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橫生

元旦的滬市,天色灰濛,料峭寒意滲入骨髓。高鐵虹橋站商務座專用通道出口,人流稀疏,更添幾分冷清。

江賢宇身著一件質感上乘的深色羊絨大衣,靜立在通道口,身形挺拔,目光沉靜。他身後幾步遠,停著一輛線條流暢的黑色奧迪A8L

通道內,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出現。為首的男人身形頎長,步履沉穩,正是江賢宇的表弟,此番公乾來滬的沈聿。

他穿著一件剪裁極為考究的藏青色毛呢大衣,內搭同色係羊絨高領衫,身姿如鬆柏般筆直。

眉宇間帶著倦色,但那雙眼,即使半闔著,也透著一股沉澱下來的銳利。

年輕秘書緊隨其後,衣著同樣得體,手提一隻黑色皮質公文箱,步履精準地保持著半步距離。

“哥。”沈聿走近,聲音沙啞,帶著剛醒的疲憊。

“路上辛苦。”江賢宇目光掃過沈聿身後的秘書。

秘書立刻會意,將手中的深灰色拉桿箱遞上。

江賢宇接過,親自轉身放入後備箱。

司機老周已無聲地拉開了後座車門。

沈聿微微頷首上車。

江賢宇隨之坐入。

年輕秘書無需指示,迅速關好車門,轉身走向後方一輛同樣低調的黑色公務轎車。

待前車啟動,後車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自動跟隨在後。

車內暖氣開得恰到好處,隔絕了外界的寒意。

沈聿靠向柔軟的真皮椅背,閉上眼,修長的手指輕輕按壓著眉心,顯然需要片刻的休整來驅散旅途勞頓。

車廂內一片沉靜。

奧迪A8L平穩地彙入車流,朝著既定的行程,一切順利。

行至半途,江賢宇口袋裡的手機傳來規律而低沉的震動。

螢幕上跳動著“陳明”的名字。

他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沈聿,按下接聽鍵,並未開擴音。

然而,車內極致的安靜,讓聽筒裡傳出的聲音清晰可聞。

“江總,出狀況了。”陳明的聲音想起,透過聽筒傳來他此刻的緊繃。“張小姐的母親,人在滬市火車站被髮現了。”

江賢宇神色平靜,目光依舊平視前方,隻是握著手機的手指在收緊:“怎麼回事?”

“老太太在車站服務檯附近拉著工作人員哭訴,情緒特彆激動,說女兒在滬市打工幾年冇音訊,現在聽說女兒出息了,回去調動了學籍,非要回來找女兒。工作人員看她狀態不好,以為是常見的討薪或家庭糾紛,怕出事,就直接給送到了屬地信訪辦。信訪辦那邊反應很快,把人請進接待室穩住了,正在瞭解情況。”

“學籍?”江賢宇的聲音沉了一度,帶著明確的疑問,“誰告訴她學籍的事?”張招娣的學籍是全新構建的檔案,與原籍毫無關聯,更不存在任何遷移操作。

“問題就在這兒,”陳明的語速快了幾分,但依舊保持著彙報的條理,“信訪辦同誌經驗豐富,一邊安撫情緒,一邊也在探問緣由。老太太一口咬定,是接到當地教育局的電話,對方明確說有人動了她女兒的學籍,讓她女兒能上好大學了,肯定在滬市發達了,她才下定決心找來的。”

江賢宇眉頭皺了起來,周身氣場微凝:“查電話來源。”

“剛剛已經查到了,”陳明那邊似乎有接受到新訊息的提示音,他突然停下,似乎在審讀結果,然後立刻迴應。

“是一個在滬做小生意的潮汕同鄉會成員。他交代,是那成傑臨去西北之前,給他塞了一筆錢,讓他務必給張招娣老家打個電話,就說她女兒在滬市攀上高枝了,讓家裡人來‘沾光’。”這純屬臨走埋雷,故意噁心人。

“那成傑是你動的手?”一直閉目養神的沈聿,不知何時已經睜開了眼睛。

他依舊靠在椅背上,帶著詢問的眼神看過來。

他原以為那成傑這次的調離隻是京中派係傾軋的尋常結果,原來另有隱情。

江賢宇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沈聿既然開口問,便無需隱瞞,也瞞不住。

他簡略地將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最後強調了一句:“她這也是自保。”行事有些偏激,但是被那成傑盯上不會有好下場,況且她也不全是為了自己……

沈聿安靜地聽完,臉上冇有任何波瀾。他緩緩將視線轉向窗外,鋼筋水泥的城市森林咆哮著向後奔襲,一如此刻他的心情。

車內沉默著,話至儘頭,江賢宇也不知該從何說起。

“心思夠深。”沈聿終於開口,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依舊看著窗外不斷變換的街景,彷彿在評估某種無形的風險,良久才吐出四個字,字字清晰:

“禍水之相。”

這四個字,如同冰冷的判詞,這是敏銳的上位者視角下,對不穩定因素的天然排斥。

江賢宇側頭看向沈聿,沈聿也恰好收回目光,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沈聿的眼神毫不退讓,帶著高位的審視和預警:此等心機手段,留在身邊,後患無窮。

江賢宇沉默了片刻。

他有心解釋,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同出一脈,他自然能理解沈聿對於底層不穩定因素的排斥與不信任。

而沈聿不曾像他一樣被打落凡塵,這種基於階層邏輯和權力生態的觀念在他心裡根深蒂固,很難在短時間說服。

江賢宇最終隻是低聲維護了一句:“她不是你想的那樣。”似乎覺得這辯解在沈聿的判詞前過於蒼白,又補充了一句,帶著一點隱秘的期待:“你見到她,你就知道了。”

這話在沈聿聽來,無異於是被狐狸精迷了心竅。他鼻腔裡發出一聲短促的“嗤”,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弧度,毫不掩飾的輕蔑。

江賢宇不再理會沈聿,對著手機那頭的陳明,語氣恢複慣常的冷靜,下達指令:“處理乾淨那個打電話的。信訪辦那邊,安撫好,按原計劃送人回去,補償到位。記住,”他特意加重了語氣,帶著明確的保護意圖,“彆讓她知道了。”

沈聿嘴角的嘲諷尚未完全消失,陳明的聲音又透過聽筒傳來,帶著的一股為時已晚的懊悔:“江總……張小姐已經知道了,人在去信訪辦的路上。”

江賢宇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下意識看向沈聿——此刻,他們正在前往沈聿下榻酒店的路上,行程是早幾天就定好的公務安排。

沈聿神色未變,彷彿並未接收到江賢宇的急切眼神。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隻是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然後清晰平穩的給司機下達指令:

“去信訪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