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除夕

年三十。

天還冇亮奶奶就起了。

灶房裡柴火劈啪響。

她在熬豬油——去年攢下來的豬板油,切成小方塊扔進鐵鍋裡慢慢熬。

滿院子都是豬油的香味,濃得黏人。

爸也早早起來了。

穿著棉襖蹲在院子裡殺雞。

一隻手抓著雞翅膀,一隻手握著菜刀,“哢”一刀下去,雞脖子上的血噴進搪瓷盆裡。

雞撲棱了幾下不動了。

他拎著雞腿提起來,在滾水盆裡燙了,開始拔毛。

“小浩!過來幫你爸拔毛!”他朝堂屋喊。

我從摺疊床上爬起來,裹著棉襖走出去。蹲在他旁邊幫忙拔雞毛。雞的體溫還冇散完,拔毛的時候手指碰到雞皮上的熱度,黏糊糊的。

“使點勁兒,翅膀底下的細毛拔乾淨。”他一邊拔一邊教我。

嘴裡叼著根菸,菸灰掉在雞身上他也不管。

“你爸小時候過年,你奶奶殺三隻雞。那時候窮,一年到頭就指著過年吃頓好的。”

“現在也不富裕。”

“比那時候強多了。那時候你爸連鞋都穿不起,冬天光腳丫子在雪地裡跑。”

他把拔完毛的雞遞給我。“拿去給你媽。讓她開膛。”

我端著雞走進灶房。她在裡麵切蘿蔔。圍裙係在腰上,袖子捲到胳膊肘上麵,手臂上沾著麪粉——早上揉了麵發著,準備下午包餃子。

“雞拔完了?放這兒。”她頭也冇抬,指了指灶台邊的大碗。

我把雞擱進去。

她拿過來一把菜刀“哢”一下剖開雞肚子,手伸進去掏內臟——雞心、雞肝、雞胗一樣一樣摸出來擱在碟子裡。

動作利索。

她的手上沾了雞血,衝了沖水繼續乾。

奶奶在旁邊的小方桌上寫對聯。鋪著那張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紅紙,拿毛筆蘸了墨汁。她的手有點抖,字寫得歪歪扭扭的。

“媽,你歇著吧,我來寫。”爸洗了手走進來,蹲在桌邊看。

“你那字還不如我。”奶奶不讓他碰。

“上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事如意’。我寫了六十年了,閉著眼都能寫。”

寫完了。爸拿著對聯去院門口貼。舊的撕下來,新的用漿糊貼上去。紅紙上黑字,歪歪扭扭的,但看著喜慶。

上午。

四個人各乾各的。

爸在院子裡劈柴、修籬笆;奶奶在灶房燉雞湯、蒸扣肉;她洗菜、切菜、和餡;我幫著打下手——剝蒜、剁薑、搬搬抬抬。

灶房裡四個人轉不開,擠在一起忙。她在案板前切白菜的時候爸從她身後經過去拿調料,手順勢搭了一下她的腰。很自然的動作。夫妻之間的。

她冇抬頭。繼續切菜。

我看到了。

……………………

下午兩點。餃子包完了。三百多個。白菜豬肉餡的,整整齊齊碼在竹簸箕上,蓋了塊濕紗布。

年夜飯在堂屋吃。

方桌上擺滿了——雞湯、扣肉、紅燒魚、炒臘肉、涼拌黃瓜、花生米、餃子。

爸開了一瓶白酒——不是二鍋頭了,是他從縣城買回來的本地糧食酒,十五塊一斤。

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又給奶奶倒了小半杯。

“媽,今年過年喝一杯。”

“我不喝——行行行,就這小半杯。”奶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皺了皺眉。

“辣。”

“過年嘛,喝點高興高興。”爸端起杯子,“來,小浩,你也喝一口?”

“他不能喝酒。”她立刻說。“還冇成年呢。”

“抿一口又喝不醉。”爸笑著把杯子往我麵前推了推。

“不行。”她瞪了爸一眼。那個眼神跟在家裡罵我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罵誰都是那個表情。

爸訕訕地收回杯子。“好好好,你媽說了算。”

奶奶笑了。

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小浩,來,坐奶奶旁邊。”她把我拉到她身邊的椅子上坐下,用她那雙滿是老繭和皺紋的手摸了摸我的臉。

“小浩跟他媽真親。你看你爸小時候都不跟我這麼親。整天在外麵瘋跑,喊都喊不回來。”

“那時候不是調皮嘛。”爸夾了塊扣肉吃。

“調皮?你七歲那年爬樹掏鳥窩摔下來斷了手,我揹著你跑了三裡路去衛生院。你忘了?”奶奶說著聲音有點抖了。

“那時候你爸不在家——你爸也在外麵打工。”

“媽,今天過年,不說這些。來,吃菜。”爸給奶奶夾了塊紅燒魚。

“雨薇做的魚好吃。”奶奶嚼了兩口。“雨薇手藝好。我們誌強有福氣。”

“那是。”爸看了她一眼,笑了。

她低頭吃飯。嘴裡說了句“媽您多吃點”,夾了塊雞腿放到奶奶碗裡。

餃子煮了兩大鍋。爸吃了三十多個。我吃了二十多個。奶奶吃了十來個。她吃了十五六個。

吃完了爸又喝了幾杯酒。

臉紅了,眼睛也紅了。

開始講他小時候的事——偷鄰居家的棗子被抓住、在河裡摸魚摸到了條水蛇嚇得哭、跟村裡小孩打架被人家爸爸提著耳朵送回來。

奶奶在旁邊補充細節——“哪是一條水蛇?是兩條!你嚇得褲子都尿濕了!”

她在旁邊聽著,偶爾笑一聲。

電視搬到了堂屋-14寸的老彩電,接著室外天線,信號不好,畫麵帶雪花。

春晚開始了。趙本山的小品。一家人圍著方桌看。奶奶看著看著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爸也開始打盹——酒喝多了。

十二點。

外麵鞭炮聲“劈裡啪啦”響起來了。

整個村子都在放。

爸醒了,抱起兩掛鞭炮跑到院門外去放。

“啪啪啪啪”炸了一地紅紙屑。奶奶被炮仗聲吵醒了,捂著耳朵笑。

空氣裡全是硫磺的味道。嗆人。

放完炮仗。她從灶房端出一盤留的熱餃子。“趁熱吃。吃了過年了。”

四個人又吃了幾個餃子。奶奶先去睡了。爸又喝了半杯酒,也回裡屋了。

堂屋裡剩我和她。

她在收拾桌子。把碗碟收到灶房去。我幫她端盤子。兩個人在堂屋和灶房之間走了好幾趟。

經過門口的時候——堂屋的門檻高,她端著一摞碗邁門檻。我從後麵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冇甩開。邁過去了。

碗放在灶房水槽裡。她開始洗。水龍頭“嘩嘩”響。

“去睡覺。我洗就行了。”她背對著我說。

“我幫你洗。”

“不用。明天初一還要早起去燒香。去吧。”

我站了兩秒。走了。

回到摺疊床上躺下。拉燈繩。燈滅了。灶房那邊水龍頭的聲音還在響。

過了十來分鐘。水聲停了。她的腳步聲從灶房走到堂屋,從堂屋走到裡屋門口。布簾子“嘩啦”響了一聲——她撩開簾子進了裡屋。門關了。

木板牆那邊——爸的呼嚕。她躺下的彈簧床吱呀聲。

新年了。

……………………

初一。鎮上小廟燒香。

廟不大。兩間屋子。門口擠滿了人。奶奶在前麵燒香磕頭,嘴裡唸唸有詞。

爸陪著奶奶。她和我站在後麵等。

廟裡煙霧繚繞,香灰飄得到處都是。她打了個噴嚏。我從口袋裡掏出紙巾遞給她。

“謝了。”她接過去擤了鼻子。

出了廟。奶奶在門口買了兩根紅繩——一根給自己係在手腕上,一根給我。

“保佑小浩考個好大學。”

我低頭讓奶奶給我係上。紅繩打了個死結。

……………………

初二。大伯家定親酒席。

席擺在大伯家院子裡。搭了棚子。八桌。殺了一頭豬。

爸跟他大哥、二伯、三個堂叔坐一桌。

酒從中午喝到下午四點。

她在女眷那桌坐著,幫著端菜收碗。

嬸子又拉著她嘀咕了半天——說什麼“誌強在外麵掙多少”“小浩以後考個什麼學校”。

她笑著應付。

下午五點。爸醉了。

兩個堂弟一左一右架著他走回來。進了院門就吐了。吐在了院子角落——一地的酒和半消化的豬肉白菜。

“你們先走吧。我來弄。”她跟兩個堂弟說。

堂弟走了。她蹲在地上收拾他的嘔吐物。用破抹布擦,用水衝。他靠在院牆上,閉著眼,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冇事……冇事……我冇醉……”

“你還冇醉?你吐了一地你冇醉?”她的嗓門壓著,冇大聲罵——怕吵到隔壁。“每次喝酒都這樣。叫你少喝你不聽。回回都喝成這樣。”

“冇……冇事的……就是喝多了兩杯……”

“兩杯?你喝了多少你自己數數!”她把抹布扔進桶裡,站起來扶他。“走,進屋。”

她一個人扶著他從院子走到裡屋。

他一米七五,六十多公斤,她一米六二,五十來公斤。

她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往裡拖。

他的腳在地上拖著走。

我在旁邊搭了把手。兩個人把他架到裡屋的床上放倒了。他倒下去就不動了。

呼嚕立刻開始了——粗重的、斷斷續續的、夾著酒嗝。

她給他脫了棉鞋,拉了被子蓋到胸口。把床邊放了個痰盂——怕他半夜又吐。

然後回灶房燒了熱水。用毛巾給他擦了臉和手。

然後又出去把院子裡的嘔吐物徹底沖洗乾淨。

全部弄完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奶奶那邊早就睡了。走廊那頭她的呼嚕均勻地響著。

堂屋裡隻剩一盞燈。

她從灶房出來,手上還是濕的,在圍裙上擦了擦。

頭髮散了——忙了一晚上冇顧上重新紮,散在肩膀兩側。

臉上有汗,額頭上幾根碎髮粘在太陽穴。

她從堂屋往裡屋走。經過我的摺疊床。

我在摺疊床上躺著。冇睡。被子拉到胸口,眼睛睜著。

燈還亮著。堂屋那盞十五瓦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她走到摺疊床旁邊停住了。

低頭看著我。

我看著她。

她的臉在昏黃的燈光底下——眼睛下麵有青黑,嘴脣乾了,臉頰上還有忙碌留下來的紅。頭髮散著,搭在肩膀上,幾根碎髮貼在脖子上的汗裡。

她看了我兩三秒。

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幅度不大。腦袋往左偏了一下,又往右偏了一下。嘴唇抿著。

轉身走了。布簾子撩起來又落下去。裡屋的門“哢嗒”關上了。

燈還亮著。我冇起來關。

堂屋裡就我一個人。

燈光照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和蜘蛛網。

灶房那邊水龍頭冇關緊,“嗒——嗒——”地滴著水。

外麵遠遠地有鞭炮聲——不知道哪家在放。

木板牆那邊——爸的呼嚕。粗重的。中間夾了一聲酒嗝。

她的聲音——冇有。

她搖了頭。

她知道我在想什麼。她看了我兩三秒。然後搖了頭。

不是不敢。是不能。爸在裡麵。奶奶在那頭。這是村裡。木板牆不隔音。

她搖了頭。但她停了。她在我床邊停了兩三秒。她低頭看了我兩三秒。

她停了。

初三。初四。初五。

還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