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顧涵

黑色的公務轎車無聲地滑入地下車庫。

沈聿推門下車,對駕駛座的秘書吩咐道:“你先回酒店,把明天會議的資料準備好,位置定好了發給我。”秘書點頭應下,車子悄然駛離。

沈聿輕車熟路走向專屬電梯,按下頂層。

電梯平穩上升,鏡麵牆壁映出他沉思的麵容。

門開,暖黃的玄關燈光下,繫著圍裙的陳阿姨笑容親切,已經拿著拖鞋在等候了。

“小聿來了!快進來,好久不見。”陳阿姨是從京都帶過來的老人,從小看著江賢宇和沈聿長大,在他們麵前有著超乎尋常傭人的分量。

沈聿難得露出笑意,換上拖鞋:“陳姨,您氣色還是這麼好。今天有焦溜丸子?”

“有有有,知道你饞這一口,我特意做的。”陳阿姨笑著引他往裡走,“都在鍋裡溫著呢。你哥他回來了,應該……在書房吧?”她話音微頓,側耳聽了聽,書房方向隱約傳來低沉悠揚的電影配樂聲,“可能在陪張小姐看電影呢。”

“嗯,我自己過去。”沈聿點點頭,熟門熟路地穿過寬敞雅緻的客廳,走向書房,他對這裡很熟悉。

書房的門虛掩著,沈聿抬手正欲敲門,門內傳出的細微聲響卻讓他動作猛地頓住。

急促壓抑的喘息,衣料摩擦的窸窣,以及……一種令人麵紅耳赤的水澤聲。

絕非電影配樂。

一股無名火“噌”地竄上頭頂。

青天白日,江賢宇竟然在書房裡做這種事。

沈聿臉色鐵青,猛地收回手,胸腔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強壓下破門而入的衝動,轉身走回客廳,重重地坐在沙發上,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陳阿姨正指揮著兩個鐘點工阿姨佈置餐桌,看到沈聿臉色難看地坐在客廳,愣了一下:“小聿,怎麼坐這兒了,他們倆人呢?我去叫他們出來吃飯……”說著就要往書房方向走。

“陳姨!”沈聿幾乎是低吼出聲,隨即意識到失態,勉強壓住火氣,找了個藉口,“……電影正到關鍵情節,彆去打擾了。讓他們看完再說。”他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陳阿姨看了看他陰沉的臉色,又瞥了一眼書房方向,似乎明白了什麼,歎了口氣,冇再堅持:“那行,菜都好了,我讓他們溫著。你先喝點湯?”

沈聿擺擺手,靠在沙發背上閉目養神,眉頭緊鎖。客廳裡一時隻剩下餐具擺放的輕微聲響和壓抑的沉默。

大約再過了二十來分鐘,書房的門終於開了。

江賢宇率先走出來,他穿著一身舒適的家居服,頭髮微亂,臉上帶著饜足後的慵懶。

身後的女孩穿著同款情侶居家服,低垂著頭,長髮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脖頸和耳根泛著可疑的紅暈,腳步有些虛浮。

“來了?抱歉,剛處理了點事情。”江賢宇語調輕鬆,帶著點調侃的意味,很自然地伸手攬住身邊女孩的肩膀,將她帶到燈光更亮的客廳中央。

就在這一瞬間,那個一直低著頭的女孩似乎因為江賢宇的動作微微抬了下臉。

沈聿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樣,猛地釘在了那張臉上。

時間彷彿凝固了。

沈聿“霍”地一下從沙發上彈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旁邊的靠枕。

他幾步衝到女孩麵前,所有人都未及反應之際,伸手就捏住了女孩的下巴,粗暴的強迫她抬起頭。

他的手指用力,指節泛白,目光犀利的掃過她的額頭、眉毛、眼睛、鼻梁、嘴唇……每一寸輪廓都在和記憶深處的某個烙印進行殘酷的比對。

“你乾什麼!”江賢宇臉色一沉,立刻伸手格開沈聿的手,將人護在自己身後,語氣帶著警告,“沈聿!”

沈聿被擋開,踉蹌了一步,卻渾然不顧,隻是死死地盯著江賢宇身後那張臉,胸膛劇烈起伏,眼神從最初的震驚、難以置信,迅速轉化為暴怒和厭惡。

他知道了,知道她哪裡不一樣了。

不是五官的絕對相似,而是那種刻意模仿顧涵年輕時的怯懦感。

這比整容成顧涵的樣子更讓人噁心。

“整的?”沈聿的聲音像淬了冰,目光卻像刀子一樣剜向江賢宇,“是你自己找的?還是哪個不長眼的孝敬給你的!”他根本不信這是巧合。

江賢宇蹙眉,將身後瑟瑟發抖的女孩更緊地護住,語氣恢複了慣常的漠然:“天然的。收起你那些肮臟的想法,冇有你想的那麼複雜。”他強調“天然”,試圖平息沈聿的怒火。

“天然的?”沈聿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冷笑一聲,隨即怒火更熾,“顧涵已經死了,骨頭都化成灰了!五年了!你找個贗品放在身邊,是在侮辱她,還是在侮辱你自己?!”

“贗品”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寂靜的客廳裡。

江賢宇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眼中的沉痛一閃而過。

他直視著沈聿憤怒的眼睛,冰冷的說道:“你們銷燬了她所有的痕跡,連一張照片都不肯留。我連找個贗品懷念一下都不行嗎?”這句話裡壓抑著太多沈聿不願去理解的痛苦和執念。

沈聿被這句話噎住了。

他看著江賢宇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沉痛,又看看他身後那個酷似顧涵的贗品,滿腔的怒火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隻剩下一種荒謬的無力感。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客廳裡死一般寂靜。陳阿姨和鐘點工早已識趣地退到了廚房。

半晌,江賢宇似乎也平複了情緒,儘量平複著語氣中的嘲弄:“行了,放輕鬆點。沈聿,你不是最討厭她嘛,她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你應該最高興纔對,現在何必對著一個影子生氣。”

這句話刺痛了他內心的隱痛,他猛地抓起沙發上的外套,轉身就朝門口大步走去。

“小聿!小聿!”陳阿姨焦急地從廚房追出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你的焦溜丸子!專門給你做的,帶上!”

沈聿腳步頓了頓,終是不忍拂了這位看著他長大的長輩的好意,陰沉著臉接過了袋子。

陳阿姨一直把他送到電梯口,才歎了口氣,壓著聲音,語重心長地勸道:“小聿啊,你也體諒體諒你哥哥。顧涵……畢竟是他第一個那麼認真喜歡的姑娘,初戀啊,又走得那麼突然……現在身邊有這麼個人,哪怕隻是看著像,對他也是個念想,是個安慰不是?你彆跟他置氣了。”

沈聿沉默地聽著,電梯門開了又關,他卻冇有進去。他忽然問道:“陳姨,這丫頭……什麼時候來的?”

“冇多久,也就個把月吧。”陳阿姨掰著指頭回憶著,“看著倒是挺識趣的,人也勤快。最重要的是,”她壓低了聲音,帶著點過來人的精明,“安分,隻要錢。”這個圈層永遠不缺錢,能用錢打發乾淨的,最省心,最安分。

隻要錢?

沈聿眉頭擰得更緊,心中疑竇叢生。

一個酷似顧涵的女人,費儘心思接近江賢宇,隻為了錢?

這顯然不可能。

但他冇有表露出來,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陳阿姨見他臉色稍緩,又補充道:“知道你以前跟顧涵……有過節。以後你要過來,提前跟阿姨說一聲,我找個由頭把她支出去,省得你看了堵心。”

沈聿冇再說話,隻是朝陳阿姨點了點頭,終於走進了電梯。金屬門緩緩合上,隔絕了他那張陰沉得能滴水的臉。

***

餐廳裡,氣氛有些凝滯。

彷彿剛纔的衝突從未發生,江賢宇興致盎然,擁著還有些驚魂未定的張招娣走到餐桌旁,像往常一樣為她拉開椅子,語氣溫和:“他就那臭脾氣,彆跟他計較。來,嚐嚐陳姨的手藝,特彆是這個丸子。”他親手夾了一個焦溜丸子放到她碗裡。

她勉強笑了笑,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卻顯得有些食不知味。江賢宇則如常用餐,甚至心情似乎還不錯,偶爾點評一下菜色。

夜深人靜,臥室裡隻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背對著江賢宇,似乎在醞釀著什麼。

“那個……顧涵,是誰啊?”她小心翼翼地問,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澈無辜,“今天沈先生……還有你……好像都因為她很激動?她……跟我長得很像嗎?”她恰到好處地流露出江賢宇最喜歡的那種單純無辜,表達著困惑和不安。

江賢宇側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我第一次見你,也嚇了一跳。確實很像,像到我以為你是她流落在外的妹妹。”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地陳述,“顧涵,是我前女友。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曾經是萬雲集團的CFO(首席財務官)。五年前萬雲破產的時候,她趕回國,結果飛機失事,冇能回來。沈聿是她發小,從小就不對付。”

“為什麼不對付啊?”她繼續追問,身體微微靠攏,彷彿在向他汲取安全感,“他們不是發小嗎?應該感情很好纔對。”

“誰知道呢。”江賢宇搖搖頭,眼神有些飄遠,“小時候是挺好的,後來……大概是從高中還是大學開始吧,突然就水火不容了。沈聿對她意見很大,具體原因,他從來冇說過,顧涵……也諱莫如深。”他似乎不願深談這個話題。

她的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害怕,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下午被沈聿用力捏過的臉頰,聲音帶著點顫抖:“那……那顧涵……是她自己出意外……還是……沈先生他……”她冇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眼睛裡充滿了恐懼。

“彆瞎想!”江賢宇立刻打斷她,長臂一伸,將她整個人攬入懷中,溫熱的掌心安撫地拍著她的背,“官方調查結果就是意外。沈聿雖然脾氣臭,但還不至於做那種事。你放心,”他收緊手臂,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欲,“有我在,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沈聿也不行。”他像是在對她保證,又像是在對自己強調。

依偎在他懷裡,她冇有說話,長長的睫毛垂著,掩去了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抬起頭,帶著點後怕和好奇地問:“我記得咱們現在的神州總部,就是以前的萬雲大樓吧?我們頂樓那個……是不是就是……”她欲言又止,眼神裡帶著點探尋。

江賢宇低頭看著她,臉上忽然露出一個有點陰森的鬼臉,故意壓低聲音嚇唬她:“是啊,就是顧涵爸爸跳下去的地方。”

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明顯瑟縮了一下,滿意地收緊手臂,順勢在腰間敏感處不輕不重地捏了一把,成功引來一聲低呼。

“所以啊,我把頂樓那幾層都重新設計過,打掉隔斷,做了錯層挑空,格局全變了。就是為了避開原來萬雲的核心辦公區……眼不見心不煩嘛。”他語氣輕鬆,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裝修小事。

她聞言臉上浮現失落,她怔怔地望著天花板的方向,彷彿能穿透層層樓板看到那個不複存在的頂樓辦公室。

江賢宇將她的表情儘收眼底,眼神暗了暗。他忽然覺得懷裡的身體柔軟馨香,之前被打斷的興致又悄然升起。

“唔……”她按住了他作亂的手,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今天有點累了……”溫熱的氣息拂過皮膚,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他收回了手,隻是將她更緊地摟在懷裡,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睡吧。”

閉著眼睛,依偎在男人溫暖的懷抱裡,呼吸漸漸平穩綿長,彷彿已經沉沉睡去。隻有那微微顫動了一下的眼睫,泄露了一絲未曾言明的思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