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烏鎮

十一月的江南,空氣彷彿能擰出水來。

烏鎮,這座千年水鄉,槳櫓輕搖,漾開圈圈漣漪。

然而,瀰漫在青板石橋之間的,已不止是往昔的靜謐與詩意。

一股屬於數字時代的潮流強勢注入,攪動著古老的寧靜。世界互聯網大會的召開,讓這座水墨畫般的小鎮瞬間成為全球科技風暴眼。

江賢宇無疑是這次大會最耀眼的新星之一。

什州科技的智慧互動平台,在開幕式上一經亮相,便引爆了全場。

它並非簡單的語音助手迭代,其核心在於創新的神經符號混合架構,能將深度學習與邏輯推理結合,真正理解用戶意圖的上下文和隱含需求。

更關鍵的是其場景預判能力,係統能根據環境傳感器主動預判並提供服務,而非被動響應。

這精準擊中了當前智慧家居生態的痛點:割裂的體驗與遲鈍的反應。

演示環節,當智慧互動助手“小十”流暢地預判並協調燈光、空調、安防係統,甚至在用戶開口前就建議最優通勤路線時,台下響起一片低低的驚歎。

江賢宇站在聚光燈下,眉宇間意氣風發,言語間充滿自信,這幾個月嘔心瀝血的衝刺,終於在此刻終於開花結果。

然而,這閃耀光芒的背後,是近乎透支的行程。

短短四天會期,必須出席四場重量級分論壇,每場都需要親自登台,每一次演講,都是對體力、腦力和意誌力的極限挑戰。

豪華商務車在烏鎮狹窄的街巷中平穩穿行,駛向下一個戰場。車內,江賢宇閉目靠在真皮座椅上,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倦色。

張招娣安靜地坐在一旁,目光從平板電腦上的行程表移開。

“還有十分鐘到展館,總助說展台那邊人流量比上午預估的還多了三成。”張招娣的聲音很輕柔,音量在閉塞的車廂裡恰到好處。

她遞過來一塊撕開包裝的能量棒。

“另外,彭博社和華爾街日報的專訪臨時加塞,安排在下午三點半的間隙。”

相比概念性的論壇,展台纔是真刀真槍的主戰場。

麵對絡繹不絕的參觀者和手握重金的投資人,需要一遍遍地演示、講解、答疑。

整個團隊忙起來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擠不出,更彆提吃飯。

張招娣那個塞滿能量棒和電解質水的托特包,成了展台後方短暫喘息的“補給站”。

江賢宇睜開眼,接過能量棒咬了一口,甜膩的味道勉強壓下些疲憊。

他看向身邊,張招娣正低頭快速劃動著平板螢幕,螢幕上密密麻麻是下午需要重點對接的客戶名單和他們的核心訴求摘要。

她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感受到他的目光,張招娣抬起頭:“下午場兩點半正式開始,好訊息是,隔壁酒店協調出一間小會議室,我們團隊能在一點半擠進去吃頓簡餐。”她目光掃過他胸前,自然地傾身向前,纖細的手指靈巧地為他調整了一下領帶結。

動作輕柔而嫻熟,帶著一種超越職權的親昵。

“歪了。”

他的心也跟著歪了。

那個風雨交加的夜晚,他抱著渾身顫抖的她,那短暫卻緊密得超越界限的相擁,以及她全心靠在在他懷裡的瞬間,似乎都成了高強度運轉中一個遙遠而模糊的插曲。

之後,兩人心照不宣,誰也冇有再提起。

那點微妙的尷尬,被接踵而至的繁重工作和巨大的成功壓力無聲地沖淡掩埋。

女孩身上帶著柑橘與雪鬆尾調的淡香,混合著會場沾染的昂貴雪茄和香檳氣息,幽幽地縈繞過來。

她今天顯然經過精心裝扮:深灰色羊絨混紡套裙完美勾勒出她纖細卻有力的腰身和流暢的肩背線條。

烏黑的長髮在腦後挽成一個光潔的低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段優美如天鵝般的頸項。

淡掃蛾眉,薄施粉黛。

“這幾天連軸轉,辛苦了。”江賢宇的聲音低沉。

辛苦是必然的。踩著高跟鞋奔波於各個場館,腳踝早已痠痛不堪。連續幾晚睡眠不足,全靠遮瑕和意誌力支撐。

“不辛苦,”她搖搖頭,聲音裡帶著興奮,“我長這麼大,第一次經曆這樣的場麵,第一次……親眼見證奇蹟的發生。”她親眼看著什州引爆全場,見證著那些象征著巨大商業價值的意向書如同雪片般紛至遝來。

彷彿站在了時代浪潮的頂端,呼吸著前所未有的空氣。

閉幕式前夕,捷報頻傳。神州科技接連斬獲了三份足以震動行業的戰略合作協議:

1.與國內雲計算巨頭騰雲達成深度技術整合,將作為其智慧家居生態的核心互動入口,實現底層架構的強強聯合。

2.頂級風投紅杉環球钜額B輪領投,估值遠超預期,為後續研發和市場擴張注入強勁動力。

3.與歐洲工業巨擘“施耐德-霍夫曼”簽署了全球供應鏈智慧化升級的框架性意向書,這標誌著什州科技技術正式切入千億級工業物聯網市場。

任何一項合作最終落地,都足以將什州和江賢宇推向行業金字塔的頂端。

訊息如同一劑強心劑,瞬間點燃了市場熱情,港股科創板大漲。

財經媒體頭條紛紛冠以“新一代科技領軍者”的頭銜,

江賢宇心中雪亮,隻要這幾份協議順利執行,他不僅能在滬市徹底紮穩根基,更將在整箇中國互聯網科技版圖上刻下無法忽視的座標。

重返京都核心舞台的目標,從未如此觸手可及。

***

閉幕式後的夜晚,烏鎮表麵的喧囂漸歇,但真正的權力與資本的盛宴,纔剛剛在官方議程之外拉開帷幕。

幾家主導了本輪投資盛宴的頂級資本方和行業寡頭,在烏鎮旁的嘉興,包下了臨湖而建的頂級度假酒店“水雲間”,舉辦了一場低調奢華的私人慶祝酒會。

“水雲間”最大的宴會廳內,巨大的水晶吊燈將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蘇繡屏風後流淌出《高山流水》,空氣中浮動著頂級古巴雪茄的醇厚,勃艮第紅酒的芬芳,以及更濃烈的資本力量與權力交織的氣息。

江賢宇無疑是當之無愧的焦點,他手持香檳,被熱情洋溢的合作方和經銷商簇擁著,談笑風生,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意氣風發。

張招娣一身剪裁極簡的黑色絲絨小禮裙,像一道沉靜的影子侍立在不遠處,手中端著一杯幾乎冇動過的蘇打水,檸檬片在水裡緩緩下沉。

她的目光沉靜如水,不著痕跡地掃視著全場,捕捉著每一個靠近江賢宇的身影,評估著潛在的合作信號或微妙的敵意。

作為江賢宇今晚的女伴和“眼睛”,她需要保持著既能隨時響應召喚,又不打擾談話的距離,還得確保江賢宇的酒杯空了之前,會有侍者適時續上。

就在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身影出現。

那成傑來了,他一身價值不菲的意大利手工定製西裝,臉上卻堆砌著過於熱絡浮誇的廉價笑容。

科技部某非核心司局副職,按理說跟這場投資宴會冇什麼聯絡,他能出現在這裡,大抵是某些不可言說的關係。

“哎喲!賢宇!恭喜恭喜!這回你可真是放了個大衛星啊!”那成傑嗓門洪亮,試圖蓋過周圍的低語,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熟稔地伸出手,作勢要去拍江賢宇的肩膀,彷彿和他極其親昵。

江賢宇幾乎在同一時間,極其自然地側身半步,彷彿是為了與身旁的一位投資人碰杯,恰好避開了那隻落下的手。

“成傑處長?你也受邀了。”劃清界限的意味明顯。

“這麼大的盛事,關乎科技發展前沿,我們科技口的當然要支援嘛!”那成傑的聲音拔得更高,試圖強調自己的官方背景。

“這次確實轟動,連我們司裡幾個老領導都讚不絕口,說要好好研究研究!”

他自顧自地從路過的侍者托盤裡端起一杯香檳,環視一週:“賢宇啊,你今天確實抓人眼球,概念很新!不過呢……”他話鋒一轉,刻意拖長了語調,“我最近在部裡也聽到一些風聲,像你們這種係統,數據合規性可是重中之重啊,還有底層演算法涉及的那些專利邊界……是不是還得再仔細打磨打磨?我們最近對這個領域的規範可是盯得很緊哦!”他試圖營造一種無形的監管壓力,給江賢宇添堵。

周圍幾位風投大佬和科技公司掌門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資本遊戲玩的就是資訊差和風險評估,江家內部的明爭暗鬥在他們這個層級並非秘密。

這種故弄玄虛,屬於班門弄斧了。

冇等江賢宇開口迴應,旁邊一位來自矽穀的資深合夥人,操著一口略帶加州口音但異常流利的中文直接問道:“Excuseme?這位先生提到的數據合規新動向和專利風險,是指貴國監管部門近期釋出了新的強製性指引嗎?據我所知,這款產品的的架構設計從一開始就嚴格遵循了GDPR和CCPA的核心原則,其零信任架構(Zero-TrustArchitecture)和動態數據脫敏方案是經過麥肯錫法務和金杜律師事務所雙重背書的。專利包更是在WIPO完成了全麵公示,清晰無爭議。江,難道你們遇到了新的、我們尚未知曉的監管挑戰?”他的目光銳利,直接越過那成傑,看向江賢宇。

他代表的是真金白銀的投資,最忌諱政策的不確定性。

那成傑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什麼GDPR、CCPA、零信任、WIPO……這些術語對他來說如同天書。

他所謂的“聽到討論”,不過是敲打人的由頭。

但是不想投資的意思他聽懂了,心裡咯噔一下,這可不是他想要的效果。

另一位國內科技界元老淡淡介麵:“那處,您這資訊渠道怕是有點滯後了。什州上週就在WIPO官網完成最終確權公示,流程透明得很。至於數據安全,”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了那成傑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告“他們的全鏈路加密和實時審計日誌係統,用的還是最新的同態加密技術雛形,安全等級比某些老牌金融IT係統都高。怎麼,部裡最近有新精神?”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搞黃了投資,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周圍幾位原本還帶著點看熱鬨心態的投資人和業內人士,此刻看向那成傑的目光徹底變了,不再是之前的輕微輕視,而是變成了毫不掩飾嫌惡。

在這種場合,搬弄毫無根據的監管風險,試圖攪黃重大招商引資的項目,簡直是破壞遊戲規則,來砸場子的。

江賢宇甚至冇有浪費眼神在那成傑身上多停留一秒。

他隻是微微舉杯,向替他解圍的二位投去一個致意的眼神,便極其自然地轉向身邊一位歐洲工業集團的CTO,用流利的英語無縫銜接上剛纔被打斷的關於在智慧工廠預測性維護應用的技術細節討論。

那成傑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本想敲打江賢宇,順便在幾位大佬麵前露個臉,最好能搭上點關係。

冇想到,非但冇人買賬,反而差點引發投資人的恐慌,弄巧成拙。

他強撐著還想擠出幾句話挽回顏麵,卻發現大腦一片空白。他根本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和資本邏輯,隻能被晾在了原地。

端著酒杯的手指因為憤怒和羞恥而微微顫抖,他恨恨地剜了一眼江賢宇的背影,轉身像無頭蒼蠅般在衣香鬢影中亂竄,想找個台階下,或者在女人堆裡找點什麼能夠掌控的樂子。

就在這個時候,他的目光落到側後方不遠處那個一直安靜侍立的黑色身影上。

從頭到尾都安靜的站在那裡,極易被人忽視。但是現在看起來又有些熟悉,彷彿似曾相識。

他以為是某個相好的模特,畢竟人來人往好聚好散,在這種場合見到也不算奇怪……突然,他像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

柔和的光線下,一襲簡約的黑色絲絨小禮裙勾勒出纖細挺拔的身姿。挽起的髮髻一絲不亂,露出一段潔白優美的頸項。

她正微微側著頭,似乎在專注地傾聽江賢宇與德國代表的交談。

這個角度,她的側臉輪廓暴露在精心佈置的光影中,飽滿的額頭,挺秀的鼻梁,緊抿的唇線,還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睫弧度……

那成傑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全身的血液彷彿在瞬間倒流。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猛地竄起,直沖天靈蓋。

“啪嚓!!!”

這突如其來的破碎聲打破了和諧,所有的交談聲都戛然而止。

目光聚焦到剛剛摔了酒杯的那成傑身上。

但此刻的那成傑,對周圍的一切都恍若未覺。他像是見了鬼一樣,嗓音變得尖細,手指顫抖著指向張招娣。

“顧……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