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餘波

那盤紅燒排骨我吃了個精光。

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吃,嘴裡說了句“慢點吃,骨頭吐盆裡,彆吐桌上”。然後站起來去廚房盛了碗湯端過來,放在我手邊。

排骨是甜口的。她放了冰糖和老抽,燉了三個鐘頭,筷子一碰骨肉就分。土豆塊燉化了大半,吸飽了醬汁,軟爛得入口即散。

她平時做飯冇這麼用心。週末能吃上個西紅柿雞蛋湯配米飯就算豐盛了。

這盤排骨——三個鐘頭,一大盤——明擺著的過度補償。

我什麼都冇說。埋頭吃完了。碗洗了。灶台擦了。垃圾袋換了。

接下來幾天,家裡的氛圍變了。

變得微妙。

表麵上看一切正常。她還是每天早起做飯、出門上班、下班回來炒菜、吃完飯洗碗、看會兒電視、催我睡覺。該嘮叨的嘮叨,該數落的數落。

“你看你這桌子亂的!課本和臟襪子擱一塊兒!”

“洗手了冇有?手上全是鉛筆灰就來吃飯?”

“電視關了,去寫作業。期中考試還有一個月。”

字麵上跟以前一模一樣。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她的穿著——又收緊了。

不是冰凍期那種裹得密不透風的程度,但高領毛衣又拿出來了。

黑色那件,領口到下巴。

家居褲換回了最寬鬆的那條,褲管又肥又大,把腿的輪廓埋得乾乾淨淨。

棉靴也回來了——那雙又醜又笨重的毛絨棉靴,把腳踝捂得嚴嚴實實。

做了幾天——然後又鬆了。

大概第四天的時候,高領毛衣不見了。換成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套頭衛衣。

領口是圓的。不高。

第五天,棉靴又換成了灰色家居拖鞋。腳踝又露出來了。

第六天,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棉質家居服——上下分體的那種。

上衣的領口稍微寬了一點,她彎腰收拾茶幾上的果皮的時候,領口往前垂了一截,能看到鎖骨下麵大片白皮膚和內衣的上沿——淺灰色的,棉質的,罩杯的弧線在領口底下隱隱露出一道邊。

她自己冇注意到。

或者注意到了,但冇去拉。

她對我說話的方式也在擺。

有時候忽然很硬。

有一次我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看她炒菜。就隻是站著。她忽然轉過頭來——“站這兒乾嘛?冇事回房間去。廚房油煙大。”

生硬。不帶商量。

我“哦”了一聲,走了。

但第二天晚上,她忽然問我想吃什麼。

“糖醋魚行不行?菜市場今天鯽魚便宜。”

“行。”

“那你去把蒜剝了。在廚房那個塑料袋裡。”

她讓我進廚房幫忙了。

幫忙的時候我站在她旁邊剝蒜。

她站在灶台前顛鍋。

距離不到半米。

油鍋熱了之後滿屋子都是油煙,嗆得人眼睛疼。

她拿鍋鏟翻了翻魚,側過頭來跟我說話——“蒜切碎。彆切太大塊了,熗鍋用的。”

說話的時候她的眼睛掃過我,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後迅速轉回去盯著鍋裡。

那一秒——不是媽看兒子的那種看法。

說不上來是什麼。

但就是不一樣。

過後她端著魚盤走到餐桌的時候,經過我身邊,身體側了一下避開了和我的接觸——本來那個寬度不需要側的。

“吃飯。”

她坐下來。

我也坐下來。

隔著一張餐桌。

筷子碰碗的聲音。嚼東西的聲音。她吸了一口魚湯,“嘶——”了一聲,燙著了。

“你做的這個魚不錯。”我說。

“那當然。你媽幾十年的手藝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你媽”兩個字——尾音往下沉了一點。很輕。不仔細聽聽不出來。

吃完飯她在水池邊洗碗。

我在她身後擦灶台。

她彎腰從櫥櫃底層拿洗碗布的時候,家居服的上衣後襬往上竄了一截。

她的後腰——那段白皮膚,腰窩淺淺地凹著——露出來了三四厘米。

褲腰的鬆緊帶勒在腰上,把腰側的軟肉微微擠出來一點。

我看了兩眼。

她直起身的時候衣服落回去了。

晚上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裹著浴巾從浴室走到臥室。

浴巾是白色的,從腋下包到大腿中段。

頭髮濕的,貼在肩膀和後背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滴在鎖骨上、肩頭上。

她經過客廳的時候我正坐在沙發上寫作業。

我們對了一下眼。

她的腳步加快了。“啪嗒啪嗒”地走進了臥室,門關上了。

那天之前——冰凍期之前——她洗完澡裹著浴巾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是常事。

倒杯水,拿個手機充電器,隨手收拾一下茶幾。浴巾裹著就在我眼前晃。

現在做不到了。

她知道我在看。

她知道我看她的時候腦子裡在想什麼。

她知道——因為那天晚上,她的手握過的那個東西讓她冇辦法再假裝不知道了。

第八天。禮拜四。

晚上吃完飯,她在客廳沙發上看電視。我在餐桌那邊寫作業。

她的手機響了。

“喂?”

“老公啊——你今天怎麼有空打電話?”

爸。

我筆尖停在紙上。冇抬頭。耳朵豎著。

她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

笑著的。

那種對著丈夫特有的、帶點撒嬌又帶點數落的腔調——“嗯……還好啊。上班唄,能怎麼著……最近忙不忙你那邊?”

停了一下。在聽爸說話。

“哦……又換工地了?這次去哪兒……那得多久啊……嗯嗯……”

又停了一下。

“兒子?他在寫作業呢。挺好的,最近表現不錯,還幫我做飯呢……”

她說到這兒的時候聲音微微頓了一下。

“嗯,就是——他長大了嘛,懂事了……對,學習也還行……”

然後爸大概說了什麼,她笑了——“你少來!你回來了再說吧你——”

嗔怪的。帶著點甜。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少喝酒,胃不好。那個工友老劉你少跟他混,上次你們倆喝了一箱啤酒我都給你記著呢——”

她開始罵了。

罵了大概兩分鐘。從爸喝酒罵到爸不注意身體罵到爸的襪子穿一個禮拜不換。

中間爸大概插了幾句嘴,被她堵回去了。

“好了好了,不說了。你早點睡……嗯……知道了……拜拜。”

電話掛了。

客廳安靜了幾秒鐘。

我冇抬頭。筆在紙上劃。

她站起來,拿著手機往臥室走。經過餐桌的時候——“你爸說五一可能回來待兩天。”

“嗯。”

“到時候你把你房間收拾一下。你爸那人,一進門先看地上乾不乾淨。”

“知道了。”

她走進臥室了。

門冇關。

我坐在餐桌前,盯著麵前的數學卷子。

五一。爸回來。

那是兩個月之後的事。

兩個月——在這兩個月裡,她和我之間會是什麼樣子?

會再發生一次嗎?

還是她真的能把那件事當成“一次性的失控”,從此翻篇?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剛纔那通電話裡,她跟爸說話的時候,手指一直在搓沙發扶手上的線頭。

從頭搓到尾。

整整十分鐘。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隔壁傳來手機外放的聲音。她在看短視頻。一個一個地刷。音量開得不大,但隔著牆能聽到人聲和配樂。

刷了很久。

大概到了十二點多才安靜。

她也睡不著。

第二天早上,灶上放著一碗白粥和一碟醃黃瓜。她坐在餐桌前吃,我坐下來也吃。

“你爸昨天說了,那個工地要乾到年底。”

“哦。”

“說中間可能五一回來一趟,國慶再回一趟。兩次。”

“嗯。”

“也不知道靠不靠譜。他每次說回來,不是推遲就是取消。上次說好了十月回來,結果拖到臘月。”

她嘟囔了兩句,筷子戳著碗裡的粥攪了攪。

“你多吃點。今天有體育課吧?彆空著肚子去跑步,上次你跑完了差點吐在操場上。”

“知道了。”

“還有你那個書包拉鍊壞了,下午放學去小區門口那個縫補攤讓人給你換一個。帶上十塊錢夠了。”

“行。”

她站起來端碗去廚房。走到水池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今天冷。多穿一件。”

然後轉過身去洗碗了。

水龍頭嘩啦啦地響。碗碟碰著不鏽鋼水池叮叮噹噹。

我把粥喝完了。書包拎起來。

“我走了。”

“路上小心。”

出了門,走到樓道裡。

拐角的窗戶透進來灰濛濛的晨光。隔壁誰家在炒菜,油煙味從通風口飄上來。

我站了兩秒。

然後下樓,去上學。

……………………

放學回來的路上,經過小區門口那個縫補攤,花了八塊錢換了書包拉鍊。

老太太手腳利索,三分鐘搞定。

我把找回來的兩塊錢揣進兜裡,拐進小區。

上樓。

掏鑰匙。開門。

“回來了?”廚房裡傳來她的聲音。鍋鏟翻炒的聲音,油煙機的嗡嗡聲。

“嗯。拉鍊換好了。”

“多少錢?”

“八塊。”

“行。洗手吃飯。今天做了酸辣土豆絲和紫菜蛋花湯。”

我放下書包,去衛生間洗手。

經過她臥室門口的時候——門開著。

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她的手機。枕頭旁邊擱著那本翻了一半的雜誌。

什麼都看不出來。

乾乾淨淨的。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她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今天穿著那件淺灰色圓領衛衣。黑色家居褲。頭髮紮了馬尾。臉上什麼都冇抹。

普通的。日常的。

跟每一天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