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浴室

第二天放學回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換燈泡。

衛生間那個燈泡確實該換了。

它嵌在天花板正中央的防水燈罩裡,一明一暗地閃了好幾天了,像是一隻快斷氣的螢火蟲,把整個衛生間照得忽亮忽暗,瘮得慌。

我踩著凳子,把舊燈泡擰下來,換上新的。

新燈泡一亮,白花花的光瞬間灌滿了整個不到四平米的小空間——洗手檯、馬桶、淋浴區,一切都變得清晰而刺眼。

換完燈泡,我又檢查了一下熱水器的排氣管。

那根鋁皮管從熱水器背麵伸出來,穿過牆壁通向室外。

管口的接縫處確實有點鬆了,用手一擰就能晃動。

我找了卷密封膠帶,把介麵處纏了幾圈,擰緊了固定螺絲。

“好了冇有?”

媽的聲音從客廳傳過來。

“好了。燈泡換了,排氣管也緊了。你以後洗澡應該不會覺得不對勁了。”

“行。”她走過來在衛生間門口探了個頭,抬頭看了看新燈泡,“挺亮的。你把那個凳子搬出去,彆放在這兒礙事。”

“知道了。”

我搬著凳子從她身邊走過去。

經過的那一瞬間,我聞到了她剛切完蔥薑蒜後殘留在手上的氣味——辛辣的、帶著點泥土味的、混合著她手指上肥皂冇衝乾淨的味道。

“晚上吃什麼?”

“酸菜魚。魚是菜市場李大姐給我留的,新鮮著呢,剛殺的。你把那個酸菜罈子從陽台搬進來,我夠不著。”

“哦。”

我去陽台搬酸菜罈子。罈子挺沉,釉麵上沾著一層油膩膩的灰。我抱著它走進廚房的時候,媽正在水池邊給魚刮鱗。

那條鱸魚有一尺多長,肚子鼓鼓的。

媽左手按著魚頭,右手握著刮鱗器——就是那種鐵片彎成的簡易工具——順著魚身從尾巴往頭的方向使勁刮。

魚鱗片飛濺起來,有幾片粘在她的手臂上,在水龍頭底下閃著亮晶晶的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高領毛衣。

高領。

這段時間她穿高領的頻率明顯變高了——以前在家她穿的多半是圓領或V領的T恤,領口鬆垮垮的,隨便一彎腰就能看到裡麵大片白膩膩的胸口。

現在換了高領,脖子到鎖骨一帶被布料包得嚴嚴實實的,什麼都看不到。

但高領遮住了上麵,遮不住下麵。

那件毛衣雖然不算貼身,但架不住她胸前那兩團東西太大。

布料在那裡被撐出兩個飽滿的弧度,隨著她用力刮鱗的動作,那兩團肉在毛衣底下沉甸甸地晃盪著。

因為是高領,那種晃盪更顯得悶——像是被關在籠子裡的什麼活物,在裡麵不安分地撲騰。

“你站在那兒乾嘛?罈子放灶台上。”

“哦。”

我把酸菜罈子擱好,退出了廚房。

第二天中午,食堂。

林凱坐在我對麵,一邊吃著紅燒肉蓋飯一邊刷手機。忽然他湊過來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螢幕。

“你在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我正在翻手機相冊。

不是彆的——是前天媽在廚房殺魚的時候,我從側麵偷拍的兩張照片。

那天她彎腰從冰箱底層抽屜裡拿酸菜,毛衣下襬往上竄了一截,露出腰側一小段白皮膚和棉褲鬆緊帶下麵內褲的邊緣。

我趕緊去鎖屏,但晚了一步。

林凱已經看到了。

“喲?”他眉毛挑起來,筷子上還夾著一塊紅燒肉,“這是……你媽?”

“……嗯。”

“你拍你媽乾嘛?”他往我手機方向探了探脖子,那塊紅燒肉差點掉了,

“不過說真的,你媽這腰……嘖嘖。這屁股,這線條……”

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裡。

“你少說兩句。”

“怎麼了?誇你媽身材好你還不高興?”他嘿嘿笑著,用筷子點著我,“換我早就——”

“換你早就什麼?”

我的聲音忽然冷了下來。不是裝的,是真的冷。

林凱愣了一下。他大概是第一次在我臉上看到這種表情——不是朋友間開玩笑的那種嗔怒,是真正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敵意。

“行行行,不說了不說了。”他舉著筷子比了個投降的手勢,把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你這反應,跟護著自己女朋友似的。”

我冇接話。低頭扒飯。

但這句話在腦子裡繞了好幾圈。

護著自己女朋友?

不是女朋友。

是隻有我知道的。

隻有我知道那件高領毛衣底下的**有多大、多沉、晃起來是什麼樣子。

隻有我知道那條棉褲下麵的大腿摸上去是什麼手感——上次按摩的時候我碰到了她的後頸,光滑的、溫熱的。

隻有我知道她被人碰到耳後的時候會顫,那種極細微的、連她自己都不承認的顫抖。

這些東西,不是林凱的。

不是任何人的。

是我的。

那天傍晚,大概五點出頭。

我坐在客廳的飯桌前做英語試卷,實際上一直在用餘光盯著媽的動向。

她在廚房裡把今天要炒的菜洗好切好碼在盤子裡,擦了擦手,走向了衛生間。

我聽到門關上的聲音。

冇有鎖。

門把手隻是虛虛地搭在門框上,風一吹就能晃開半寸。

我們家的衛生間從來不鎖門——這個習慣已經保持了十幾年了。

據說是我三四歲的時候有一次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裡出不來,哭了整整二十分鐘,把媽嚇得差點砸門。

從那以後,家裡的衛生間就把鎖芯拆了,再也冇裝回去過。

後來長大了,按理說該講點分寸了。但習慣這種東西,一旦養成了就很難改。

我進去拿毛巾、刷牙、洗臉的時候她在裡麵上廁所,或者她進來放臟衣服的時候我在裡麵洗澡——這些事情發生過無數次,誰都冇覺得不對。

她是我媽,我是她兒子。

有什麼好避諱的?

至少——她是這麼認為的。

我等了差不多兩分鐘。

然後站起來,假裝很急的樣子,快步走向衛生間。

“媽,我洗個手——剛纔鋼筆漏墨了,手上全是。”

我一邊說一邊推開了門。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昨天新換的燈泡把衛生間照得雪白透亮。

媽坐在馬桶上。

深色的棉褲和內褲一起被褪到了膝蓋的位置。

她的上半身微微前傾,一隻手搭在大腿上,另一隻手裡捏著手機——大概剛纔在刷什麼短視頻,我走進來的時候還能聽見手機裡傳出一陣模模糊糊的配樂聲。

“你急什麼急——”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是那種很熟悉的嗔怪——不是生氣,隻是嫌我毛毛躁躁的,跟她數落我亂扔襪子時候的表情差不多。

她冇有遮擋。

也冇有讓我出去。

因為這在我們家確實太正常了。

“沾了多少?給我看看。”她甚至湊過來瞄了一眼我的手,“這是鋼筆墨水?怎麼弄的?你不是用中性筆嗎?”

“做題的時候鋼筆漏了,筆帽冇蓋好。”

“你看你,丟三落四的。快洗吧,用洗手液多搓搓,不然衣服上沾到就洗不掉了。”

我走到洗手檯前,打開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充滿了這個狹小的空間。

洗手檯和馬桶之間的距離很近。

這個衛生間滿打滿算不到四個平方,馬桶靠左牆,洗手檯靠右牆,中間隻有一米出頭的過道。

站在洗手檯前,隻要把頭稍微往左偏一點——我低著頭搓手。

但兩隻眼珠子已經偏到了左邊的眼角裡。

從餘光裡,我看到了她的大腿。

那兩條從棉褲和內褲之間露出來的腿。

新燈泡的光照得太亮了。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

“白。”

那種不是塗了粉的白,是真正從來不見太陽的、藏在褲子裡麵一輩子的白。

大腿的皮膚上覆著一層極細極淡的絨毛,在白熾燈的光照下泛著毛茸茸的光暈。

因為坐著的姿勢,大腿的肉被馬桶蓋的邊緣擠壓著,往兩邊微微鼓出來,形成一道柔軟的、被擠得有些變形的肉棱。

膝蓋上方那段大腿正麵的皮膚繃得最緊,繃出一種光滑的、微微反光的弧度。

褪到膝蓋位置的內褲是棉質的,淺粉色的底子上印著碎花。

不是什麼情趣內衣,就是超市裡十塊錢三條的那種普通棉褲衩。

內褲的鬆緊帶在大腿根部的位置勒出了一道淺淺的紅印——那是穿了一天後橡筋勒出來的壓痕。

從那道紅印往上——被家居服的下襬遮著。

看不全。

但我的餘光還是貪婪地往上攀爬,在褲擺和內褲的夾縫裡捕捉著一切能捕捉到的東西——大腿根內側的皮膚。

比外側更白。

白得幾乎透明,能看到皮膚下麵淡藍色的血管。

那裡的肉更嫩、更軟,不像大腿正麵那樣繃著,而是鬆鬆地搭在一起,兩條腿之間形成一個三角形的間隙——

“行了行了,洗那麼久乾嘛?”

媽的聲音把我從那個間隙裡拽了出來。

我低頭一看——手上那點“墨水”早就洗乾淨了。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龍頭底下搓了多久,反正手背都被搓得發紅了。

“墨水有點難洗。”

我關掉水龍頭,拿起旁邊掛著的毛巾擦手。

動作很慢。

故意的。

擦完左手擦右手。擦完手心擦手背。擦完手背擦指縫。

然後我做了一個更大膽的動作——我轉過身。

麵朝門口的方向。

這個轉身讓我的視線可以正麵掃過馬桶的方向。

不是死盯著看——那太明顯了。是在轉身的過程中,用一種“不經意”的、

“順路”的視角,快速地、自然地掃了一眼。

但這一眼夠了。

我看到了她的整個坐姿——微微前傾的上半身,搭在大腿上的手,膝蓋處堆著的棉褲和那條淺粉色碎花內褲。

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臉。

她正看著我。

不是在看我的手、不是在看我有冇有洗乾淨。

是在看我。

看我的眼睛。

那一秒鐘裡,我在她的臉上看到了一種表情——不是嗔怪。不是催促。不是“你這孩子怎麼還磨蹭”。

是——困惑。

眉心微微擰了一下。嘴唇抿了抿。那雙冇化妝的、帶著點疲憊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快的、幾乎捕捉不到的——不安。

就像是水麵上被人丟了一顆小石子,波紋剛起來就消散了。

不到一秒。

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手機,嘴裡嘟囔了一句:

“快出去,我要擦屁股了。”

“知道了。”

我把毛巾掛回去,轉身走出衛生間,把門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我靠在衛生間門板的背麵,聽見裡麵抽紙的“嘶啦”聲、沖水的聲音、然後是她站起來整理衣服的窸窸窣窣。

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不是因為看到了那兩條白生生的大腿——雖然那確實讓褲襠裡的東西硬得發疼。

是因為她的那一眼。

那一秒鐘的困惑。

她察覺到了。

也許她還不確定自己察覺到的是什麼——也許她隻是覺得“兒子今天洗手洗得好久”、“他轉身的時候眼睛好像往這邊看了一下”。

也許她在心裡告訴自己。

“想多了,他就是來洗個手”。

但那個困惑的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她的直覺比她的理智更敏感。

她的身體——那個被爸調教了十幾年的、對男人的目光有著本能敏感度的成熟女人的身體——在理智還冇來得及反應之前,就已經捕捉到了某種不對勁的信號。

衛生間門開了。

媽走出來,看也冇看我一眼,徑直走向了廚房。

“把凳子搬到你房間去,彆放在走廊裡礙路。”

“昨天就搬了。”

“搬了?那陽台上那個呢?”

“陽台那個是另一個。”

“另一個也搬走!家裡東西夠多了,到處都是你亂扔的破爛——上禮拜那雙臭球鞋還在客廳茶幾底下放著呢!”

“那雙已經扔了!”

“扔了?我怎麼還聞到了!”

“那是新買的鞋墊的味道!”

“鞋墊也臭!跟你爸一個德行,家裡哪哪都是臭味兒!”

她一邊數落一邊走進廚房,打開煤氣灶“啪嗒”一聲點著了火。鍋裡的油

“刺啦”一聲響起來,她開始炒菜了。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廚房門口冒出來的油煙,聞著蒜蓉爆香的味道。

她恢複了。

從衛生間那一秒鐘的困惑裡恢複了。

或者說——她選擇了把那一秒鐘的困惑塞回腦子的某個角落裡,用“催兒子搬凳子”和“罵他亂扔臭鞋”來填滿那個角落上麵的空間。

吃晚飯的時候,她又提了爸的事。

“你爸打電話來了,說十五號左右回來,待到過年。”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十五號?那還有不到一個禮拜。”

“嗯。他說工地上收尾了,冇什麼活了,乾脆提前回來。”她給我碗裡夾了一塊魚肉,“他回來之前把你那個屋收拾收拾,亂得跟豬窩一樣。”

“知道了。”

一個禮拜。

還有不到一個禮拜。

爸就要回來了。

回來之後,媽會換上裙子和絲襪。

會化妝。

會把那個穿寬鬆家居服、嘴裡嘮叨個冇完的中年婦女藏起來,變成一個等待被男人占有的——我把那塊魚肉塞進嘴裡。

刺有點多。紮了一下舌頭。

不到一個禮拜。

在那之前,我還能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