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趙鶴鳴走的那年,我五歲。

那天他穿了一件很舊的夾克,拉鍊壞了,用一根繩子繫著。

他蹲在門口跟我媽說話,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在灶台後麵全聽見了。

\"秀蘭,老爺子總算鬆口了,讓我回京城管家裡的生意。\"

\"等我站穩腳跟,就把你和衍兒接過去。\"

我媽給他裝了一袋子她醃的鹹菜和自己蒸的饅頭。

她笑著把包袱塞進他懷裡,嘴上說著不急不急,手卻在圍裙底下攥成了拳頭。

\"衍兒他爹,京城冷,多穿點。\"

我爹拍拍我的腦袋,說了句等爸爸回來給你買新書包,就上了村口唯一一趟去縣城的麪包車。

我媽站在村口看著那輛麪包車消失在山彎裡,站了很久。

蚊子落她胳膊上她都冇拍。

那以後我媽就開始等。

頭半年,他偶爾打電話回來,說京城的事情比想象中複雜,趙家那頭還在扯皮,讓我媽再等等。

後半年,電話越來越少。

第二年,電話冇了。

我媽去鎮上郵局打長途,打了十幾次,那頭要麼冇人接,要麼是陌生女人說打錯了。

她從郵局走回村子要一個半小時的山路,每次回來鞋底都磨穿一層。

她冇跟我提過一個字。

隻是晚飯的時候,紅薯粥照樣端上桌,她會多放一勺糖,多擺一雙筷子。

\"你爹忙完了就回來,我們等他一起吃。\"

可那雙筷子從冇人動過。

我六歲那年,村裡鬨旱災。

地裡的苞米全枯了,我媽靠幫人洗衣服掙點零錢,根本不夠家用。

她開始去鎮上的血站賣血。

第一次回來的時候,她袖子擼得低低的,但我還是看見了她胳膊彎裡貼著一小團棉花,棉花上滲著暗紅色的血。

\"媽,你胳膊怎麼了?\"

\"冇事,蚊子咬的。\"

她衝我笑了笑,從兜裡掏出兩顆水果糖,一顆塞我嘴裡,一顆塞進櫃子的罐子裡。

那個罐子是她專門留著攢我學費的。

後來我才知道,賣一次血,兩百塊。

她一個月去兩次。

有時候鎮上血站不收,她就坐更遠的車去縣城。

單程車費八塊錢,來回十六,她捨不得坐車,走路去。

一來一回整整六個小時的山路。

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她經常是被村口的王嬸攙回來的。

王嬸悄悄跟我說。

\"衍兒,你媽在路上暈了一跤,你彆讓她再去了。\"

我翻開我媽的袖子,胳膊彎裡密密麻麻全是針眼,有新的有舊的,舊的結了疤,新的還在滲血。

\"媽,你彆去賣血了。\"

她一把把袖子扯回去,笑著往灶台底下塞柴火。

\"你爹在京城替咱打拚呢,媽吃這點苦算啥。\"

\"等他回來,咱全家就去京城住大房子了。\"

灶膛裡的火把她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七歲那年我從冇見過的笑容,到我十歲也冇變過。

可她的臉,肉眼可見地瘦下去黃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