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彆
沈霖淵低著頭,不忍心去看就要被拉走的弟弟,父親寬大的手掌壓在他肩上,不容許他離開,也不允許他上前阻止。
就算不是血親好了,他們相處的這三年,難道還不夠讓這男人視他們為親生的嗎?為什麼他狠的下心要把他送走,把他送給那幾乎是和他們對立的組織?
「哥哥,不要……救我,你救我呀……哥哥!」弟弟尖叫著,哭喊著,請求的聲音染上了哭腔,聽上去可憐無比,沈霖淵閉上眼,把淚水鎖在眼裡。
大人之間的糾葛太過複雜,年幼的他們無法反抗那絕對的權威,隻能埋冇在那名為利益的墳墓裡。
「哥……我—」
男孩的力氣還是太小,比不過男人的拉扯,聲音被關上的車門硬生生切斷,像一把鈍刀劃過沈霖淵的耳膜。那小小的身體在後窗急拍著玻璃,五指張開,淚水與玻璃混在一起,像要留下最後一道訊號給他。
沈霖淵最後還是抬頭了,看著那逐漸遠去的車子,身後的父親俯身,對他低語
「記好了,是你冇有能力才害了他要離開的,他也知道,所以他會恨你一陪子的」
說完,男人轉身離開,留著沈霖淵看著空蕩的街道,無助的蹲下身,啞著嗓開口
「彆恨我…..求你了……」
彆恨我、彆忘記我……我不想再回到那無光的深淵了
十五年後—
昏暗的鐵皮屋裡瀰漫著濃鬱的血腥味,男人的悶哼隨著皮鞭落下響起,鐵皮屋的門在這時被推開,曆經風霜的鐵門發出剌耳的聲音,像是頭瀕死的野獸,迴應著外頭的狅風,來人帶著一身的寒氣走入,他有著一頭銀髮,琥珀色的雙眼閃閃發亮卻是無比的冷淡,像條隱身在樹枝間的蛇,你永遠猜不透下一刻牠會不會亮出毒牙朝你撲來。
見到他的到來,鐵皮屋所有人都低下頭右手放到胸前。
「老大」他們齊聲的說,男人掃視他們一遍,揮了揮手,示意他們把手放下。
「老大,您怎麼來了?」男人脫下漆黑的風衣,反手塞進問話的人手裡,他淡淡的問
「我不能來?」他的聲音悅耳,卻也特彆的冷,像落地的冰塊,總會讓人忍不住打個顫
被這麼反問那人似乎有些慌了,他急忙的搖頭。
「不是的老大,我冇那個意思……」那人雙腿一彎,就要跪下去,男人即時拉住了他
「彆鬨」他說
「辦正事」
他慢條斯理的戴上橡皮手套,朝被綁在椅子上的男人走去,一把揪起他的頭髮,男人的臉血淋淋的,幾乎是毀了一大半,他的意識有些模糊,但當他認出來人時還是笑出了聲
「黑天鵝,幸會。」男人的聲音低啞,嗓音中帶著點氣泡音,他其實離死亡不遠了
「還是該叫你沈霖淵?」
沈霖淵原本就冰冷的雙眼更冷了,他目光所及都能凍出一層寒霜。
沈霖淵看了會男人,鬆開抓著他頭髮的手,從槍套拿出shouqiang,對身後的手下說
「你們學好了,再讓我來第二次,就回嚴哥那重練。」語畢,一聲槍響,椅子上的男人左肩被打出一顆黑洞,但子彈是經過特彆研發的,男人肩上的傷口被快速凍結,四周凍出一圈青紫,冇有流血,卻痛不欲生。
「我討厭背叛的人」他說。
「你隻要說出買家就好了,如何?」
男人緩了好一會,又笑:
「真的是……嗜血天鵝呀!」
碰!又是一聲,這次是在肚子,男人倒吸了一口氣,用擠的才勉強說出話
「我真的……不知道……」
沈霖淵冷哼了聲。
「那你倒說說,商品裡有什麼?」一邊說,沈霖淵一邊換著子彈。
男人有些急促的換著氣,身上的傷口真的太痛,他甚至有就會這麼被痛死的錯覺。
「一些…..關於你的資訊……」男人說,沈霖淵皺了皺眉
「講清楚」
「買家跟……我要,你和他相遇前的所有資訊。」沈霖淵眼裡閃過一絲慌亂,隨之又被冷淡蓋過。
「行,就這樣吧。」子彈貫穿男人的腦袋,沈霖淵脫下手套,對手下說
「丟去喂狗。」穿上風衣,沈霖淵出去前回頭看著他的手下冷聲下令
「買家找出來殺了」
坐在車上,沈霖淵煩躁的拿出煙,他咬著濾嘴但冇點燃,打火機在他手裡啪嚓的響,每一下都像敲在心尖上,火冇點燃,焦躁卻越燒越烈。男人的聲音在他腦中迴盪,他深吸了一口氣,喊出車子的聲控助理。
「打電話給楚哥」播號聲不停的響著,沈霖淵把油門踩到底,他狂飆在夜路裡,想藉著速度拋下讓他心煩的事。
「怎麼了?」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剛醒,沙啞的醉酒嗓帶著慵懶,意外的好聽
「哥,我今天審了一個人」沈霖淵頓了頓,才又開口問
「哥你覺得……他還活著嗎?」身旁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宋楚晚調了姿勢,一手拿著電話,一手撫摸著頭靠在他胸前的人。
「你希望他還活著嗎?」宋楚晚反問。
「希望。」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彷彿這句話從胸口拽出的是血不是字。他不是冇找過,找得太久了,久到連夢魘裡的哭喊都開始模糊——但他還是希望他活著,隻因當年他冇能把人從那輛車裡搶回來。他像是被囚禁在地獄的惡魔之子,他親手掀起叛亂,踩著反抗他的人的屍骨,坐上那血淋淋的王位,用父親的骨頭鑄成的王冠歪歪斜斜的戴在頭上,明明能俯視眾生,卻看不到童年時的那一點光
沈霖淵頓了會,輕笑
「就算隻是活著也好。」隻要活著,就算是恨他,忘了他都行,隻要……好好的活著就夠了
宋楚晚聽著沈霖淵微啞的嗓音,無奈的歎了口氣
「我知道了,我再跟齊軒談談人手的事。」宋楚晚低聲說,掛斷電話的那一瞬,他眼中情緒翻湧,卻冇有表現在臉上。
他把手機放到一旁,低頭看著貼在自己懷裡的人,對方像是感受到什麼似的,軟軟地蹭了他一下,像隻撒嬌的大貓
「楚哥……抱抱……」
「乖。」宋楚晚伸手輕輕環住他,下意識地加深了擁抱的力道,彷彿這樣就能壓住心裡那股不安。
他知道他們是幸運的。
當年一起接受訓練的孩子不隻他們四個,排除那些死去的,真正分開的隻有沈霖淵他們。
不是因為他們不優秀,而是因為他們的潛力「剛剛好」不會威脅到接班人的王位,不會成為棋盤上可疑的變數。
他們不是王,也不是棋子,隻是剛好被放對了位置,不需要被拆開。
那年分離前的選擇殘忍又冷靜,組織說得好聽是「分流培養」,可說白了,就是挑一個留下,另一個送走,確保兄弟倆不會為爭權鬥得你死我活。
他還記得那天沈霖淵咬著牙,死死拽著弟弟的手不肯放,那雙眼紅得像要滴血。他什麼都冇說,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留下的人不是自己。
而他自己,不需要爭,也冇得選,最後留下了劉璟蕪。
所以現在,當他抱著熟睡的愛人,聽著那句「希望他還活著」時,心裡纔會那麼痛。
他有幸陪著所愛的人長大,而沈霖淵,卻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完。
沈霖淵撐過了叛亂、清洗、奪權,卻依然像個不肯放下的孩子一樣追尋著那一聲「哥哥」的迴音。像是整個人都卡在那一天,卡在那輛逐漸遠去的車後,動彈不得。
宋楚晚低頭吻了吻劉璟蕪額頭,心中湧上一股微妙的酸澀與不安。
他說過要做沈霖淵的左膀右臂,說過哪怕上刀山下油鍋都會陪著他走到底。但在某些深夜,他依然會問自己,如果當初被送走的是劉璟蕪,他是否還能笑得出來?還能安穩地抱著誰入睡?
他不敢想,也不想試著回答。
他隻能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至少,他還能為沈霖淵做些什麼。
哪怕是幫他開口問一問那條早已斷掉的線索,哪怕隻是代他轉動那個輪盤,哪怕最後換來的,隻是一句
「他還活著」。
對他來說,那樣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