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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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裡的人起初還同情我媽。

後來一年兩年三年,我爹一個電話也冇有了,風言風語就冒出來了。

\"趙鶴鳴那個男人怕是不回來了。\"

\"在京城怕是早有了新的吧,人家是趙家太子爺,哪看得上咱村的女人。\"

\"沈秀蘭也是個死心眼,抱著根枯樹不撒手。\"

我媽什麼都不說,照樣洗衣服,照樣賣血,照樣給我在粥裡加一勺糖。

但她有一個習慣,每逢初一十五,她都坐在門口寫信。

一張皺巴巴的信紙,一支鉛筆頭,趴在膝蓋上一筆一畫地寫。

她隻念過小學三年級,好多字不會寫,就畫個圈圈代替。

信寫完了,她折起來,塞進床底下一個鐵盒子裡。

那個鐵盒子鎖了鎖,鑰匙掛在她脖子上。

她從不讓我看。

直到她死後,我撬開那個鐵盒子。

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一百一十七封信。

冇有一封寄出過。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往哪寄。

信上寫的全是流水賬。

\"他爹,今天衍兒考了一百分,老師表揚他了。\"

\"他爹,衍兒長高了,褲子又短了,我明天去扯塊布給他接一截。\"

\"他爹,今年苞米收成好,我給你醃了一罐鹹菜,等你回來吃。\"

最後一封,字跡潦草歪斜,鉛筆戳穿了紙。

\"他爹,我有點撐不住了。\"

\"衍兒還小,你回來看看他吧。\"

日期是她進醫院的前三天。

我媽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垮了。

長年賣血加上營養不良,她三十多歲就查出了嚴重貧血和腎衰。

鎮衛生院的劉大夫勸她住院,她搖頭。

\"住院要多少錢?\"

\"先交五千。\"

五千塊。她賣二十五次血。

她笑了一下,說回去想想。

回家以後她把藥方擎在燈底下看了半天,拿鉛筆把最貴的那味藥劃掉了。

剩下的幾味藥,有的買半份,有的乾脆不買。

我問她藥怎麼少了。

\"大夫說了,吃幾味就行,不用全買。\"

我十二歲那年的冬天特彆冷,她的手凍裂了口子,血滲在洗衣盆裡把水都染紅了。

村裡辦席的劉嬸端了一碗豬腳湯來,嘴上不饒人。

\"秀蘭,你命真苦啊,男人跑了,自己賣血供孩子唸書,圖什麼呢?\"

我媽接過豬腳湯,笑著道謝。

\"不苦,衍兒成績好,以後有出息了,我就享福了。\"

劉嬸走了之後,她把那碗湯放在我麵前。

自己碗裡是紅薯粥。

\"媽,你也喝。\"

\"媽不愛吃這個,膩得慌。\"

她端起紅薯粥吹了吹,喝了一口,對我笑。

可她咽東西的時候喉結滾了好幾下,咽得很費力。

那天晚上我在被窩裡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不會回來了。

但我不能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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