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9章 父母都是為了子女好
苑大海的那件深藍色西裝,袖口磨得起了毛邊,卻依舊被他熨燙得筆挺。
作為江州市和平區的副區長,他辦公室的鐵皮櫃裡常年鎖著兩雙布鞋,一雙黑麪白底,是開會時換的。
另一雙沾著泥點,是下社區調研穿的。
妻子常說他“窮酸”,他卻總梗著脖子反駁:“乾部就得樸素。”
話雖如此,每次參加全市領導乾部大會,他總會提前半小時到洗手間,對著鏡子反覆扯平襯衫領口——那裡的鈕釦還是去年妻子用舊毛衣線補過的。
苑家的日子過得像本攤開的舊賬簿,每一筆開銷都記得清清楚楚。
冰箱裡永遠凍著上週的剩菜,饅頭掰開放兩天,妻子會切碎了煮粥。
女兒苑心蕊的校服洗得發白,她想換件新的,苑大海卻說:“學生娃穿那麼花哨乾啥?”
可真等女兒拿回“三好學生”獎狀,他又會偷偷去供銷社,買塊最貴的巧克力塞給她——那是他從每月“交通費”裡省出來的。
在和平區這片地界,苑大海夫妻倆算小有名氣。
他在區政府辦公樓三層有間辦公室,門永遠敞開著,群眾來反映問題,他總能拿出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泡上最便宜的茉莉花茶。
妻子在區婦聯當副主任,管著婦女維權的瑣事,走在街上,總有大媽拉著她的手說家常。
但出了和平區,這“名氣”就像被風吹散的煙。
上次去市裡參加扶貧會議,他坐在後排,聽著那些市屬部門的領導討論“億元項目”,手裡的筆記本隻寫了半頁,大多是“學習”“借鑒”之類的字眼。
苑心蕊是夫妻倆的心頭肉。
這姑娘長著張江南女子特有的鵝蛋臉。
眼睛像浸在水裡的墨石,笑起來時嘴角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在大學的這幾年,追她的人能從辦公室排到校門——有開著寶馬送玫瑰的地產商兒子,有拿著海外名校文憑的選調生,可她偏偏選了高俊凡。
第一次把人領回家時,苑大海盯著高金凡腳上的運動鞋看了半晌,那鞋麵上的logo他不認識,隻覺得“花裡胡哨不像正經人穿的”。
“他爸媽是乾啥的?”
苑大海呷著濃茶,茶梗在杯底打著轉。
苑心蕊攪著碗裡的粥,小聲說:“他冇說,就說在北省工作。”
“冇說?”
苑大海把茶杯往桌上一墩,茶漬濺在桌布上,“連家底都不敢亮,怕不是個混子?”
妻子在一旁幫腔:“我打聽了,那小子租住在老城區的破樓裡,連個正經工作都冇有——你圖他啥?”
苑心蕊冇說話,心裡卻想起高金凡騎著電動車帶她去看的那棟彆墅。
白牆黛瓦,院子裡種著她喜歡的梔子花,高俊金凡說:“這是我師叔送的,以後咱們結婚就住這兒。”
她當時隻當是玩笑,直到有天暴雨,她去送傘,看見彆墅的管家對著高金凡鞠躬,喊著“少爺”。
她冇多問,隻是覺得這個總愛撓著頭傻笑的男生,身上藏著很多故事。
這次見麵,是苑家夫妻倆磨了半天才鬆的口。
起初聽說高金凡的父母要來,苑大海特意讓妻子定了樓外樓,還從櫃子裡翻出瓶存放了三年的女兒紅——那是他當年評上“優秀公務員”時,老嶽父送的。
可臨出門前,高俊凡打來電話,說他父母臨時改了行程,來不了了。
“不來了?”
苑大海捏著電話,指節發白,“我們家心蕊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值錢?”
電話那頭的高俊凡急得結巴:“叔,我爸媽真是有急事……我師叔來,他……”
“師叔?”
苑大海“啪”地掛了電話,胸口的氣像堵著團棉花,“一個外人來撐場麵,當我們苑家好糊弄?”
妻子趕緊勸:“算了算了,好歹見一麵,彆讓心蕊為難。”
苑大海冇吭聲,往西裝口袋裡塞了包煙——那是他平時捨不得抽的“紅塔山”,是準備給高金凡父親遞的。
此刻煙盒被他捏得變了形,菸絲從縫隙裡漏出來,沾在他磨破的指甲縫裡。
苑心蕊在旁邊聽得心裡發澀。
她知道高俊凡的難處,他總說“我爸媽忙”,卻從冇細說過忙什麼。
她見過他錢包裡的照片,一對穿著軍裝的中年夫妻,眉眼間和高金凡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隻是背景裡的建築看著像京城裡的大院。
她隱約猜到些什麼,卻從冇問過——她喜歡的是那個會在雨天把傘往她這邊歪,自己半邊肩膀濕透的男生,不是他背後的“身份”。
樓外樓的大廳裡,苑大海看見朱飛揚穿著休閒裝走來時,眉頭又皺緊了。
他打量著對方手腕上的表,錶盤黑得發亮,看不出牌子,心裡卻嘀咕:“怕不是地攤上買的假貨?”
直到劉向濤來了,他才猛地想起——上次在省報上見過這名字,旁邊配著照片,是和省長一起考察項目的場景。
妻子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聲音發顫:“那是……劉書記?”
苑大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
他想起自己剛纔說的“無業遊民”“窮小子”,想起那瓶冇送出去的女兒紅,手指在口袋裡把煙盒捏得粉碎。
苑心蕊看著父親的樣子,忽然覺得那身筆挺的舊西裝,此刻像副沉重的枷鎖。
高金凡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她身邊,手裡拿著塊剛買的桂花糕,遞過來時還冒著熱氣:“我媽說,等忙完這陣,一定親自來給叔叔阿姨賠罪。”
苑心蕊咬了口糕,甜香混著點鹹澀在舌尖散開——她知道,父親那點“勢力”和“迂腐”裡,藏著的不過是一個普通父親對女兒的疼惜,隻是這份疼惜,總被那點可憐的自尊裹得緊緊的。
窗外的西湖泛起漣漪,畫舫上的評彈聲順著風飄進來,軟得像團棉花。
苑大海望著遠處的雷峰塔,忽然對妻子說:“回去把那瓶女兒紅找出來,下次……下次給親家送去。”
妻子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替他理了理磨毛的袖口——那裡的褶皺裡,還沾著和平區小巷裡的塵土,卻也藏著一個父親最樸素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