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你也得是跟我做到死
一個時辰後,宋一青整齊穿戴,提著藥箱走出來。明羽迎上,忍不住擔憂地問:【青公子,家主她……】
【無事,我已壓製住。】他淡淡回道,並未多提自己是如何壓製的。
宋一青自小泡在藥罐裡長大,可說是半個藥人,連精液都帶藥性,自賀南雲十八歲起,每當她毒發,他皆以此救她。
【幸好青公子回來了。】明羽心頭一顆石才落地,連忙說,【我去安排青公子的房間。】話音未落,就匆匆跑開,也冇等宋一青來得及說一句【我可以與南雲同住】。
明羽離開後,宋一青目光落在一旁的溫棲玉身上,兩人彼此打量,溫棲玉曾在教坊司受過調教,熟知男女情愛之味,房門微開的縫隙裡,還留著一絲剛經曆過的淫糜氣息,連宋一青此刻舒展的眉眼,都帶著剛從愛慾中抽離的餘韻。
【你是如何壓製她的毒?】溫棲玉抿著唇,語氣中試探。
【你無需知道。】宋一青轉身欲離,又被他拉住袖子。
溫棲玉低聲說:【我若知道,以後你不在,我也能替女君壓製毒。】
這句話像一顆無聲的火星點燃了兩人的較勁,宋一青微微笑,修長的手指撥開他的手,【以後,我都會在南雲身邊。】
明羽將宋一青的房間安排在主院的隔壁,隻隔了一道牆。
宋一青見她有條不紊地指揮奴仆將新的被褥一一搬入房間,那句未曾開口的【能與南雲同住】隻好悄悄咽回肚裡。
【府裡那個眼生的男子是誰?】宋一青問。
他不過晚賀南雲一天入京,冇想到府裡多了個狐媚般的存在。
【他是溫太傅之獨孫,溫棲玉。昨日……碰巧遇上,家主心軟,便將人帶回,現在住在西院。】明羽回答,冇有多提拍賣場上的情況,怕宋一青同為男子,難以入耳。
【他與南雲是舊識?】宋一青將藥箱放好,看似漫不經心地問。
明羽從小便跟隨賀南雲身邊,對府中人事瞭然於心,便說道:【家主曾在溫太傅座下讀書,與溫公子曾有往來。】
【原來如此。】宋一青頷首,話音雖平,但心中卻泛起一絲微妙的波瀾,也不再追問。
賀南雲昏昏沉沉,一直睡到酉時才慢慢醒來。
饑腸轆轆的她起身時,腿間的黏膩已被細心擦拭過,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毒發後的歡愛,臉頰微紅,即便與宋一青這般相伴七年,經曆無數毒療與互助,每逢偶爾失憶,她回想起仍會心慌。
又一次,她把宋一青給睡了。她欠他的,實在還不完。
明羽守在門外,聲音小心試探:【家主醒了?是否備飯?】
賀南雲搭上外衣,緩緩走出房間,【一青呢?】
明羽心中仍掛念她的身體,立刻答道:【青公子住在隔壁屋裡,家主要我去請他嗎?】
【不用,把晚飯備在他那,我去那吃。】賀南雲說著,朝隔壁屋走去。
宋一青早已在門邊等候,見她出現,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額溫,確認無恙後,才放心地引她入座。
飯菜已經備好,因賀南雲身體的緣故,清淡少油少鹽,她吃得小心翼翼,而宋一青早已習慣。
【你多吃點,毒發一場,該補補。】他提起袖子,夾了一片清蒸魚放入她碗裡,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關切。
賀南雲試探道:【我這次毒發,冇胡言亂語吧?】
每次毒發,她常會記憶錯亂。
宋一青挑眉,帶著一抹揶揄,【你把我記成二十歲的宋一青?怎麼,二十歲的我纔剛認識你,可有什麼值得你惦念?】
賀南雲一噎,微紅的臉帶著無奈,【我毒發時說過什麼,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微微湊近,把她嘴邊的一粒飯捲入舌中,【至少你還記得是宋一青在和你歡愛。】
宋一青其實有些害怕,害怕賀南雲有一天隻記得十八歲以前的事,不再記得宋一青這個人,所以每每在毒發時,總會問她是否還知道自己是誰。
七年的相處,賀南雲早已習慣他這樣時不時的親暱──畢竟最親密的事,她與他都做過無數次。
【我若還不記得自己睡了誰,那豈不是成了大渣女?】她嘀咕,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與歉意,【隻是委屈你了,跟一個半死不活的人……】
【我說過了,有我在,你不會死。】宋一青語氣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身為醫者,他最不喜聽到【死】這個字從她口中說出。
【死……有何不好?】賀南雲有一瞬恍惚。
【那你也得是跟我做到死。】宋一青眼神深沉,語氣淡淡。
賀南雲乖巧地閉上嘴,心中暗想,這也是她最不願意的死法之一,要死也得體麵的死。
宋一青與她的第一次相遇,並非在道觀。
那時他隨師父雲youxing醫,行至距離道觀一浬的小山村,卻撞見一樁屠村慘案。
屍體橫陳於途,血流成渠,腥氣逼人。
那些屍首尚存餘溫,顯然剛亡不久;村口泥地上滿是雜亂馬蹄痕跡,深深淺淺,全被暗紅的血色浸透,彷彿連大地都被怨魂拖拽進深淵。
【是金甲鐵衛的刀。】師父蹲身察看,手指抹過冰冷的刀口,冷聲道:【一刀封喉,乾淨俐落,果然是太女座下的金甲鐵衛所為。】
那時大周動盪,太女與四皇女對峙如火如荼,血雨腥風,黎民塗炭。
【我去尋有無活口。】師父拂袖而去,往村中深處探查。
宋一青獨自立於屍海,心中翻湧不安,正欲轉身時,忽聽身後一聲悶響,泊中竟有人緩緩起身。
那是一個滿身血汙的女子,手中緊攥著一柄斷刀,眼神卻異常明亮,像在屍海裡燃起的一簇孤火。
【你也是來殺我?】年輕而沙啞的聲音響起,像是一座古老而悠遠的大鐘。
宋一青怔住了。那目光明明投向自己,卻又彷彿穿透了他,看見他身後的虛空。
【嗬,來戰便是。】話音剛落,女子弓身竄起,如猛獸般持刀直撲而來。
氣勢如虹,蛟龍過水,翻起陣陣雲湧。
宋一青當時竟一步也挪不開,腳下彷彿被什麼鎖死。也許是那雙眼睛……清亮得過於絕望,過於空洞。
風聲呼嘯,斷刀擦過他的麵頰,劃開一縷淺白氣痕。下一瞬,女子腳步一晃,重重撞進他懷裡,斷刀脫手,隨即昏厥。
宋一青伸臂下意識接住,感覺懷中人幾乎全是血與冰冷。
【師父!我找到活口了。】
懷中的她昏迷不醒,卻像仍在夢魘中掙紮,眉間緊鎖,唇角滲著血。
宋一青低頭看著她,心頭一緊,這女子明明渾身是傷,卻在甦醒的刹那還要提刀與天爭命。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纔為何會動彈不得。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雙眼。
她的眼睛裡冇有求生,冇有畏懼,隻有刺骨的孤絕與決絕。那一瞬,他竟有種錯覺,若自己真被這刀斬落,她也會在屍海裡陪自己一同死去。
那樣的眼神,他生平未見。
於是,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並非因醫者之心去救她,而是因為……不能讓這樣的眼睛,在此刻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