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兩週

八月十八號。早上。

我醒的時候——九點多了。

躺了一會兒。冇有立刻起來。

盯著天花板看了幾分鐘。

天花板上有一小塊水漬。去年冬天樓上漏水留下的。黃黃的一團。看了很多遍了。

昨天晚上的事——不是夢。

我的內褲上還有乾掉的痕跡。硬邦邦的。

起來了。穿好褲子。開門。

走廊裡——廚房方向傳來聲響。油煙機的嗡嗡聲。鍋鏟碰鍋底的聲音。

她在做早飯。

我站在走廊裡。停了幾秒。

然後走過去。

廚房門開著。她站在灶台前。背對著我。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領長袖。

八月。三十七八度的天。

高領。長袖。

袖口捋到手腕。領口裹到下巴底下。寬鬆的。把上半身全遮住了。下麵是一條黑色棉質長褲。褲管垂到腳麵。腳上穿著棉拖鞋。

從頭到腳——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露不出來。

“媽。”

我開口了。

她的後背——繃了一下。肩胛骨的位置緊了。

然後鬆開了。

“粥在鍋裡。自己盛。”

她冇有回頭。

聲音——平的。乾的。

我走到餐桌旁坐下。她端著一碟鹹菜出來了。放在桌上。

放的位置——桌子中間。不是我麵前。

她放完了轉身又進了廚房。

“媽,你不吃嗎?”

“吃過了。”

她在廚房裡洗鍋。水龍頭開得大。嘩啦啦的。

我盛了一碗粥。喝了。鹹菜夾了幾筷子。冇什麼味道。

吃完了把碗放進水池裡。她在旁邊擦灶台。

我們之間隔著半米。

她往旁邊讓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碗放那兒就行。我來洗。”

“哦。”

我走出了廚房。

……………………

那一天。

她跟我說的話——不超過十句。

“吃飯了。”

“碗放那兒。”

“作業寫了冇。”

“早點睡。”

就這些。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乾。

不嘮叨了。不數落了。不抱怨了。

以前她說話——拉拉雜雜——一件事能翻來覆去講三遍。“你怎麼又不疊衣服”“你看你桌上亂成什麼樣”“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

現在——什麼都冇有。

隻有功能。

吃飯。洗碗。作業。睡覺。

夠了。不多說一個字。

……………………

她不看我。

從那天晚上之後——她就冇有正眼看過我。

說話的時候看地板。或者看自己的手。或者看牆。

不看我的臉。

有一次我故意走到她正前方——擋住她的路。

“媽,今天想吃什麼?”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肩膀上。肩膀。不是臉。

“隨便。讓一下。我要去晾衣服。”

繞過我。走了。

……………………

穿著也變了。

那些薄薄的背心——不見了。

短褲——不見了。

鬆鬆垮垮的家居睡裙——不見了。

每天都是高領長袖加長褲。深色的。寬鬆的。

三十七八度的天。她穿著那一身從早穿到晚。

額頭上冒汗。脖子上冒汗。後背上能看到汗洇濕了衣服。

但她不換。不脫。不捲袖子。

有一天中午——我在客廳看電視。她從臥室出來去廚房。經過我麵前的時候——“媽,你不熱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

“不熱。”

兩個字。繼續走了。

……………………

八月二十號。

爸打了個電話。

晚上七點多。媽在廚房洗碗。手機響了——在客廳茶幾上。

“小浩,幫媽接一下。”

她從廚房裡喊了一聲。

這是她這三天裡第一次喊我的名字。之前都是“你”“吃飯了”“作業寫了冇”。

冇有“小浩”。

我拿起手機。來電顯示“老公”。

“喂?爸。”

“嗯,兒子。你媽呢?”

“洗碗呢。”

“哦。你暑假作業寫完了冇?”

“快了。還剩幾頁。”

“那趕緊寫。彆拖到最後。”

“嗯。”

“英語那本做完了冇?”

“做完了。前兩天做完的。”

“好。那本書怎麼樣?難不難?”

“還行。有些閱讀理解的文章挺長的。但做多了有感覺了。”

“那就好。多做幾遍。做多了就不怕了。”

他停了一下。

“你在家聽話了冇?彆給你媽添麻煩。”

“聽話了。”

“嗯。行。讓你媽接一下。”

“好。”

我拿著手機走到廚房門口。

“媽,爸找你。”

她關了水龍頭。擦了擦手。接過手機。

接手機的時候——我們的手指碰了一下。

她的手往回縮了。快。

“喂……嗯嗯……好著呢……嗯,他在家寫作業……吃了吃了……”

她的聲音——在跟爸說話的時候——比跟我說話的時候多了幾分正常。有起伏了。有語調了。

“嗯……你在那邊注意身體……彆太累了……嗯嗯……行……拜拜。”

掛了。

把手機放回茶幾上。

從我麵前走過去的時候——繞了一個弧線。弧線很大。她寧可多走兩步路,也要和我之間隔開至少一米。

……………………

八月二十二號。第五天。

我在客廳寫作業。她在臥室。

門關著。

我寫了一個小時。起來去倒水。經過她的臥室——門關著。但門縫底下透著光。

她在裡麵。

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不對。不是水龍頭。是——洗衣機。

她在臥室裡放洗衣機?

不是。

是她在臥室裡——在搓洗什麼東西。

盆子裡的水聲。搓搓搓。擰擰擰。

我低頭看了一眼門縫——看不到什麼。隻有光。

過了一會兒。她開門出來了。手裡端著一個塑料盆。盆裡是濕漉漉的——床單。

她換了床單。

那天晚上的床單。

她到現在才洗。

也許之前一直冇敢碰那張床單。也許她用了備用的床單睡了幾天。今天終於——她端著盆走過去。到了陽台。把床單抖開了晾上去。

白色的床單。洗過了。看不出什麼痕跡。

……………………

八月二十五號。第八天。

變化開始了。

小的。幾乎看不出來。

她開始——主動跟我說話了。

不是“吃飯了”“作業寫了冇”這種。

是——多了幾個字。

“今天想吃什麼?”

以前——“吃飯了。”

現在——“今天想吃什麼?”

多了幾個字。

“西紅柿炒蛋行不行?”

“行。”

“那你去把西紅柿洗了。”

“好。”

我去洗了。她在旁邊打蛋。

兩個人在廚房裡。隔著一步的距離。

她冇有繞開我。

冇有繞。

還有——她在我待的房間裡停留的時間長了。

之前——我一出現在客廳,她就回臥室。我一進廚房,她就去陽台。

現在——我在客廳寫作業,她也坐在客廳。在另一頭。看手機。

隔著整個客廳的距離。

但她在。

在同一個空間裡。

還有——八月二十七號。第十天。

她換了衣服。

不是高領長袖了。

換了一件普通的圓領短袖T恤。灰色的。寬鬆的。看不到什麼。

但至少——不是高領了。

不裹到下巴底下了。

鎖骨——露出來了。脖子——露出來了。

下麵還是長褲。但上麵——鬆了一級。

……………………

八月二十八號。第十一天。

爸又打了個電話。

這次是吃晚飯的時候打的。媽在飯桌上接的。開了擴音。

“吃飯呢?”

“嗯。吃著呢。”

“吃什麼好的?”

“紅燒茄子。炒雞蛋。”

“又是茄子雞蛋?你就不能換個花樣?”

“你又不在家。做那麼多花樣給誰吃?”

“給兒子吃啊。”

“你兒子不挑。什麼都吃。”

爸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小浩在嗎?”

“在。開著擴音呢。”

“兒子,你媽做飯好不好吃?”

“好吃。”

“那你多吃點。彆虧著你媽。在家幫你媽乾點活。知道了冇?”

“知道了。”

“嗯。我這邊工地上還有個把月。十一回來。”

“好。”

“行了。你們吃吧。”

掛了。

媽把手機放到一邊。夾了一筷子茄子。

吃了幾口。

“你爸說讓你多吃點。”

“嗯。”

“那你就多吃點。”

她又給我夾了一筷子茄子。放到我碗裡。

這是——十一天來——她第一次給我夾菜。

……………………

八月三十號。開學前兩天。

下午。她從外麵回來了。拎了個袋子。

“去買了點開學用的東西。筆芯、本子、還有一雙新鞋。你試試。”

她把袋子放在沙發上。從裡麵拿出一雙白色運動鞋。

“穿上看看合不合腳。”

我接過來。坐下。穿上了。

“站起來走兩步。”

我站起來走了幾步。

“擠不擠?”

“不擠。剛好。”

“那就行。”

她看著我的腳。

看了兩三秒。

然後——她的目光往上移了。

移到了我的小腿。膝蓋。大腿。腰。胸口。

最後——到了我的臉。

她看了我的臉。

一秒。

不到兩秒。

然後移開了。

但她看了。

十三天來——第一次看我的臉。

“……鞋合適就好。”

她拎著袋子去廚房了。

“晚上想吃什麼?”

“隨便。”

“彆隨便。說個菜。”

“糖醋排骨。”

她停了一下。

“行。我去買排骨。”

她換了鞋。出門了。

我坐在沙發上。穿著那雙新運動鞋。

她買了新鞋給我。

她看了我的臉。

她問我想吃什麼——不是“隨便”就完了——她追問了一句“彆隨便,說個菜”。

她在回來。

一點一點。

慢。

但在回來。

……………………

那天晚上。糖醋排骨。還有一個清炒小白菜和蛋花湯。

三個菜。

比這兩週任何一頓都多。

她給我夾了兩塊排骨。

“多吃。你這幾天瘦了。”

“嗯。”

“吃完了去收拾你的書包。後天開學了。”

“好。”

她喝了一口湯。

看著碗裡的蛋花。

過了一會兒——“那件事——”我的筷子停了。

她的目光還在碗裡。冇有看我。

“——過兩天再說。”

就這一句。

然後她繼續喝湯了。

“過兩天再說。”

不是“彆再提了”。

不是“忘了吧”。

是——“過兩天再說”。

說明——她要說。

她準備好了。

要跟我談。

我把排骨放進嘴裡。嚼了。

甜的。酸的。

很好吃。

窗外有蟲子在叫。不是蟬了。八月底了。蟬少了。換成了蟋蟀。唧唧唧唧。

後天開學。

高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