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誰的麵子也不給，我這兒不養閒神

錢進被帶走的那個早晨，青陽縣委大院的落葉似乎都掃得比往常勤快。

那些原本習慣在走廊裡大聲談笑的科長們，一個個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走路都貼著牆根。

李衛國正式主持工作的第一個指令，就是撤掉縣委辦所有周正榮時期的舊屏風。

他要讓這大院裡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新氣象”。

而這股氣象的源頭，此時正坐在平安鄉那間略顯簡陋的辦公室裡，翻看著一張泛黃的財政報表。

陳安之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

他在報表的末尾，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那是錢進被帶走前，強行留下的最後一處“雷”。

“吳德纔要來？”

陳安之頭也冇抬，問了一句站在桌前的宋玉。

宋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簡報。

“說是帶著縣財政局的‘業務骨乾’，要對咱們試點辦的資金使用情況進行‘例行抽查’。”

宋玉的語氣裡透著一股子書生特有的譏諷。

“陳鄉長，這個吳德纔是錢進的連襟，他在這個節骨眼上過來，怕是來者不善。”

陳安之放下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不是來者不善，他是來送死的。”

“錢進進去了，他這個當親戚的坐立難安，想在臨死前撈點籌碼，或者乾脆把水攪渾。”

陳安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晚安廣場的打樁聲震天動地。

那是金錢落地的聲音。

“李明！”

陳安之喊了一聲。

李明推門而入，身上那套黑色的執法大隊製服穿得筆挺。

“主任，車已經備好了，就在大門口。”

“不用備車。”

陳安之擺了擺手。

“通知執法大隊，在一樓大廳集合。”

“既然吳副局長想查賬，那咱們就擺好陣勢，讓他查個夠。”

半小時後。

兩輛掛著縣政府牌照的桑塔納，大搖大擺地開進了平安鄉政府大院。

車門推開，吳德才挺著個圓滾滾的肚子走了下來。

他手裡夾著個公文包，臉上掛著那種機關乾部特有的矜持與傲慢。

“陳安之呢？讓他出來接一下。”

吳德纔沒看迎接的辦事員，語氣硬邦邦的。

他身後跟著四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個個手裡提著賬本。

“吳局長，陳鄉長在樓上開會，讓您先去一樓會議室等著。”

辦事員小心翼翼地回答。

“開會？”

吳德才冷笑一聲。

“好大的架子！我是代表縣財政局來審計的，他一個副鄉長，有什麼會比審計還重要？”

他一甩袖子，徑直往辦公大樓裡走。

剛踏進大廳，吳德才的腳步就僵住了。

大廳兩側，站著兩排穿著黑色製服、腰間掛著電警棍的壯漢。

李明站在最前麵，目光冷冽，像兩把刀子。

這種壓迫感，讓原本喧鬨的大廳瞬間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吳局長，陳鄉長說了，試點辦的賬目涉及省裡的機密，無關人員不得靠近。”

李明往前跨了一步，擋住了吳德才的去路。

“請出示您的專項審計授權書，還有李書記簽字的特批件。”

吳德才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我是財政局副局長！查你們鄉裡的賬還需要特批？”

“以前不需要，現在需要。”

陳安之的聲音從二樓迴廊傳了下來。

他披著那件黑色的西裝外套，右手插在褲兜裡，一步步走下台階。

動作不緊不慢，卻透著股掌控全域性的穩重。

“吳局長，錢進冇告訴你嗎？平安鄉改革試點辦，在行政序列上是直屬省裡的。”

陳安之走到吳德才麵前，兩人相距不到半米。

吳德才被他那股氣勢逼得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你......陳安之，你彆拿大帽子壓人！我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

陳安之從懷裡摸出那個黑色的日記本，翻開其中一頁，在吳德才麵前晃了晃。

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讓吳德才的瞳孔猛地收縮。

“2001年，金盛百貨項目撥付的那筆‘拆遷補償款’，一共三百萬。”

“其中有五十萬，轉進了一個叫‘吳小波’的賬戶。”

“吳局長，如果我冇記錯，你兒子今年剛滿十歲吧？”

陳安之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道驚雷，直接在吳德才的腦子裡炸開。

吳德才的臉色瞬間從漲紅變成了慘白。

他那雙原本傲慢的眼睛，此刻充滿了驚恐。

“你......你怎麼會有......”

“我怎麼會有這本賬？”

陳安之收起日記本，拍了拍吳德才的肩膀，動作甚至有些親昵。

“吳局長，錢進在裡麵表現得很好，他交代了不少事。”

“比如，你這幾年在縣財政局，是怎麼利用職權，給周書記的‘私人項目’開綠燈的。”

吳德才雙腿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

他身後的那四個“業務骨乾”也傻眼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恨不得自己是個透明人。

“陳......陳鄉長，誤會，都是誤會。”

吳德才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聲音顫抖。

“我今天來，其實是想看看咱們試點辦還有什麼資金缺口，局裡好提前做個預算......”

“資金缺口？”

陳安之笑了。

他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蘇晚晚。

蘇晚晚今天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套裝，那種商業女王的氣場已經初見端倪。

“蘇總，咱們晚安廣場的二期工程，還差多少錢？”

蘇晚晚走上前，翻開手裡的檔案夾。

“按照目前的進度，綠化和道路配套還差兩百萬。”

陳安之看向吳德才。

“吳局長，既然你是來解決問題的，那這兩百萬的‘扶持資金’，你看什麼時候能到賬？”

吳德才咬著後槽牙，心在滴血。

這兩百萬要是批了，他回去怎麼跟財政局的一把手交代？

但不批，陳安之手裡的那個本子，明天就能讓他去陪錢進。

“批！馬上批！”

吳德才擠出一絲笑臉，比哭還難看。

“回去我就打報告！特事特辦！”

“那就辛苦吳局長了。”

陳安之揮了揮手。

“李明，送吳局長出去。順便告訴門口的保安，以後這種‘例行檢查’，就不用麻煩局長親自跑了。”

吳德才連滾帶爬地鑽進桑塔納，逃也似的離開了平安鄉。

大廳裡重新恢複了平靜。

蘇晚晚看著那兩輛遠去的車，忍不住歎了口氣。

“兩百萬。陳安之，你這錢拿得也太容易了。”

“容易嗎？”

陳安之看著自己的右手。

“這是在刀尖上跳舞。”

“吳德才這種人，你要是不把他打疼了，他永遠會像蒼蠅一樣圍著你轉。”

他轉過頭，看向宋玉。

“宋主任，稿子寫好了嗎？”

宋玉推了推眼鏡。

“寫好了。題目叫《論基層改革中的“財務透明”：平安鄉試點的經驗與挑戰》。”

“重點寫寫，縣財政局對咱們的大力支援。”

陳安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我要讓全縣的人都知道，吳德纔給咱們批了兩百萬。”

“我要讓他，徹底斷了回周正榮那個圈子的路。”

這一招，叫納投名狀。

吳德才批了這筆錢，他就成了陳安之在財政局的內應。

即便他再不情願，也得幫著陳安之瞞天過海。

就在這時，陳安之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柳如煙打來的。

“安之，李書記想見你。”

柳如煙的聲音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

“市裡的批覆下來了。”

“青陽縣委書記的位置，定了。”

陳安之握著手機，目光投向遠處的群山。

奠基期結束了。

接下來的青陽縣，將真正進入他的時代。

“好。”

陳安之應了一聲。

“我這就過去。”

他披上外套，大步走出政府大樓。

陽光灑在他的肩上，金燦燦的，像是一層不朽的甲冑。

這一世。

他不僅要做下棋的人。

他還要做，那個製定天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