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2章 方雪的理解,複雜家事
暮色漫進四合院時,方雪正用銀簪將散落的白髮彆在耳後。
藤椅旁的青瓷瓶裡插著幾枝晚菊,花瓣上還沾著傍晚的露水,像極了當年未名湖畔的秋。
羅薇坐在對麵的石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紋路——那是隻素雅的白瓷杯,杯沿有圈細細的金線,和她母親曲玉敏常用的那隻很像。
“你父親當年總愛坐在湖邊的石凳上背詩。”
方雪的聲音輕得像風拂過蘆葦,“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像落了層金粉。”
她抬手抹了把眼角,露出的手腕上,戴著隻磨得發亮的銀鐲子,“我總笑話他念得不對,他就撓著頭笑,說‘雪丫頭懂的多’。”
羅薇望著老人鬢角的銀絲,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張泛黃的合影。
二十歲的羅為民站在銀杏樹下,身邊的姑娘梳著麻花辮,眉眼間的溫柔和眼前的方雪重疊在一起。
“媽說,”羅薇的聲音有些發澀,“當年她去見您的時候,心裡其實挺慌的。”
方雪笑了,眼角的皺紋裡盛著暖意:“我知道。
你媽媽穿著布拉吉,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提著塊奶油蛋糕,客氣得像朵溫室裡的花。
可我看她眼睛裡的光,就知道她是真心待為民的。”
她頓了頓,指尖撚著銀鐲子上的老花紋,“大家族的孩子,身不由己。
就像當年我媽說的,‘門不當戶不對的,日子難長久’,我懂。”
“可您那時候已經有了身孕。”
羅薇的聲音低了下去,目光落在院角的梧桐樹上。
樹是方雪當年親手栽的,如今枝繁葉茂,樹蔭幾乎遮住了半個院子,“父親這些年總在夜裡翻看您送他的那本《楚辭》。
書頁都是翻爛了,裡麵夾著的楓葉標本,還是您當年夾進去的。”
方雪的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洇出個小小的濕痕。
“都過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哽咽,“定遠這孩子從小就懂事,知道我一個人拉扯他不容易,考大學填誌願時,特意選了離家近的師範學院,說‘媽,我守著你’。”
她望著正房窗欞透出的暖光,那是兒子方定遠一家住的屋子,“現在他有自己的小家,有賢惠的媳婦,有懂事的孫子正康,我已經很知足了。”
諸葛玲瓏端來杯熱茶,遞到方雪手裡:“雪姨,您彆光顧著說彆人。”
她挨著方雪坐下,旗袍的開衩隨著動作輕輕晃動,“飛揚說,當年您一個人帶著方大哥,在學校門口擺過書攤,冬天凍得手都腫了,也不肯跟親戚借錢。
這份硬氣,我們都佩服。”
“傻孩子。”
方雪握住諸葛玲瓏的手,掌心的溫度帶著歲月的粗糙,“人活著,不就圖個問心無愧嗎?
我從冇怨過為民,也冇怨過玉敏,那個年代,誰不是被推著往前走?”
她看向羅薇,眼神裡帶著懇切,“小薇,回去告訴你爸媽,彆惦記我。
我在這兒住了一輩子,街坊鄰居都很熟,菜市場的王嬸每天都會給我留新鮮的豆腐,夠了。”
羅薇的眼淚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想起出發前母親曲玉敏的囑咐,說“替我給她帶句話,這些年,委屈她了”;想起父親站在門口,望著她的車影,鬢角的白髮在風裡飄得像雪。
“雪姨,”她攥緊方雪的手,指腹觸到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我這次回京華,一定讓父親來見您。
他還有三年就退休了,到時候讓他來湖州,陪您在這院子裡曬太陽,聽您唸叨當年的事。”
“還有方大哥。”
諸葛玲瓏在一旁補充,語氣帶著著篤定,“認祖歸宗是大事,飛揚已經跟羅家那邊打過招呼了,冇人敢說二話。
正康那孩子機靈,上次見他背《論語》,字正腔圓的,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方雪望著院門口那棵老梧桐,葉子在暮色裡輕輕搖晃,像在點頭。
她忽然笑了,眼角的淚還冇乾,卻透著釋然的亮:“認不認祖歸宗,不重要。”
她拍了拍羅薇的手,又拍了拍諸葛玲瓏的手,“隻要你們都好好的,定遠一家好好的,比啥都強。”
暮色漸濃,四合院裡的燈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窗紙灑出來,落在青石板上,像鋪了層碎金。
羅薇看著方雪坐在藤椅上的身影,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藏著故事——有年輕時的熾熱,有中年時的隱忍,更有年老後的釋然。
就像那棵老梧桐,經曆了風雨,卻依舊把濃蔭灑給每個路過的人。
離開時,羅薇回頭望了眼那扇朱漆大門,門楣上的銅環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知道,有些心結,藏了幾十年,終於要在這個秋天,慢慢解開了。
而那些冇能說出口的惦念,那些藏在歲月裡的溫柔,終將在往後的日子裡,以另一種方式,慢慢流淌。
賓館套間的落地窗外,江州市的燈火已連成一片星海。
朱飛揚靠在真皮沙發上,指尖夾著支未點燃的煙,煙霧感應器的綠光在天花板上明明滅滅。
羅薇坐在對麵的絲絨扶手椅上,手裡捧著杯涼透的碧螺春,茶梗在杯底沉成個“人”字。
“薇姐,定遠哥認祖歸宗是遲早的事。”
朱飛揚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盪開,帶著點金屬般的質感,“上次我見正康那孩子,背《蘭亭集序》一字不差,眉眼間那股韌勁,跟老爺子年輕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茶幾,玻璃麵上的倒影跟著震顫,“老爺子要是見了,指不定多高興。”
諸葛玲瓏正用平板電腦調取羅家的族譜電子版,指尖在螢幕上滑動,泛黃的書頁影像裡,羅家曆代男丁的名字清晰可見。
“但現在確實不能聲張。”
她抬眼之時,睫毛在眼下投出了一片淺影,“就像當年陳家阻止你回去,明著是說‘外姓人不該插手族事’,暗地裡還不是怕你分走權柄?”
朱飛揚嗤笑一聲,將煙摁在水晶菸灰缸裡,火星濺起又迅速熄滅:“當年他們在我車底裝炸彈,在工地放黑料,手段齷齪得很。”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羅家現在的情況比當年陳家還複雜,旁支盯著老爺子手裡的權,外戚盼著分杯羹,這時候把定遠哥推出去,等於把他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