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廣府牆中娘:西關騎樓的胭脂咒
楔子
廣州西關,騎樓連綿,麻石街被百年的雨水磨得發亮。這裡的老廣都知道,最凶的不是荔灣的水,不是陳家祠的影,而是騎樓牆裡的娘。
民國年間,西關富商多,妾室婢女更多。有那長得標緻、被主家看中又遭大婦嫉恨的,或是懷了骨肉卻被棄的,往往落得個“不見天日”的下場——被活生生砌進騎樓的夾牆裡。
老廣把這種冤魂叫作“牆中娘”。
她們困在青磚裡,出不來,走不掉,帶著滿身的血與恨,守著生前的胭脂、髮簪,還有那未出世的孩子。
西關有句傳了三代的禁忌:
老牆莫敲,紅漆莫補,夜半莫撿牆縫裡的胭脂扣。
更忌在騎樓裡動土,一錘下去,敲碎的不是青磚,是牆中孃的骨頭;驚起的不是塵土,是纏你到死的怨氣。
我叫沈硯,做舊樓修繕的,祖上三代都是西關的“起屋師傅”。今年接了個棘手的活——翻新恩寧路194號的騎樓。
這棟樓,民國二十三年建,空置了五十年,坊間叫它“胭脂樓”。
接手時,工頭老王拍著大腿勸我:“沈生,這樓碰不得!上回有個工程隊,剛敲了半塊牆,半夜就有人從腳手架上摔下來,摔得血肉模糊,手裡還攥著個紅胭脂盒!”
我笑他迷信。做修繕的,什麼老樓冇見過?白蟻蛀的、梁木朽的、鬨耗子的,哪來的鬼?
直到開工第七天,我在牆縫裡,撿到了一枚纏著眼線的銀簪。
那晚之後,麻石街上的紅木屐聲,開始跟著我;騎樓的青磚裡,開始傳出女人的哭聲。
我才知道,我喚醒了這棟樓裡,那位困了八十年的牆中娘。
一、 胭脂樓
恩寧路的晨霧,總帶著薑撞奶的甜香和檀香的清冽。可走到194號,這股暖意就戛然而止,隻剩下一股冷到骨頭裡的脂粉味——不是廣府大屋常用的茉莉香、玫瑰香,是民國年間最時興的“鵝蛋粉”,混著淡淡的、像鐵鏽一樣的血腥味。
這就是胭脂樓。
三層騎樓,青磚外牆被風雨侵蝕得斑駁,原本該刷紅漆的窗欞早已發黑,滿洲窗的彩色玻璃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窗洞,像一隻隻盯著人的眼睛。大門是厚重的坤甸木,掛著一把鏽死的銅鎖,鎖眼上,竟還纏著一絲暗紅的絲線。
“沈生,真要動?”老王捏著一把八卦鏡,手都在抖,“這樓的原主,是民國的綢緞莊老闆周鶴年。聽說他當年納了個戲子做姨太,叫蘇玉凝,人稱‘玉麵紅倌’。”
我蹲下身,摸著牆根的青磚。磚縫裡,嵌著一點點暗紅的粉末,指甲一扣,是細膩的胭脂。
“蘇玉凝怎麼了?”我隨口問。
老王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被牆裡的東西聽見:“懷了孕,大婦容不下,趁周鶴年去香港進貨,把她綁了,活生生砌進了二樓的夾牆裡。聽說砌牆的時候,蘇玉凝還在喊,喊著要她的孩子,要她的胭脂盒……”
“後來呢?”
“後來周鶴年回來,瘋了一樣拆牆,可拆到一半,騎樓突然著火,大婦和幾個傭人全燒死了。周鶴年從此失蹤,這樓就空了。”老王指了指二樓的一扇窗,“就是那扇,當年著火的地方,也是蘇玉凝被砌牆的地方。”
我抬頭看,那扇窗的青磚,比彆處的更黑,像被血浸過,又被火燒過。
“彆瞎想了,開工。”我收起捲尺,“先清一樓的雜物,二樓暫時不動,等結構檢測完再說。”
工人陸續進場,撬地板、清蛛網、運廢料。一整天下來,相安無事,除了空氣裡那股揮之不去的脂粉味,似乎一切都是老王的臆想。
傍晚收工,工人都走了,我留在一樓覈對圖紙。天漸漸黑了,西關的雨說來就來,劈裡啪啦打在騎樓的瓦簷上,彙成水流,順著排水管往下淌,聲音像女人在低低地哭。
我起身去關窗,腳下踢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低頭,是在二樓樓梯口的牆根下——一塊鬆動的青磚旁,露著一截銀質的簪頭,雕著一朵小小的紅絨花,花心裡,纏著一圈黑色的眼線膏。
我心裡一動,伸手把簪子拔了出來。
銀簪約莫三寸長,簪身刻著“玉凝”二字,紅絨花已經褪色,可那圈眼線膏,卻黑得發亮,像是剛抹上去的。指尖碰到簪身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冷意竄上來,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極輕、極柔的女聲,帶著戲腔的軟糯:
“我的簪……掉了。”
我猛地抬頭,樓梯口空無一人。
隻有二樓的黑暗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人在梳頭髮,又像有人在摸索著什麼。
我攥著銀簪,後背發涼,第一反應是:這樓,真的不乾淨。
二、 夜半砌牆聲
那晚我冇敢回家,在一樓的臨時值班室湊了一夜。
淩晨三點,雨停了,麻石街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就在這時,二樓傳來了“篤、篤、篤”的聲音。
不是工人敲牆的鈍響,是泥水匠砌牆時,用瓦刀敲實青磚的聲音——清脆,規律,一下,又一下,帶著一種冰冷的執念。
“篤……篤……篤……”
聲音從二樓的夾牆處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最後變成了瘋狂的敲擊,像是有人在裡麵,拚命想砸開青磚逃出來。
我抓起手電筒,壯著膽子上了二樓。
二樓的走廊冇有燈,手電筒的光劃破黑暗,照在斑駁的牆上。那麵傳說中砌了蘇玉凝的夾牆,就在走廊儘頭——青磚整齊,勾縫的灰漿早已乾裂,可在手電筒的光下,我清晰地看見,牆麵上,有一道道新鮮的抓痕!
指甲劃過青磚的痕跡,深而淩亂,最深處,還沾著一點暗紅的胭脂粉。
“篤!”
一聲巨響,從牆裡傳來,震得牆麵微微發顫。
緊接著,是女人的哭聲,不是淒厲的尖叫,是壓抑的、帶著無儘委屈的嗚咽,混著戲腔的調子,斷斷續續:
“周郎……我冷……”
“我的孩子……餓了……”
“放我出去……我要給孩子抹胭脂……”
我手裡的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光線亂晃,照到了走廊的地板上——那裡,竟有一串小小的腳印,三寸金蓮的模樣,沾著濕泥和胭脂,從夾牆門口,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是牆中娘!她出來了!
我連滾帶爬跑下樓,鎖上值班室的門,用桌子死死抵住,渾身發抖。
直到天亮,敲擊聲和哭聲才停。
第二天,我把銀簪交給老王,讓他想辦法處理。老王看著簪子,臉都白了,一拍大腿:“壞了!沈生,你撿了她的東西,就是接了她的‘契’!牆中孃的東西,沾了她的魂,你撿了,她就認定你是‘能幫她的人’,纏定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