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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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鶴鳴的車隊走的時候,村口的狗又叫了一陣。
十輛勞斯萊斯排著隊從土路上顛出去,車輪碾過坑坑窪窪的泥路,底盤颳得嘎嘎響。
趙明珠坐在後座,通過車窗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的妝哭花了,口紅蹭到了下巴上,紅底高跟鞋少了一隻,光腳踩在車墊上。
我冇看她。
我回了靈堂。
村裡幫忙的叔嬸們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站在院子裡竊竊私語。
王嬸走過來,幫我把被踩爛的火盆扶起來,把散落的紙錢重新攏了攏。
她冇問剛纔發生了什麼。
隻是紅著眼圈說。
\"衍兒,天不早了,你媽還冇入土呢。\"
我點了點頭。
手帕裡的骨灰不多了,有些被風吹散了,有些和著泥水再也撿不回來。
陳伯幫我從縣城買了一個新的骨灰盒。
紫檀木的,雕著蓮花紋。
我媽這輩子冇用過一樣好東西,生前穿的衣服全是打補丁的,連看病都要劃掉最貴的藥。
至少最後這一件,不能再委屈她。
我把手帕裡殘餘的骨灰一點點抖進新盒子裡。
藍碎花手帕上沾著泥痕,灰漬滲進了布紋。
我把手帕疊好,也放了進去。
她生前用了十幾年的手帕,讓它陪著她。
然後我從廚房端來那碗紅薯粥。
粥是王嬸早上幫煮的,加了一勺糖,按我媽的習慣。
我把粥放在骨灰盒旁邊,又添了一雙筷子。
跟我媽這些年擺在飯桌上等我爸那雙一樣,一直冇人動過。
隻不過這次等的人,不再是趙鶴鳴。
是我。
而我到了。
墓地在村後的山坡上,幾棵歪脖子老鬆樹底下,能看到整個村子。
我媽以前洗完衣服經常坐在這兒歇腳,說這地方風大但涼快,能看見村口的路。
她總盯著村口的方向看。
現在她可以一直看了。
我把骨灰盒放進墓穴的時候,天上飄了幾滴雨。
稀稀拉拉的,打在鬆樹葉子上,沙沙地響。
王嬸撐了一把傘過來替我擋雨,被我推回去了。
我蹲在墓前,把那一百一十七封信一封一封燒給她。
火苗子舔著紙邊,信紙捲曲發黑,她歪歪扭扭的字跡一個一個消失。
有些字我認識,有些畫的圈圈我猜得到她想寫什麼。
最後一封燒完,火滅了,灰燼被風捲著散開。
我從口袋裡掏出趙老太爺寫給她的那張紙條。
\"秀蘭,對不起,是趙家對不起你。\"
我冇有燒這一張。
我把它摺好,壓在墓碑底下。
讓她知道,趙家有人記得她。
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有一點僵。
跪久了,褲子上全是泥。
我低頭看著墓碑上她的名字。
沈秀蘭。
姓沈,名秀蘭。
她嫁給趙鶴鳴的時候十九歲,是鎮上裁縫鋪的學徒。
會做衣服,會醃鹹菜,紅薯粥裡永遠多放一勺糖。
生了我之後冇添過一件新衣裳。
活了三十五年,大半輩子都在等一個不回來的人。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
雨停了,雲散開一條縫,有一道光照下來,剛好落在墓碑上。
我伸手摸了摸石碑上她的名字,那三個字被刻得很深。
\"媽,趙氏的東西我拿回來了。\"
\"你那些賣血的錢,我還你,連本帶利,一分不差。\"
\"你要等的那個人,不回來了。\"
\"但你兒子到了。\"
我站在山坡上,回頭看了一眼村子。
家家戶戶的屋頂飄著炊煙,有人在喊孩子回來吃飯。
我媽以前也這樣喊我。
\"衍兒——回來吃飯了——\"
聲音順著山坳傳很遠,我在田埂上跑著,書包在屁股後麵一顛一顛。
跑到家門口,灶上的紅薯粥咕嚕咕嚕冒著泡。
她把碗遞到我手上,滾燙的,要兩隻手捧著。
粥裡多放了一勺糖。
甜的。
我抓起一把土蓋在碑前,把那碗粥端起來喝了一口。
涼了,但還是甜的。
\"媽,回家吃飯了。\"
趙衍番外:
我五歲以前,覺得我爹是全天下最好的爹。
他騎著自行車馱我繞村子,鈴鐺按得叮噹響,我坐在後座上抓著他後腰的衣服吱哇亂叫。
我媽站在門口笑著罵他,慢點慢點,彆把孩子甩下來。
他嘿嘿一笑,回了句我兒子怕什麼摔。
那會兒家裡窮,但不算苦。
他白天去鎮上打零工,晚上回來跟我媽擠在灶台前一起做飯。
我媽炒菜他燒火,火大了她罵他,火小了也罵他,他就笑。
那是我記憶裡最完整的一家三口。
後來他走了。
我媽開始等。
她等的時候我也等,因為小孩子不懂彆的。
媽等什麼我就等什麼。
等了三年,我上了小學。
等了五年,我學會了自己做飯。
等了八年,我在枕頭底下看到了那張照片。
我那天晚上冇有睡著。
翻來覆去想了一整夜,想的全是一件事——
他騎自行車馱我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打算走了?
他說去京城奪回產業,是不是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藉口?
他拍我後腦勺的那隻手,後來拍在了另一個女孩的腦袋上。
他說的等爸爸回來,等了十五年也冇兌現。
我十三歲那年,從網吧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路上冇有燈,我踩著田埂往家走。
滿天的星星亮得發白。
我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往村子的方向看。
我媽的那盞燈是整條巷子裡最後一個滅的,因為她在等我回家。
她每天都等。
等我,等他,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我把手插在兜裡,摸到了那張列印出來的新聞截圖。
趙鶴鳴攜夫人及愛女出席慈善晚宴。
我把它攥成一團,塞回兜裡。
冇有扔。
留著提醒自己。
陳伯來找我的那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我媽值多少錢?
她十五年的等待,幾百次的賣血,磨穿的鞋底,凍裂的手,省下來的每一分錢,寫了冇寄出的一百一十七封信。
加在一起值多少?
兩百萬夠不夠?
三百億夠不夠?
都不夠。
但趙氏集團,夠我替她出這口氣。
我開始佈局的時候,做了一個很笨的決定。
我不要趙氏的錢,一分都不要。
我要的是趙鶴鳴跪在她麵前。
所以我花了五年時間,一根一根抽掉趙氏的骨頭。
供應商、債權、銀行關係、股權,每一樣都是他最疼的命脈。
我要讓他失去所有東西之後,才知道她失去的是什麼。
可他到了那天也冇有跪。
他拍了拍褲子上的泥,擦了擦手,上了車走了。
我站在村口,看著那十輛勞斯萊斯的尾燈消失在山彎裡。
和十五年前我媽站在同一個位置一樣。
可我不等了。
我轉身回家。
灶台上還有半鍋紅薯粥。
王嬸走之前幫我熱了一下。
我盛了一碗,坐在我媽常坐的那張矮板凳上。
對麵擺了一雙筷子,一隻碗。
十五年裡每頓飯她都這樣擺。
以前那碗是等趙鶴鳴的。
現在那碗是我媽的。
我喝了一口粥。
糖放多了,甜得發齁。
我媽活著的時候,糖精都是論克買的,每次就放一小撮。
王嬸不知道她的習慣,直接放了一大勺白糖。
味道不對。
但我一口一口全喝完了。
碗見了底,我把它洗乾淨,倒扣在灶台上。
旁邊是我媽用了十幾年的鐵鍋,鍋底燒得發黑,鍋把上纏著布條,因為鐵把手冬天太涼會凍手。
灶膛裡的草灰還冇掏。
灶台旁邊的牆上,貼著我小時候拿的獎狀,從一年級到六年級,一張一張排著。
紙都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字跡淡得快看不清了。
但一張也冇掉。
因為我媽拿圖釘一個一個釘得結結實實。
六張獎狀,二十四顆圖釘。
我摸了摸那些圖釘。
還釘得很緊。
門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地麵上有一層薄霜。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門口,和我媽以前一樣對著村口的方向。
她以前這個時候在寫信。
我不寫信。
我拿出手機,翻到陳伯發來的最後一條訊息。
\"衍兒,趙氏的股權過戶手續全部完成了,從今天起,你是趙氏集團的實際控製人。\"
我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三百億。
我可以把它捐了,可以把它燒了,可以拿它去做任何事。
但做什麼都換不回她一條命。
我坐在門口看了一夜的月亮。
清早起來的時候,我燒了一鍋水,洗了臉,換了一件乾淨衣服。
是我媽去年冬天給我做的棉襖,她在領裡麵縫了一條線,可以收緊擋風。
棉襖做得厚實,針腳密密麻麻,一針一線縫得很認真。
唯獨袖子短了一點——她已經不知道我的身量了。
我穿上棉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
短就短吧。
我走出門,日頭剛從山那頭冒出來,照在村口的路上。
門口的對聯是我媽去年春節貼的,紅紙褪了色,橫批上寫著四個字。
\"萬事如意。\"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屋裡。
灶台上倒扣的碗,牆上的獎狀,床底下那個被我撬開的鐵盒子。
盒子空了。信燒了。錢花了。人走了。
隻剩這棟老屋。
和她在每一麵牆壁裡留下的、我這輩子都搬不完的東西。
我把門帶上,鎖好。
鑰匙揣進棉襖口袋裡,走向村口。
山路彎彎繞繞,要走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鎮上。
跟我媽去賣血走的那條路一樣。
從今天起這條路我幫她走。
去哪不重要。
她冇走完的路,我替她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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