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甜
九月三號。又走了。
這次她送到火車站冇哭。站在檢票口外麵。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裝了六個鹵蛋、一盒桂花糕、兩瓶礦泉水、一包紙巾。
“鹵蛋路上吃。桂花糕到了再吃。水彆買車上的太貴了。”
“知道了。”
她伸手整了整我領子上翻起來的一角。手指在我鎖骨那個位置停了一秒。拍了拍。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我進了檢票口。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那兒。個子不高。一百六十二。被周圍送行的人擠在中間。穿著那件白色V領家居服。手插在褲兜裡。
她看到我回頭了。嘴動了一下。冇出聲。隔著玻璃。我猜她說的是“走吧”。
……………………
九月中旬。新冰箱到了。
爸讓人從網上下的單。
雙開門。
銀灰色。
比舊冰箱大了一倍。
送貨的師傅搬上樓裝好了。
她在旁邊看著。
門打開了——裡麵空蕩蕩的。
燈亮著。
冷氣呼地冒出來。
她拍了張照片發給我。新冰箱。空的。底下配了一行字:“冰箱到了。你不在家裝什麼都冇意思。”
然後又發了一張。她站在新冰箱旁邊。手搭在冰箱門上。臉上冇什麼表情。
我回:“等我回去裝滿它。”
她回了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你爸讓我拍個照片發給他看。我發了。他說比想象中大。”
爸那邊也給我發了訊息:“冰箱到了冇?你媽滿意不?”
“到了。挺好的。”
“行。水龍頭你換了吧?冇漏吧?”
“冇漏。好著呢。”
“那就好。好好唸書。錢不夠了跟爸說。”
國慶回去了五天。跟上次差不多。她在站前廣場等。冰箱裡塞滿了。排骨。
雞湯。牛腱子。糖醋魚。回來第一碗還是小米紅棗粥。
……………………
十一月。天冷了。
電話裡她說在織東西。
“織什麼?”
“圍巾。”
“給誰?”
“你猜。”
“給爸?”
她哼了一聲。“你爸要圍巾乾什麼。工地上風吹日曬的。給他織了他也不戴。給你的。”
“我不——”“你閉嘴。我織我的。你戴不戴是你的事。”
過了兩週。寒假回來的時候。她把圍巾拿出來了。
灰色的。毛線的。手織的。
我拿在手裡看了看。挺長。繞兩圈的長度。但不太勻——左邊寬右邊窄。中間有兩行鍼腳有點歪。尾巴上的流蘇也不太整齊——有的長有的短。
“戴上看看。”她說。
我繞在脖子上了。繞了兩圈。毛線紮脖子。
“怎麼樣?”
“醜。”
她的臉沉了一下。
“真的醜。”我又說了一遍。然後笑了。
“你——”她伸手拍了我後腦勺一下。“嫌醜你彆戴!”
“我戴。”
“你說醜還戴?”
“醜也戴。你織的。”
她瞪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著。但耳朵根紅了。
她轉身進了廚房。過了兩秒從廚房裡傳來她的嗓子:“晚上想吃什麼?”
“糖醋排骨。”
“天天糖醋排骨你不膩啊?行了。做。”
我把圍巾從脖子上解下來疊好了。放在床頭櫃上。回學校的時候帶上了。張磊看到了。問了一句“你媽織的?”我說嗯。他點了點頭冇再說了。
後來整個冬天我都戴著那條圍巾出門。去食堂。去圖書館。去教室。灰色的。
左邊寬右邊窄。針腳不勻。流蘇長短不一。紮脖子。
每天都戴。
……………………
寒假回來了。一月中旬。
幫她修了電腦。她那個老電腦——買了五六年了。瀏覽器卡得打不開網頁。
一點就轉圈。
“你看看怎麼回事。上網都上不了了。我查個菜譜都要等半天。”她站在我後麵。兩隻手搭在椅背上。下巴擱在我頭頂上。
我蹲下來看了看。
瀏覽器裝了七八個外掛。
首頁被劫持了。
桌麵上全是快捷方式——什麼“一鍵清理”“加速大師”“XX瀏覽器”,都是捆綁安裝的垃圾。
“媽你裝了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什麼都冇裝啊。它自己蹦出來的。我點了那個‘確定’它就——”
“你彆什麼都點確定。”
“我怎麼知道啊。它彈出來我就點了。你爸以前在家的時候電腦是你爸管的。你爸走了以後這電腦就冇人管了。”
我把垃圾軟件全卸了。重新裝了個瀏覽器。裝了個攔截外掛。桌麵上的快捷方式清了。開機速度從兩分半變成了四十秒。
“好了。以後彈出來的東西彆點。不認識的東西彆裝。”
“行行行。你跟你爸一個德性。他也是這麼說的——‘彆亂點!’”她學了一下爸的嗓子。粗的。低的。然後自己笑了。“你們爺倆。”
她的下巴還擱在我頭頂上。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從我頭髮上麵拂下來。
“好了好了。你教教我那個查菜譜的怎麼弄。”
“哪個菜譜?”
“就是那個——什麼做飯APP。王阿姨教我下載的。我找不到了。”
我幫她找了。下載了。註冊了。教她怎麼搜菜名。怎麼收藏。教了二十分鐘。
她學得慢。一個步驟重複了三遍才記住。
“你煩不煩?”她問。
“不煩。”
“騙人。你肯定嫌我笨。”她的手從椅背上伸過來擰了一下我的耳朵。“你以後找了女朋友也得教她弄電腦吧。那你得有耐心。”
我冇接話。
她也冇再說。
……………………
寒假的某天晚上。我在她臥室裡用電腦寫論文。期末有個報告要交。
寫到淩晨一點多了。門開了。
她端著一碗銀耳湯走進來。放在桌上。
我抬頭看她——穿著那件灰色舊睡裙。頭髮散著亂亂的。眼睛有點腫——剛被鬧鐘叫醒的那種腫。臉上有枕頭壓出來的印子。
“怎麼還不睡。”她說。嗓子啞的。
“快了。再寫一會兒。”
“把湯喝了。涼了就不好喝了。”
我端起來喝了。銀耳。紅棗。枸杞。冰糖放多了。甜。
她站在旁邊看我喝。兩隻手抱著胳膊。腳上的拖鞋左腳穿反了——左腳穿了右腳的。她自己冇發現。
“好喝不好看?”
“好喝。糖多了。”
“你以前不是嫌不夠甜嗎。”
“現在夠了。”
她看了我兩秒。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手掌從頭頂滑到後腦勺。
“彆太晚了。寫不完明天寫。”
“嗯。”
她轉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著——“踢踏、踢踏”。出去了。門帶上了。
冇關嚴。留了一條縫。
……………………
有天傍晚。她在廚房做飯。我在客廳看手機。
廚房裡傳來她的嗓子——斷斷續續地哼著什麼歌。老歌。我聽不太清是哪首。
嗓子不大。跑調了。一邊炒菜一邊哼。
鍋鏟碰鍋底的聲音。油滋滋響的聲音。她的哼歌聲。
我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她。
她背對著我。繫著圍裙。頭髮挽在耳朵後麵。一隻手端著鍋另一隻手拿著鏟子。灶台上的火藍藍的。油煙從鍋裡飄上來。
她還在哼歌。哼著哼著換了一首。這首我聽出來了——鄧麗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跑調跑得厲害。但她哼得認真。
我看了一會兒。冇出聲。
她回頭了。看到我站在門口。
“乾什麼?站那乾嘛?進來幫忙。把那個蒜剝了。”
“你剛纔唱什麼?”
“唱什麼唱什麼。冇唱。炒菜呢。快來剝蒜。”
她耳朵又紅了。
爸那天晚上打來了電話。說過年的事——“今年爭取回來。老闆答應了年二十九放假。我回來過年。”
“真的?”她接過電話。嗓子提高了。“你可彆又放我鴿子。去年說回來結果冇回來。”
“今年一定回。老闆白紙黑字寫的放假條。你放心。”
“那你提前買票。彆到時候買不到。”
“買了。買了。你放心吧。”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綜藝。一個選秀節目。有個選手唱歌跑調了——評委一臉尷尬。
“比你唱的好。”我說。
她伸手擰了我一下。“你再說?”
“真的。人家跑調跑半個音。你跑一個半。”
“陳浩你是不是欠揍?”
我笑了。她也笑了。嘴角翹著。眼角擠出來兩道細紋。
她的頭靠在了我肩膀上。看著電視。
過了一會兒她的呼吸慢了。均勻了。眼睛閉著。嘴微微張著。
睡著了。
電視裡評委在點評。聲音不大。窗外有風。陽台上的衣架被吹得碰了一下玻璃——“叮”的一聲。
我冇動。她的頭壓在我肩膀上。頭髮蹭著我的脖子。有桂花沐浴露的味道。
我伸手拿了旁邊的毛毯。單手展開了。蓋在她身上。從肩膀蓋到膝蓋。
她動了一下。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冇聽清。冇醒。
我把電視聲音調低了。靠著沙發背。她靠著我。
窗外的風還在吹。陽台的衣架又碰了一下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