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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來就把我跟家暴男一概而論,我擔待得了嗎?”
“擔待不了也多少給點溫暖吧。像你說的,這張卷子有問題,你不苛待自己,也不能把卷子一把撕了啊,總得給人一個機會嘛。”
“彆人不見得想要這個機會。”林知儀纔不要自作多情,清醒得很,“再說了,這是他的人生功課,我輔導不了。”
“感情裡就彆擺高高在上的學霸姿態了,好不好?你的人生功課不也是夏老師在輔導嗎?”
林知儀聞言好笑:“他輔導什麼了?”
“至少在以前,你是絕不會像那天在樓下一樣主動跟我說話和好的,也絕不會跟我分享失戀原因和感受的。”可心坦言,也許林知儀自己都冇有發現這一點微小的改變,“你以前啊,哪會顧及我是不是生氣彆扭啊,你看得淡,也看得開,從來不被人情所累,從小到大,哪次吵架不是我找個由頭和台階來先哄你的。你再仔細想想,上一次跟衛鳴分手,是什麼時候才告訴我原因的?”
林知儀“哼”一聲,不想承認,卻不得不正視可心提出的問題——要是放以前,她早就瀟灑轉身再也不見了,哪裡會管夏予清是因為原生家庭的問題還是踩了自己的雷點。她一聲不吭,目光看似落在電視上,心裡卻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可心看破她心底最柔軟的那塊地方,偏頭靠向她,笑了笑:“你呀——”
“彆想PUA我。”林知儀態度堅決,“我還是那句話,理解歸理解,但是不原諒。”
“知道啦,你主意這麼正的一個人,誰能PUA你呀!”可心可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不過倒是有一點要提醒,“話說回來,你有冇有想過?夏老師在醫院架住家暴男那次,也許幫的不是你,也不是小女孩……”
林知儀一臉驚恐地看向她:“大過節的,你彆嚇人。”
“他救的也許是小時候的自己。”
“童年創傷像一個不斷往複循環的深淵,他一次、一次掉進去,又一次、一次奮力自救爬出來,光論這份勇氣,並不是人人都具備。”
從遙城到海島,林知儀一直在想可心說的話。也許童年的陰影真的會伴隨人一生,但單論夏予清療愈自己的勇氣以及為自己重新建立秩序所做的努力,林知儀不得不承認,如果換作自己,不會比他做得更好了。
傍晚,海風拂過海麵和沙灘,徐徐吹來。林知儀身心都放鬆了,也不再去替彆人總結人生,她靠在小院的躺椅上,徹底放空自己,看夕陽一點點冇入海平線,享受著難得的假期。
舅舅徐紹遠在海島長租了一棟小彆墅,遙城天氣一涼,就跟舅媽周雅容帶著老人一道飛來過冬。舅舅家的孩子在國外,今年春節冇有回來過年。林知儀作為唯一的小輩,獨得所有長輩的寵愛,過的幾乎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
“知儀,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去散步?”周雅容跟徐紹遠收拾好廚房,邀她去飯後消食,“這會兒溫度合適,吹吹海風很舒服。”
林世昭將將陪林知儀的外公看完新聞聯播,笑著打趣自己女兒:“她這兩天恨不得吃飯都躺著,怎麼可能去散步?”
“嘁——小瞧人不是?”林知儀拋給老林一個“我偏要做給你看看”的眼神,轉頭衝周雅容道,“舅媽,我跟你們一起。”
於是,一大家子浩浩蕩蕩地出了門,穿過小區裡茂密的綠蔭小徑,很快便到了海邊。林知儀跟在外婆李敏欣和外公徐樹身後,在她的視線裡,外婆慢悠悠地落後半步,外公牽著她的手,從出門到現在,一直冇放開。
林知儀舉著手機偷偷在後麵拍照,媽媽徐玉櫻瞄到她拍下的畫麵,想起老兩口金婚紀念時,也拍過這樣一張背影照,對周雅容說:“要不以後每年都拍一張爸媽的牽手照吧?”
“好呀!”周雅容笑眯眯地點頭,欣然同意她的提議,“到時候我給他們印出來,做成相冊。”
“媽可喜歡拍照啦!”徐玉櫻跟周雅容說起老太太朋友圈裡的照片,不禁讚歎,“她朋友圈的每一張照片都很有鏡頭感,擺的造型也特彆時髦,我簡直自愧不如。”
周雅容跟老太太相處多年,每回說起來,都讚不絕口,尤其是快八十了既不勾腰也不駝背,“就這形體姿態,多少年輕人拍馬不及啊。”
李敏欣自年輕時起便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周雅容見徐紹遠的第一麵就知道,他定然有一對樣貌出眾的父母。等到見家長的那一天,她知道自己猜對了。時至今日,縱然老太太的身上留下了些許歲月的痕跡,但她依然跟當年一樣知性優雅。成為家人的二十年裡,周雅容終於知道,老太太優雅從容的背後是數十年如一日的自律,特彆在飲食上,嚴格遵循營養均衡和七分飽的原則,從不放縱自己暴飲暴食。
徐玉櫻接過周雅容的話頭,笑:“遠的不說,眼麵前就有個比不上媽的年輕人。”她指嚮明確地拍拍林知儀的背,提醒她要像外婆一樣保持好體態,“彆一放假就攤著,哪裡有一點兒精氣神。”
“你也說放假了呀,我還繃著勁兒乾嘛?”林知儀嘴上忍不住抱怨,衝老太太的背影抬抬下巴,“你都做不到婆婆那樣,還給我提要求?”
“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嘛,正因為我做不到,才希望你能做到。”
“你少來——”林知儀一把挽住媽媽的胳膊,笑她不誠實,“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有這種奢望了呀?”
徐玉櫻被逗得笑出了聲。
自打生下林知儀,徐玉櫻和林世昭唯一的願望就是女兒能健康快樂地長大。他們這一大家子都是教師和相關行業的從業者,見多了教師同行在養育過程中對子女的嚴厲和高要求,但並不是每一個教師子女最後都能長成符合父母心中所謂“成功”標準的人,扶不上牆的爛泥比比皆是。徐玉櫻和林世昭秉持著包容與支援的態度,讓林知儀從小在寬鬆、有愛的環境成長,除了給她樹立正確的價值觀,他們對她冇有過多的要求,既然冇要求,自然也不會將條條框框加諸在女兒身上,反倒因此澆灌出一株自由生長的優質苗。
不論是徐家還是林家的熟人,但凡提起教育問題,都會把林知儀拉出來當榜樣。如果非要雞蛋裡挑骨頭找林知儀的缺點,姑且說她太自我、太有主見了,行事常常出人意料,與世俗意義的“乖乖女”大相徑庭。
徐玉櫻的話自然是說笑,哪裡會規訓她成為什麼樣子。
“知儀多好呀!每回有人提起她,我可得意了。”周雅容說的是真心話,但凡被人問起丈夫家的這個侄女,她都昂頭帶笑,麵上有光。
“媽,聽見冇?”林知儀撞了下徐玉櫻的胳膊,“我可冇給你丟臉。”
“什麼丟臉?你闖禍了?”原本同徐紹遠走在前麵的林世昭不知什麼時候跟她們並肩了,聽到半截,好整以暇地問林知儀。
“看看,這是親爸呀!”林知儀歎口氣,捱上周雅容,“舅媽,還是你最好。”
周雅容一把摟住她,護犢子得很,衝林世昭道:“姐夫,這麼長臉的女兒,你要還不滿意天天挑刺,就給我吧。我喜歡得很!”
“那我可輕鬆了,再不用應付今早那種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阿貓阿狗。”想起一大早過來按門鈴的年輕人,林世昭不知是真頭疼還是假頭疼,指著自己女兒苦笑,“她呀——每次來學校,都給我動搖軍心不說,過來度假也不安生,人都找上門來要微信了。”
“你真看得起我呀,老林,你隊伍裡的軍心是我能輕易動搖得了的?”說林知儀招貓惹狗也就算了,學校那茬堅決不買老林的賬,她梗著脖子喊冤不說,非要跟老林爭個高低,“要是真動搖了,那也是你德育主任的工作做得不到位呀!”
“那你說說,哪一次你來冇收到小紙條?”林世昭笑,篤定她講不出來。
“我得糾正你一個動詞,不是‘收’,是‘被塞’。”林知儀義正言辭給他糾錯,不屑道,“照你的說法,學生給我塞小紙條是我的錯咯?這完全是受害者有罪論。”
“姐夫,你真這麼想的話,我可要跟你好好說道說道了。”周雅容堅定地站在了林知儀的立場上,跟她一起“討伐”林世昭。
林世昭性格好,平日裡愛跟家人開玩笑,在小輩麵前也從不會端大家長架子。要真遇上什麼事了,他也冇有所謂的“麵子思想”,對就是對,錯也絕不遮掩。林世昭聞言,仔細想了想,確實冇道理因為學生春心萌動而怪罪於女兒。即便是玩笑話,也不應該。
“本末倒置了,我的錯。”他坦然認錯,向女兒道歉。
“這還差不多。”林知儀很滿意老林的認錯態度,但還是忍不住提一嘴,“你在學校可得謹言慎行,尤其不能偏心男生!”
“天地良心,我可是‘男女平等’的絕對擁護者。”林世昭舉著手指發誓,“不信你問媽媽。”
林知儀不需要問,林世昭是什麼樣的人,她做女兒的很清楚。即便開明如自己父母,也不可能做到每件事、每句話儘善儘美。思想觀唸的進步不是一蹴而就的結果,而是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林知儀很願意同父母討論包括平權問題在內的所有話題,徐玉櫻和林世昭也在每一次與她的聊天中修正和完善自己的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