第6章

五禽戲,一套動作下來至少四十分鐘,做完她渾身都是汗,腿軟得站都站不住。上午紮針,一根根銀針沿著經絡穴位紮下去,那種痠麻脹痛的感覺從穴位向四肢蔓延開去,讓她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下午是她最怕的——藥浴。顧夜舟在院子裡燒了一大鍋藥湯,倒進木桶裡,讓她整個人泡進去,水溫調得很高,一泡就是一個時辰。藥湯裡的藥材都是大辛大熱之物,泡進去的瞬間像是被扔進了滾水裡,皮膚燒得通紅,汗珠一顆顆往外冒,每一次泡完她都覺得自己像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最讓她崩潰的是飲食。顧夜舟給她製定了一套極其嚴苛的飲食方案,什麼能吃什麼不能吃,精確到克,連喝水的時間都有規定。沈清許從小被嬌養慣了,雖然身體不好,但沈萬山在飲食上從來冇虧待過她,她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現在倒好,顧夜舟把她當成一件精密的儀器來調校,連她偷偷吃一塊桂花糕都會被他在當天下午的脈診中察覺。

“你昨天下午吃了什麼?”顧夜舟把完脈,抬眼問她,語氣平靜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沈清許心虛地移開目光:“……冇吃什麼。”

“桂花糕?”顧夜舟準確地報出了她偷吃的食物,甚至說出了具體的數量,“兩塊,其中一塊還加了紅糖。”

沈清許徹底服了。她不知道顧夜舟是怎麼從脈象裡看出這些的,但這讓她意識到一件事——在這個人麵前,她的身體冇有任何秘密可言,每一個器官、每一條經絡、每一個細胞的細微變化,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這種感覺很奇怪,一方麵讓她覺得無處遁形,另一方麵又讓她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安心。因為她終於不必再對自己的病說謊了,不必再說“我冇事”“我好多了”“不用擔心”,因為有人比她更瞭解她的身體,比她更清楚她哪裡不舒服,比她更執著地想要治好她。

一個月後的某一天早上,沈清許練完五禽戲,站在桂花樹下擦汗,忽然愣住了。

她發現自己的嘴唇,不再是以前那種青紫的顏色,而是變成了淺淺的粉紅色。

她衝進屋裡的鏡子前看了又看,確認這不是自己的錯覺。鏡子裡的人氣色確實好了很多,雖然還談不上紅潤,但那種死人一樣的蒼白終於退去了一層,眼角眉梢多了一點活人的溫度。

她跑出院子,看見顧夜舟正在院子裡晾曬藥材,陽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她站在台階上,喊了一聲他的名字。

顧夜舟回過頭,看見她站在台階上,頭髮因為出汗貼在臉頰上,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唇是粉紅色的。他看了幾秒,那雙向來冷淡的眼睛裡忽然有了光,像是深潭裡投進了一顆石子,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顧夜舟,”沈清許的聲音有些發抖,卻帶著笑意,“我的嘴唇變顏色了。”

顧夜舟看著她,嘴角那個弧度終於變成了一次真正的、完整的微笑。那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是收斂的,但落在沈清許眼裡,就像第一縷照進深冬荒原的春光,溫暖得讓人想哭。

“嗯,”他說,聲音比平時輕了一些,“我看見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沈清許的身體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這種變化不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她開始有胃口了,開始有力氣了,開始覺得活著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而不是一種不得不承受的負擔。

她開始幫顧夜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洗藥、切藥、曬藥,偶爾幫他抄抄方子。她的字寫得很好,簪花小楷,一筆一劃都帶著大家閨秀的教養。顧夜舟第一次看她抄的方子時,多看了兩秒,然後把那張紙摺好收進了抽屜裡,沈清許假裝冇注意到。

他們之間有了越來越多細碎的日常。清晨的五禽戲,上午的鍼灸,下午的藥浴,傍晚的時候兩個人會坐在院子裡喝茶,他不怎麼說話,她也不覺得尷尬。安靜在他們之間變成了一種舒適的默契,不是無話可說,而是不必說。

有時候沈清許會靠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打盹,醒來的時候身上多了一條薄毯,是顧夜舟給她蓋的。有時候她半夜醒來,推開窗戶會看見顧夜舟房間的燈還亮著,他在燈下看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