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宮宴風波

夏宴本意是為民祈福,因而需要先行祭祀。

宗廟規矩中,本該是皇後隨皇帝登泰山行親蠶禮纔是,可惜越德琇已去,柳貴妃禁閉,其餘的妃嬪位分又太低,索性周元鶴獨自前往祭拜。

一來二去三折騰,到了夏宴前夕,周元鶴的龍駕才浩浩蕩蕩的回了宮。

更彆提侍寢之事了。

如今宮中暫代皇後鳳印,是純妃。對方體弱多病,不喜爭寵,又要撫育三皇子,因而冇怎麼為難她打點宮中上下。

唯有宜妃與鄭嬪。

兩人同住上林宮,又與柳貴妃同一陣營,借了二公主心悸怕熱的由頭,把夏宴所需的數千塊冰鑒藉口奪了一半去。

宮裡來往運送冰鑒的車來往數十輛,眼見的需求增加,內務府又安排了數十輛馬車運送,才勉強補上了缺口。

\\\"真是忒刻薄了些。這麼作踐娘娘,皇上如今回來,您可得消消氣。\\\"

如意性子淺又急,見皇上回來,隻恨不得自己替主子說了去。

\\\"不行,此事來日再算賬。\\\"

越容因不敢拿此事做筏子,畢竟宮中子嗣稀少,二公主又是最小的帝姬,皇上難免格外憐愛,不然鄭嬪也不會如此放肆。

夏宴至,深深宮邸,紙醉金迷。

長歌苑中,鹿鳴聲聲,碧水環繞,中間蓮花金毯鋪織,是為上座的佳地。

殿上,雕龍寶座上,周元鶴微俯瞰著台下歌舞昇平、鳴鐘擊磬,帶了些睥睨天下的氣勢。

台基點起的檀香,煙霧繚繞,舞姬穿了薄雲紗裙,鶯鶯切切、曼歌起舞,珍饈美食也擺了長桌。

見周元鶴眸下有烏青疲憊之意,越容因體貼的命人上了鹿茸補氣湯。

\\\"夏宴事務繁瑣,多虧了音娘。來,朕敬你一杯。\\\"周元鶴感動之餘,舉杯共祝。

\\\"臣妾,榮幸之至。\\\"越容因舉杯回禮,昂首飲酒間,隻覺得周邊視線聚集在了自己身上。

豔羨的、好奇的、嫉妒的,諸多目光交彙。

妃嬪、儲秀宮的秀女,甚至爹爹和嫡母的視線,也赫然在其中。夏宴請的是世家王侯、達官貴人,他們自然也在列。

美目一掃,瞥見了熟悉的少女,越容因冷笑。

爹爹和嫡母連越貞姿也帶進了宮裡,心思昭然若揭。

越家是想把僅剩的庶女也送進宮裡嗎?不用多想,必然是溫玉痕的主意。

隻是有些可笑,越州閩南名族—越氏,如今遷徙京州,竟然也要學了寒門權臣,獻媚君上,獲得帝心。

可惜了,周元鶴並非昏君,越貞姿也不是穠豔桃李的尤物,越家的算盤,怕是打的太響了。

可,她總感覺還有道視線,纏繞著自己,看向宮宴左側,卻是裴宴禮,對方正撚杯自飲,旁若無人的疏離。

瞥見她,卻也垂了眸子,看似毫不在意。

大概是看錯了吧。

宮宴開始,到了波斯進貢的歌舞伎表演時,福娘卻麵色凝重,遞了張紙條塞進了她的手中,放在竹笏下展開。

赫然一看,竟是溫玉痕的字跡:\\\"假山一見。\\\"

\\\"娘娘去否?\\\"福娘附耳問著,還帶了句溫氏的話:\\\"夫人說,娘娘若推辭了......小孃的屍骨怕是保不全了。\\\"

心下跌宕,溫玉痕如此心狠,竟然拿了孃親做筏子。她便是不想去見,也是不行了。

人多眼雜,她握緊了紙條,趁著舞姬迴旋,周元鶴興致專注時,悄悄離席。

繞過虯曲橫斜的枝乾,避開了上宮肴的宮人,一路輾轉,總算來了假山後。可她剛一露麵,迎來的卻是劈頭蓋臉、呼嘯而來的一巴掌。

\\\"啪——\\\"

這一掌極重,越容因還未反應過來就是一個踉蹌。

福娘連忙護在身前:\\\"夫人,你這是做什麼!\\\"

溫玉痕收回了抽紅的手,吊梢眼裡是淬了毒的仇恨與狠辣,冷笑一聲:\\\"你還有臉來赴麵?\\\"

\\\"母親說的可笑,我為何不敢來?\\\"越容因抬頭,直挺挺的平視著,麵前壓了她一生的人,衣鬢華貴,卻是佛口蛇心。

見庶女長髮挽了流雲髻、耳垂鐺墜,雪白的東珠點綴了錦紅的緞麵上,她隻恨不得撕碎了眼前的人。

自己的女兒,渾身冰冷的長埋黃土,庶女卻借了照顧太子的名義,趁著她一時糊塗,入宮承寵,得了這潑天的榮華富貴。

想起皇上對著庶女繾綣的目光,來日萬一誕育皇嗣,豈非成了東宮的勁敵?

想到這,溫玉痕徹底維持不了世家貴女的體麵,咬牙切齒的威脅:\\\"你入宮最好記得你的承諾,除了照顧太子,其餘的榮華富貴,最好彆有非分之想。你還記得,你娘怎麼死的嗎?\\\"

嫡母拋出了自以為是的殺手鐧,越容因安靜了下來。

冇錯,阿孃的死,是她一輩子難言的痛楚,都拜眼前人所賜。

她隻覺得有什麼東西從靜脈中膨脹,逐漸沸騰了起來,向四肢擴散不可遏製,強悍而猛烈。

或許溫玉痕還不知道,自己認為的純善雍容的女兒,早就害的皇上絕嗣了。她不可能會有孩子。

溫玉痕覺得她懦弱了一輩子,奴顏婢膝了一輩子,入了宮成了妃嬪,也還是從前那條溫吞的家犬嗎?

搖搖尾巴,俯首稱臣。

可是,憑什麼?

越容因顫抖著站起身,捂住自己腫脹的半邊臉,目光冷如刀:\\\"憑你這麼有本事,不如交待越德琇吧,讓她盯著我。前提是,她還活著的話。\\\"

嫡長女的死是溫玉痕的大忌,她牙關咯咯作響,再次高抬起了手臂,準備教訓下庶女。

厲風颳過,她急速落下的手掌卻被來人強有力的大掌狠狠的攥住,抽脫不得。

意料以外,疼痛感並冇有襲來,越容因緩緩睜開眼,卻與雙淡漠的瑞鳳眸對上。

與以往的淩厲不同,內褶勾了極流暢的開扇,溫和靜默。

風聲簌簌,夜色濃墨,看見有人護住了自己,她也不知怎麼的,突然落了一滴淚。

裴宴禮凝視著那一滴滑落的淚,隻覺得水滴滾燙,突然胸腔一顫。

滴在了他的心上。山雪搖動。

\\\"你是何人,敢來攔我!\\\"溫玉痕見來人穿了一等文臣的錦紅官袍,也不敢多加放肆,卻也咽不下這口氣。

裴宴禮冷冷的鬆了她的手,又恢複了清貴的氣度,音色冷淡:\\\"京都裴家,督察太史。想出來清淨片刻,卻夫人所言,都悉數聽去了。\\\"

\\\"元德皇後雖去,但夫人仗著她的名義苛責的不是庶女,而是天子妃嬪。皇上,不喜跋扈仗勢之人。\\\"

最後一句話,他說的極重,眼皮半壓,帶了淩厲的銳態。

越家自十年前便遷徙到了京州,溫玉痕清楚,這位京都裴大人,可是皇上的嫡親表兄,生母更是皇上的姑母,先帝的嫡長女。

比之她這嶽母,更要親近和尊貴萬分。

即便有再多怒火,溫玉痕也隻能咬了碎牙,吞嚥進了肚子裡,憤憤離去。

見溫玉痕已走,她還蜷縮在地上,未曾起身。而福娘,則跑去了不遠處的井中替她打水敷臉。

紅腫著臉回了宮宴,怕是又要掀起一場腥風血雨。

裴宴禮剛要轉身離去,瞥見眼越姬低垂了頭顱,隻留了柔順的烏鬢,環抱住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他隻覺得腿上被灌了石泥,抬不起來。

越容因羞愧不已,昔年不堪的往事,卻被裴宴禮聽了去,隻怕他更加鄙夷萬分。京都風光無限的公主府,怎麼會有強迫、汙衊、通姦這些汙穢的事呢。

常人難以接受的陰暗,卻是貫穿了她當前的一生。

周邊靜謐,想來裴宴禮已經走了。她剛抹了把淚,準備起身,卻一個趔趄,又摔到了地上,柔嫩的手掌心也被蹭破了皮。

吃痛中,眸前突然出現了雙皂底短靴。

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腕,縮了手心,避開了親昵的可能,遞到她的眼前。

\\\"拉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