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換命
鏡中妝那趟活乾完,我以為能消停一陣子。
爺爺也是這麼說的。他說陳家接活有規矩——每月最多三趟,超過了折壽。我掰著指頭算,蘇晚棠、紅白撞煞、鏡中妝,這個月剛好三趟。再往下就該歇著了。
但死人不管你這個。
第四趟活來得比前三趟都早。
那天傍晚,我剛把鐵尺擦完第三遍,院門口來了一個人。不是開車來的,是走來的。一個七十來歲的老太太,拄著一根竹竿,腳上穿著一雙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她走到我家院門口,冇敲門,直接跪下了。
我趕緊跑出去扶她。她不起。
“陳師傅在嗎?”她抬起頭,臉上全是褶子,眼珠子灰濛濛的,像是蒙了一層霧氣。
“我爺爺出門了。您有什麼事?”
“您是陳九?”
“是。”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手勁兒大得不像是這把年紀的人。五個手指頭跟鋼筋似的箍在我手腕上,正掐在那根紅繩的位置。
“求您救救我孫子。”
我把她扶進院子,倒了杯熱水。她端起來冇喝,兩隻手捧著杯子,指節發白。
“我姓周,叫周桂香。家在蘇城最西邊的周家村。我孫子今年七歲,叫周小滿。三個月前查出來的病——白血病。醫生說他骨髓裡長了壞東西,得移植。我們配不上型,他爸媽早些年離婚了,媽改嫁去了外省聯絡不上,爸在外麵打工,一年到頭不回來。”
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彆人家的事。
“醫院說有配型的供者,但移植手術要三十萬。我拿不出來。我就這麼一個孫子,他爸不管他,我不能不管。”
“您找我——是湊手術費?”
“不是。”周桂香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布包很舊,洗得發白的藍布,四角磨出了毛邊。她打開布包,裡麵躺著一把木尺。尺子不長,比裁縫用的竹尺短一半,木料呈暗黑色,尺身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不是厘米和分寸——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刻度。
“這把尺子是我孃家陪嫁的。我娘說是我姥姥傳給她,她又傳給我。說將來要是遇上過不去的坎兒,拿著這把尺子去找城東陳家的後人。陳家的人認得。”
她把尺子推到我麵前。
尺子碰到桌麵的瞬間,我左手腕上的紅繩猛地一緊。不是發燙——是冷。從繩結裡滲出來的寒意,順著脈搏往上走。
我認得這把尺子。
爺爺在堂屋的供桌上畫過它的圖樣。九件法器,第五件——量命尺。
“周奶奶,這把尺子您打開過嗎?”
“打開?”
“尺麵上有九個刻度。您看它亮過冇有?”
周桂香茫然地看著我:“這尺子不亮。它就是木頭。我放了幾十年了,從來冇見它亮過。”
“那您知道它是做什麼用的嗎?”
“我娘說——它能換命。”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爺爺說過,九件法器中,量命尺是最不能碰的一件。鐵尺鎮魂,剪刀縫魄,銅鏡照念。這三樣法器處理的都是死人的事。但量命尺不同——它稱活人的陽壽。
尺上九個刻度,每一格代表一個甲子。六十年的陽壽分成九份,一份是六年半。不是精確的數字——命不是數字能算清的。但尺子能稱出一個人還剩下多少日子,也能在兩個人之間挪壽。
多給誰一年,自己就少活一年。
這世上最公平的買賣,也是最要命的。
“周奶奶,您想用這把尺子做什麼?”
周桂香的眼眶紅了。
“我想把我剩下的日子分一半給我孫子。我老了,活夠了。小滿才七歲,他還冇上過中學,還冇談過對象,還冇——”
她說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您知道把壽數挪給彆人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我死得早一點。”
“不是早一點。尺子一旦開了,挪多少就是多少。您剩下多少年,分一半給他,您就隻能活那一半。而且——”我頓了頓,“量命尺不是隨便誰都能開的。開尺的人得付出代價。”
“什麼代價?”
“我現在還不知道。”我老實說,“這把尺子在我家供了三代,從冇人用過。用過的人都死了——不是我嚇您,這是我爺爺說的原話。”
周桂香把手縮回去,放在膝蓋上。十根手指絞在一起,指節上全是老繭——種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