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終見麵,話情長
京華市的夜被一層薄薄的雨霧裹著,五一後的春雨細如牛毛,斜斜地織在空中,把路燈的光暈暈染成一片朦朧的暖黃。
雨絲落在遠揚會所的青石板路上,濺起細碎的水花,帶著點江南水鄉的纏綿,又藏著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冽。
晚上八點,一輛黑色的車隊破開雨幕。
悄無聲息地停在會所門口。打頭的是輛黑色邁巴赫,車身被雨水沖刷得鋥亮,像塊浸在墨裡的玉。
車門打開的瞬間,四個黑衣人撐著黑色長柄傘快步上前,傘麵在空中拚出片嚴絲合縫的乾燥區域。
從車裡走下來的女人,讓門口候著的眾人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了些。
她看著約莫五十七八歲,穿著件深紫色的杭綢旗袍,領口和袖口繡著暗金色的纏枝蓮,盤扣是溫潤的羊脂玉,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歲月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眼角有細密的紋路,鬢角也染了些霜白,可脊背挺得筆直,眼神清亮得像秋水。
舉手投足間那股雍容,是被時光和家世細細打磨過的溫潤,藏著不露鋒芒的底氣。
這就是羅薇的母親,羅為民的妻子,曲玉敏。
她踩著雙繡著防滑底的緞麵鞋,在黑衣人的護送下走向會所大門,雨絲被傘麵擋在外麵,隻偶爾有幾滴落在旗袍的開衩處,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卻更顯得那截露出來的小腿肌膚如玉。
門口早已站著一群人,為首的歐陽晚秋穿著件絳紅色的衣服。
她身後的南門輕舞穿了件石青色的素麵旗袍,一米七五的身高往那一站,像幅氣韻悠長的水墨畫;羅薇則穿著米白色的針織開衫,眼眶紅紅的,顯然是激動壞了。
而人群最前麵,站著位穿著湖藍色旗袍的老婦人,鬢角彆著朵珠花,正是方定遠的母親,曲玉敏的學姐——當年在燕京女子學院同宿舍的同窗。
她手裡攥著塊手帕,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目光緊緊鎖在曲玉敏身上,嘴唇動了動,卻冇能說出話來。
“學姐。”
曲玉敏先開了口,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穿過雨幕落在老婦人耳中。
三十年未見,當年紮著麻花辮在圖書館搶座位的姑娘,如今都已添了華髮,可那聲“學姐”,還帶著年輕時的親昵。
老婦人猛地走上前,曲玉敏也示意黑衣人收了傘,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二十歲的老人,在細雨濛濛的門口緊緊握住了手。
曲玉敏的指尖帶著常年彈鋼琴的薄繭。
老婦人的掌心則有做針線活留下的細密紋路,兩隻手交握在一起,像兩段被歲月分開的藤蔓,終於重新纏繞在了一起。
“玉敏……”
老婦人的聲音哽嚥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混著雨絲落在旗袍的前襟上,“你可算……可算回來了。”
曲玉敏也紅了眼眶,另一隻手輕輕拍著老婦人的手背,指尖沾了點濕潤:“我回來了,學姐,讓你受委屈了。”
旁邊的羅薇趕緊遞上紙巾,聲音帶著哭腔:“媽,方阿姨,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咱們先進去。”
曲玉敏這纔回過神,目光掃過周圍的人——歐陽晚秋衝她溫和地點點頭,南門輕舞躬身問好,幾個年輕些的女子也都眼含敬意。
她微微頷首,目光最終落在老婦人身後的方定遠身上。
方定遠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山裝,站得筆直,像棵經受過風雨的白楊。
他看著曲玉敏,這個名義上的“阿姨”。
實則與他血脈相連的長輩,嘴唇緊抿著,眼眶泛紅,卻努力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進去吧。”
曲玉敏鬆開老婦人的手,聲音恢複了沉穩。
遠揚會所早已清場,平日裡穿梭的服務生不見蹤影,走廊兩側站著黑衣保鏢,身姿挺拔如鬆,目光銳利如鷹,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隻在有人經過時微微躬身。
黑衣人把傘整齊地靠在門口的傘架上。
傘麵上的水珠順著傘骨往下滴,在大理石地麵上積起小小的水窪。
朱飛揚走在最前麵引路,手指輕輕拂過走廊牆壁上的掛畫——那是幅傅抱石的山水,被雨水浸潤的空氣讓墨色愈發沉鬱。
轉過拐角,大包廂的門豁然開朗,裡麵的水晶燈亮得像不落的星辰,紅木長桌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麵擺著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茶香混著空氣中的潮濕,釀成種格外安心的味道。
剛走進包廂,方定遠突然“咚”的一聲跪了下來。膝蓋撞在地毯上,發出悶響,卻帶著千鈞的重量。他低著頭,聲音哽咽卻清晰:“媽,請允許我叫您一聲媽。
謝謝您……謝謝您肯讓我迴歸羅家。”
這一聲“媽”,喊得曲玉敏渾身一震。
她看著跪在地上的年輕人,眉眼間依稀有羅為民年輕時的影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下,又酸又軟。
她走過去,伸手想扶他起來,指尖卻在半空中停住,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吧,定遠。”
“這些年,委屈你了。”
曲玉敏的聲音有些沙啞,“生在這樣的世家,很多事由不得自己。
當年把你留到了方家,是你爺爺的意思,也是……也是為了保護你。”
她歎了一口氣,目光掃過包廂裡的人。
“羅家這潭水太深,你父親當年……就是被卷得太深,纔沒能護住自己。”
方雪的母親走過來,握住曲玉敏的手:“都過去了,玉敏,現在孩子們都好好的,比什麼都強。”
她看向方定遠,眼裡滿是慈愛,“定遠這些年在方家,懂事得讓人心疼,讀書刻苦,做事踏實,冇給你丟臉。”
曲玉敏點點頭,視線落在方定遠身後的小男孩身上——那是方振康,穿著件小西裝,像個小大人似的站著,手裡攥著個奧特曼玩偶,卻冇敢說話,隻是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曲玉敏,眼神裡帶著點好奇和膽怯。
“這是正康吧?”
曲玉敏彎下腰,聲音放得極柔,“來,讓奶奶看看。”
方正康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媽媽,才怯生生地往前走了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