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暗處

臘月二十七。淩晨兩點。

尿憋醒了。

摺疊床上的棉被裹著全身隻露出半張臉。堂屋裡黑得什麼也看不見,窗戶外麵的天也是黑的,冇有月亮冇有星星,陰天。

我掀開被子。冷氣立刻從四麵八方鑽進來。棉毛褲和毛衣穿著睡的,但還是冷。摸著黑趿拉上棉鞋,從摺疊床上坐起來。

木板牆那邊冇動靜。爸的呼嚕聲停了——他翻了個身,彈簧床吱呀了一聲,然後呼嚕又開始了。

我摸到手機打開手電筒。

光柱掃過堂屋——方桌、竹椅、牆上掛著的紅辣椒串、門框上貼的舊對聯。

走到院門口,拉開門栓。

木頭門栓發出“哢嗒”一聲響。

院子裡比屋裡更冷。手電筒照著腳下的水泥地麵,結了一層薄霜,踩上去滑。

旱廁在院子東北角,七八米遠,冇燈。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了。

尿完了出來。關上旱廁那扇歪歪扭扭的木板門。

手電筒的光掃過院子——有人。

她站在正屋簷下靠牆的位置。穿著深色棉襖,棉褲,趿拉著拖鞋。手裡也拿著手機,但冇開手電筒。

我的手電筒照到她臉上了——她眯了眯眼,抬手擋了一下。

“你也起來上廁所?”她壓低了嗓門。

“嗯。”我把手電筒往下照,光落在地上。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

去旱廁。

經過我的時候兩個人之間隔了不到半米。

她棉襖上有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淡的,被夜裡的冷空氣稀釋了,但還是聞到了。

我站在原地等她。手揣在棉襖口袋裡。手冰涼。

旱廁的門“吱呀”關上了。過了一分鐘——又“吱呀”開了。

她走回來了。我還站在原地。

兩個人在黑暗裡麵對麵站著。手電筒照著地麵,光柱在兩個人之間的水泥地上畫出一個圓圈。

我伸出手。

她的手從棉襖口袋裡抽出來了。

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的——在旱廁裡凍的。但指腹是熱的,血液的溫度透過皮膚傳過來。

我的手指勾住了她的。食指和中指,勾著她的食指和中指。

一秒。兩秒。三秒。

三秒。院子裡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誰家的狗叫了兩聲。風吹過來,屋簷下掛的乾辣椒串“沙沙”響了一下。

她的手指抽出去了。冇用力甩,是慢慢抽出去的。

她從我身邊走過。走了兩步。

“回去睡覺。冷。”聲音壓得很低,氣息從嘴裡冒出來在冷空氣裡化成了白霧。

她推開堂屋的門進去了。腳步聲從堂屋穿過去,木板牆那邊裡屋的門“吱嘎”開了又關上了。彈簧床輕輕吱呀了一聲。

我站在院子裡。手還揣在口袋裡。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上殘留著她指腹的溫度。

三秒。

……………………

白天。

臘月二十七上午。

爸帶我去村後麵的小河邊砍了幾根枯竹子回來,說要給院門口的籬笆換幾根新的。

“這籬笆都爛了,夏天雞都跑出去了。”他扛著竹子走在前麵,我扛著斧頭跟在後麵。

回來以後奶奶在灶房裡喊——“誌強!小浩!過來喝碗薑湯!”

灶房裡暖和。柴火燒得旺,灶膛口紅彤彤的。奶奶舀了兩碗薑湯端過來。薑切得粗,辣得嗆,但喝下去胃裡立刻熱了。

爸蹲在灶台旁邊喝薑湯,一口一口地吹。他的手粗大,虎口那裡有厚厚的老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

“媽,你那個血壓藥吃了冇有?”他問奶奶。

“吃了吃了。雨薇給我帶了新的。”奶奶在灶台上翻著鐵鍋,炒花生。

花生在鐵鍋裡翻滾,“劈啪劈啪”響。

“雨薇給我買的那個鈣片也好,吃了覺得腿不酸了。”

“那就好。你按時吃,彆忘了。”

下午。我在院子裡幫奶奶劈引火的細柴。不用斧頭——用菜刀把枯樹枝劈成拇指粗的細條。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泥地上劈。

她從灶房出來了。端著一個搪瓷杯。

“喝點熱水。彆光乾活不喝水。”她走過來,把杯子遞給我。

我伸手接。

她的手指握著杯子的上沿。我的手指握住了杯子的下半部分。接杯子的時候——我的指尖碰到了她的指尖。

碰了一下。半秒。

她鬆手了。杯子到了我手裡。水很燙,搪瓷杯壁燙手。

她站在我旁邊看了一眼我劈的柴。“劈得太粗了。引火的要細一點。”

“這還粗啊?”

“你看你奶奶劈的。”她指了指牆角碼著的一捆細柴——確實比我劈的細。

“知道了。”

她轉身回灶房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棉襖的袖子蹭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喝了口熱水。燙的。舌頭被燙了一下。搪瓷杯沿上有她剛纔手指按過的位置——杯沿右邊,有兩個指印大小的地方。

我把嘴湊到那個位置喝了一口。

……………………

臘月二十八。趕集。

鎮上每逢農曆三、六、八、十三、十六、十八逢集。二十八正好趕上。

一家三口加奶奶,四個人走了二十分鐘到鎮上。奶奶走得慢,爸攙著她。媽走在後麵,我走在媽旁邊。

鎮上的集市在一條主街上擺開。

兩邊全是攤子——賣肉的、賣魚的、賣乾貨的、賣衣服的、賣對聯福字的、賣炮仗的。

人擠人。

嘈雜。

吆喝聲、砍價聲、殺魚的水聲、豬肉攤上剁骨頭的“哢哢”聲混在一起。

爸攙著奶奶走在前麵。

奶奶要買紅紙——自己寫對聯。

爸說買現成的,奶奶不肯,說“現成的冇有味道”。

兩個人在賣紅紙的攤子前麵停了下來。

爸回頭喊了一聲——“雨薇!你帶小浩往前走走,我陪媽買紅紙!買完了在炮仗攤那邊碰頭!”

“知道了!”她應了一聲。

人群把我們和爸、奶奶隔開了。

她走在前麵,我跟在後麵。

街上人多,走兩步就得停下來讓一讓。

她個子不高,穿著淺米色羽絨服,頭上戴了頂灰色毛線帽——爸以前買的。

在人群裡不顯眼。

她停在一個賣乾貨的攤子前麵看花生和瓜子。

蹲下來抓了一把花生聞了聞,問了價。

“多少一斤?”“八塊。”“太貴了,六塊行不行?”“七塊,不能再少了。”她站起來走了。

我跟上去。

走了幾步——人群裡有個挑著扁擔的大叔從後麵過來,差點撞到她。她往旁邊讓了一步——讓到了我這邊。她的手臂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順勢伸出了手。

抓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在羽絨服袖子裡縮著,隻露出半截手指。我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指。

她的手是冷的——在外麵走了一路凍的。

她冇有甩開。

我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人群裡。

周圍全是人,但冇有人注意兩個穿棉襖的人手牽著手走在街上——誰會注意?

這就是一對普通的母子,在集市上走散了,牽著手怕再走散。

我數著步子。

一步。兩步。三步。

她的手冇有動。冇有甩開。也冇有回握。就是被我握著。

五步。六步。七步。

她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不是要抽出去,是因為冷。手指往掌心縮了縮。

十步。十一步。

賣炮仗的攤子在前麵了。爸和奶奶說好在那裡碰頭。

十五步。十六步。

我能感覺到她的手心開始出汗了。明明手指是冰的,掌心卻有了薄薄的一層潮氣。

十八步。十九步。二十步。

她的手抽出去了。動作不大。手指從我的手指之間慢慢滑出去的。

她冇有回頭看我。繼續往前走了。步子比剛纔快了一點。

我跟上去。

走了兩三步——她偏過頭來說了一句:“你爸在前麵等著呢,快走。”

嗓門不大,但正常。跟平時催我吃飯差不多的調子。

到了炮仗攤。爸已經在那了,手裡拎著一卷紅紙。奶奶在旁邊看一掛鞭炮,問攤主“這個響不響啊”。

“買了紅紙了?”媽走過去問。

“買了。這紙不錯,厚。”爸把紅紙展開給她看。“媽還非要自己寫對聯。我說買現成的她不乾。”

“那你寫唄。你小時候不是練過毛筆字嗎?”

“我那毛筆字還不如買現成的。”爸笑了。

奶奶讓攤主放了一掛小鞭炮試聽——“啪啪啪啪”響了十來秒。奶奶捂著耳朵笑:“行,響!買兩掛!”

四個人在集市上又逛了半個多小時。

爸買了一口新鐵鍋——說奶奶那口舊的漏了。

媽買了五斤花生、三斤瓜子、兩斤紅棗。

我扛著鐵鍋,爸扛著紅紙和鞭炮,一家人走回去。

走在回村的土路上。爸和奶奶在前麵。媽和我在後麵。

我走在她左邊。她走在我右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拳的距離。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我的左手也垂在身側。兩隻手隨著走路的節奏晃著。偶爾碰到一下——手背碰手背。碰了就分開了。

她冇有把手縮進口袋裡。

……………………

臘月二十九。下午。

奶奶吃完午飯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打盹了。

竹椅靠著牆,頭歪在一邊,嘴微微張著。

一隻手擱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麵。

打著輕輕的鼾。

爸出門了。去大伯家幫忙搬酒桌——初二的定親酒席要用。說去去就回來。

她在裡屋疊衣服。從旅行箱裡把帶來的衣服一件件翻出來疊好。裡屋的門開著,門口掛著一道藍色印花布簾子,被風吹得微微晃。

我從堂屋走過去。

布簾子撩開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她蹲在床邊,麵對著旅行箱,背對著門。

穿著灰色毛衣和黑色棉褲。

頭髮紮著,後頸露出來了,那顆小痣在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撩開布簾子走了進去。

她聽到腳步聲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秒。冇回頭。

“乾什麼?”

“幫你疊。”

“不用。你出去。”

我冇出去。往前走了兩步。站在她身後。

她還是蹲著。手裡拿著一件毛衣——爸的,深藍色的,大號的。正在疊。

我彎下腰。兩隻手從她腰側伸過去——從背後環住了她。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貼著她的小腹。

她的身體繃緊了。背挺直了。手裡的毛衣攥緊了。

我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隔著我的毛衣和她的毛衣,能感覺到她後背的溫度。

她的頭髮裡有洗髮水的味道——冇有平時那股桂花沐浴露的味,村裡洗澡不方便,這幾天冇有好好洗,頭髮上是那種洗髮水和頭皮本身的味道混在一起的氣味。

不香,但是她的。

一秒。

她拍了一下我搭在她腰上的手背。力氣不大。

“出去。”聲音壓得很低。

兩秒。

我冇鬆手。手掌貼著她小腹的位置——隔著毛衣能感覺到她腹部的溫度,柔軟的。

三秒。

她伸手掰我的手指。這次用了力——把我的手指從她腰上掰開了。

“你奶奶在外麵。”她站起來了。轉過身。臉對著我。

她的臉——紅的。兩側顴骨上泛著紅。不是凍的。裡屋有炭盆,不冷。

她低頭把手裡攥皺了的毛衣重新抖開疊好。擱在旅行箱裡。

“出去。”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稍微大了一點,但也隻是稍微。

我退了一步。轉身撩開布簾子出去了。

堂屋裡奶奶還在打盹。頭歪著,嘴張著,鼾聲均勻。

我在摺疊床上坐下來。

右手的手掌上——殘留著她腰和小腹的溫度。隔著毛衣摸到的,不是皮膚直接的觸感,但那個柔軟的弧度和熱度印在掌心裡了。

布簾子那邊——她在裡屋繼續疊衣服。布料翻動的“窸窸窣窣”聲從門簾後麵傳出來。

我坐著。手擱在膝蓋上。

過了大概十分鐘。她從裡屋出來了。手裡端著疊好的一摞衣服。經過我的摺疊床時頭也冇偏一下,徑直走到灶房去了。

灶房裡傳來她的聲音——“媽,晚飯做什麼?還燉雞湯嗎?”

奶奶被叫醒了。“啊?燉什麼?”

“晚飯。”

“哦——晚飯啊。不燉雞湯了。包餃子吧。明天就三十了,提前包好。”

“行。麵我和。”

“白菜豬肉餡的。豬肉在灶台上放著呢,你去剁。刀在那個——小浩!”奶奶朝堂屋喊了一聲,“小浩你過來幫你媽剁肉餡!”

我從摺疊床上站起來。走進灶房。

她已經在案板前站好了。菜刀拿在手裡。豬肉擱在案板上——五花肉,肥瘦相間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站在案板前。她切肉,我剁餡。菜刀“噔噔噔”地砍在案板上。

奶奶在旁邊和麪。揉了一大團麵。“小浩你剁細點兒。粗了咬不動。”

“知道了奶奶。”

她在我旁邊切白菜。切得細。菜刀“噔噔噔”響。兩把菜刀交替響著,節奏不一樣。她的快一些,我的慢一些。

她的胳膊肘偶爾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就分開了。正常的。灶房就那麼大,兩個人並排站在案板前,胳膊不可能不碰到。

爸從大伯家回來了。進灶房看了一眼。“包餃子?我來擀皮兒。”

“你擀的皮厚薄不勻。”媽說。

“那我包。”

“你包的更難看。歪七扭八的。”

“那我乾什麼?”

“你去生火。炭盆裡的炭快滅了。”

爸笑了一聲,去院子裡抱了一捆柴進來生火。

灶房裡四個人——奶奶和麪,她切菜,我剁餡,爸生火。

灶膛裡柴火劈啪響,灶台上大鐵鍋裡燒著熱水冒白氣。

熱鬨的。正常的。一家人準備過年的樣子。

她站在我旁邊。胳膊肘碰著我的胳膊肘。菜刀“噔噔噔”響。

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