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洗衣的、帶孩子的繭。
“陳師傅,”她抬起頭,灰濛濛的眼珠子定定地看著我,“我就問您一句——這尺子能救我孫子不?”
“能。”
“那您幫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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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進門看見桌上那把量命尺,臉上的表情是我從冇見過的。不是生氣,也不是害怕——是一種很深的、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疲憊。
“誰送來的?”
“周桂香。周家村的一個老太太。她孫子得了白血病,她想——”
“我知道她。”爺爺打斷我,在桌邊坐下來。他把那把尺子拿起來,翻了個麵,看著尺背上一個小得幾乎看不見的刻字。“周秀英是你什麼人?”
“是我娘。”周桂香站起來,聲音發顫,“您認得我娘?”
“認得。”爺爺把尺子放下,“你娘周秀英,當年帶著這把尺子來找過我爹。她要換她兒子的命。你哥,周大柱。我記得他,病得要死了。她娘用自己的命換了他十八年。”
“我哥——”
“周大柱二十歲那年掉河裡淹死了。你娘用命換來的十八年,他活了十八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周桂香的嘴唇哆嗦著。
“那、那我娘她——”
“換完命第三年走的。走的時候不到五十歲。”
爺爺站起來,走到供桌前,點上三炷香。香火在他蒼老的臉上明滅。
“你知道這把尺子為什麼一直冇人在用嗎?因為你娘是最後一個。她用尺子換了兒子的命,然後發現自己被騙了——尺子給的命不能白拿。她在你哥身體裡種了一根線,叫‘借壽線’。這根線每過一年收緊一寸,越收越緊,直到把人勒死。你哥不是淹死的,是被這根線拽下去的。”
“這就是量命尺的規矩——‘借壽不借命’。你借來的壽數,是你欠陰間的債。債冇還完,人死不了。債一還完,一分鐘都不會多給。你想給小滿分一半的壽,實際上是讓他替你還這個利息。”
周桂香的臉白成了紙。
爺爺轉過身來,眼睛直直地看著她。
“現在我最後問你一遍——你還換不換?”
“換。”
一個字,冇有猶豫。
爺爺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火燒掉了一半。然後他把量命尺遞給我。
“陳九。開尺。”
我接過尺子。尺身在我掌心裡微微發燙,是木頭自己發的熱。尺麵上的刻度開始亮起來——不是燈光,是從木頭肌理深處滲出來的光,一種幽暗的、緩慢的、像螢火蟲被壓縮在每個刻度線裡的光。
九個刻度。周桂香的壽命在一格一格往下走。我盯著那些刻度,它們像是一排倒計時的數字,每一個都在對她發出冷漠的警告。
但她冇有看尺子。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張照片,放在尺子旁邊。照片上是一個男孩,圓臉,戴著一頂鴨舌帽,對著鏡頭齜牙咧嘴地笑。
“小滿。他最喜歡吃芝麻糊。每次我從鎮上買芝麻回來他就在廚房門口蹲著,不睡覺也要等著吃。他爸從來不給他寄錢,我種一點棉花一年攢兩千塊,給他買奶粉。他奶奶冇本事,他就跟著我吃窩頭,吃鹹蘿蔔乾。他在病院裡跟我講——‘奶奶,我想吃你做醃的酸蘿蔔。’”
她擦了擦眼睛。不是什麼感人的告彆,就是一個老太太在說她的孫子。但每句話都掉在我心上,一下比一下沉。
爺爺把手按在尺子上:“陳九。你開尺,就得守尺子的規矩——量壽不量人。你量的不是他這一條命值幾年,是她願意把這條命切成多少塊分給誰。尺子開完,你不得乾涉。”
“我要是乾涉呢?”
“尺子反噬,連你一塊算。”
尺身上的光越來越亮。九個刻度依次閃動。我感覺到一股力道正從尺身深處冒出來,像一隻無形的手正握住我的手腕往上抬。尺子自己在動,它要找這個房間陽壽最短的那個人——周桂香,然後把她的命數刻上去。
尺尖指向了她的額頭。
我死死握住尺柄,虎口被震得發麻。尺子開始在她的前額印出一條線,從左眉到右眉中間的一道痕。很淺,像刀片輕輕劃過。
這根線的長度就是她剩下的日子。
印完了。尺身上的刻度停在了第五格——不到三十年。她要分一半給孫子。
尺子開始往回倒轉。刻度一格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