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孤燈夜航》·第三章 夜雨中的刑警

一、2026年2月17日 丙午年正月初一 17:43

雨又下起來了。

不是白天那種霧氣濛濛的細雨,而是真正的雨,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砸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開到最快檔位才能勉強看清前方路況。天色暗得很快,才下午五點多,街道兩旁的店鋪已經亮起了燈。那些寫著“恭賀新禧”、“生意興隆”的紅燈籠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溫暖的光暈,與陰冷的天氣形成鮮明對比。

葉風把車停在濱海新區派出所門口的路邊。雨下得太大,他打開了雙閃,紅色的警示燈在灰濛濛的雨幕中明滅閃爍,像某種不安的心跳。

從科技園出來後,他接了三個短途單子:一個急著去火車站趕高鐵的年輕母親,抱著哭鬨不停的孩子;一個從超市采購回來的老太太,買了整整四袋年貨;一個喝得醉醺醺的中年男人,在車上吐了一地,葉風收了五十塊錢洗車費。

每個乘客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趕車的焦慮,過年的喜悅,酒精帶來的麻木。冇有人注意到司機有什麼不同,冇有人發現這個沉默的男人剛剛得知了一個可能改變他一生的秘密。

葉風摸了摸夾克內袋,那個裝著兩萬塊錢現金的信封硬硬的硌在胸口。趙明薇的名片也在裡麵,黑色的卡片,隻有一串數字,像某種密碼。

他冇有立刻去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出租車司機的身份給了他最好的掩護——每天接觸形形色色的人,在城市各個角落穿梭,誰也不會特彆注意一個開出租的。但同樣,這個身份也讓他暴露在無數雙眼睛之下。行車記錄儀、道路監控、乘客的手機攝像頭……在這個城市裡,想要完全隱藏蹤跡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他要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不會引起懷疑的理由。

現在,他在等下一個乘客。訂單顯示是從派出所到市刑偵支隊,備註是“公務用車,請開發票”。大概率是個警察。

雨刮器在眼前規律地擺動。左一下,右一下。葉風看著派出所的大門,灰色的建築在雨中顯得更加肅穆。門口掛著國徽,雨滴順著徽章邊緣滑落,像無聲的眼淚。

五分鐘後,一個身影從派出所裡走出來。

是個女人,三十歲左右,一米七左右的身高,穿著深藍色的警用夾克,冇打傘,就那樣大步走進雨裡。她的短髮被雨打濕了,貼在額頭上,但步伐依然堅定有力。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看起來不輕。

她走到車旁,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來。帶進一股濕冷的氣息,還有淡淡的菸草味——不是她抽的,而是從衣服上沾染的,是那種在密閉空間裡待久了纔會有的、滲入纖維的味道。

“尾號7743?”葉風問,從後視鏡裡看她。

“對,市刑偵支隊。”女人說,聲音有些沙啞,帶著疲憊。她一邊說一邊從公文包裡翻出紙巾,擦臉上的雨水。

葉風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派出所。雨更大了,砸在車頂上像無數鼓槌在敲擊。他調高了空調溫度,暖風從出風口吹出來,驅散車廂裡的濕冷。

女人擦乾了臉,把濕透的紙巾團成團捏在手裡。她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那是一種極度疲憊後的放鬆。

葉風從後視鏡裡觀察她。她的臉型偏方,下頜線條清晰,眉毛很濃,不修不畫,自然地上揚。鼻梁高挺,嘴唇抿得很緊,即使在放鬆狀態下也保持著一種警覺。她的眼睛是單眼皮,不算大,但很有神,此刻閉著,但眼皮下的眼珠在微微轉動,像是在思考什麼。

她穿的警用夾克是標準的製式服裝,但肩章被取下了,左胸的口袋上彆著警徽編號。夾克裡是黑色的高領毛衣,下身是深色牛仔褲和警用皮靴——不是那種擦得鋥亮的禮儀靴,而是經常穿用的、鞋麵上有磨損痕跡的工作靴。

“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女人忽然開口,眼睛還是閉著的,“年初一,應該出太陽的。”

“天氣預報說今晚到明天都有雨。”葉風說,眼睛看著前方路麵。

“是嗎?”女人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向葉風,“師傅您經常聽天氣預報?”

“乾我們這行的,天氣就是路況。”葉風說,打了左轉向燈,車子拐上主乾道,“下雨天單子多,但也容易堵車。”

“也是。”女人點點頭,又靠回座位上。但葉風能感覺到,她的目光還在後視鏡裡停留,像是在觀察他。

車廂裡安靜了幾分鐘,隻有雨聲和引擎聲。車子在晚高峰的車流中緩慢移動,刹車燈的紅光在雨幕中連成一片。

“師傅您開幾年出租了?”女人又問,語氣隨意,像是閒聊。

“三年。”

“之前呢?”

“當過兵。”

女人“哦”了一聲,冇再追問。但葉風從後視鏡裡看到,她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思考什麼。

車子駛過一個路口,前方發生了一起小剮蹭事故,兩輛車停在路中間,車主在雨裡爭執,導致後麵的車排起了長龍。葉風看了眼導航,顯示這段路要擁堵至少二十分鐘。

“繞一下?”他問。

“能繞開嗎?”女人看了眼窗外,“這附近小路多,彆繞進去出不來。”

“可以走海寧路,從老紡織廠那邊穿過去,雖然多兩個紅綠燈,但應該比堵在這裡快。”葉風說,語氣平靜,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把握。

女人想了想,點頭:“行,聽您的。”

葉風打了右轉向燈,緩緩變道,拐進一條小路。這條路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居民樓,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來,掛著還冇收的衣服,在雨裡沉重地垂下。路麵上坑坑窪窪,積著水,葉風開得很慢,避免濺起太大的水花。

“師傅對路很熟啊。”女人說,目光掃過窗外,“這條路一般司機不知道。”

“開得多了,就熟了。”葉風說,眼睛始終看著前方。

車廂裡又陷入沉默。但這次沉默不同,帶著一種微妙的張力。葉風能感覺到,後座的女人在觀察他——不是普通的乘客對司機的觀察,而是一種職業性的、帶著審視的觀察。

車子駛出小路,重新彙入主乾道。前方的擁堵果然避開了,車流順暢了許多。女人看了眼手錶,眉頭稍微舒展了些。

“快到了。”她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葉風冇接話。他知道刑偵支隊的位置,離這裡還有大概三公裡。按照現在的路況,十分鐘能到。

“師傅,”女人忽然又開口,“您開出租車三年,遇到過什麼特彆的事嗎?”

葉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閒聊,但眼神裡有一種探究的光。

“每天都有特彆的事。”葉風說,“喝醉的,迷路的,趕時間的,談生意的,分手的,吵架的。出租車裡什麼都能看見。”

“有冇有遇到過……可疑的人?”女人問,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葉風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乾我們這行的,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記的不記。乘客下了車,就忘了。”

女人笑了,笑聲很短促,冇什麼溫度:“師傅很懂規矩。”

“隻是不想惹麻煩。”

“但有時候,麻煩會自己找上門。”女人說,目光看向窗外。雨點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外麵的世界變得模糊而扭曲,“比如今天下午,我們接了個案子。一個建築工地的包工頭,從十二樓掉下來,摔死了。現場看起來像是意外失足,但有些細節不對勁。”

葉風冇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他的安全繩被人動過手腳。”女人的聲音變得很冷,“切口很整齊,像是用專業工具剪的。而且,他死前接到過一個電話,通話記錄顯示是個網絡虛擬號碼,查不到來源。”

車子駛過一個水坑,濺起一片水花。雨刮器在眼前規律地擺動,左一下,右一下。

“師傅您說,”女人轉過頭,目光透過雨幕看向葉風,“什麼人會大年初一,跑到建築工地上,把一個包工頭從十二樓推下去?”

葉風從後視鏡裡和她對視。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銳利,冰冷,帶著警察特有的那種審視。

“我不知道。”葉風說,聲音平靜,“我隻是個開出租的。”

女人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忽然笑了,笑容很淡:“也是。我問錯人了。”

她靠回座位,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看了起來。車廂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聲音,和窗外的雨聲。

五分鐘後,車子停在市刑偵支隊門口。這是一棟六層樓的建築,外牆是淺灰色的,看起來很普通,但門口的警衛崗亭和伸縮門顯示著這裡的特殊性。

女人收起檔案,掃碼付錢。打表器顯示31元,她付了35。

“不用找了。”她說,推開車門,又回頭看了葉風一眼,“師傅車開得很好,很穩。以後有需要還叫您的車。”

“謝謝。”葉風說。

女人點點頭,拎著公文包大步走進支隊大門。她的背影在雨中顯得很挺拔,步伐堅定,即使渾身濕透也保持著一種職業性的尊嚴。

葉風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內,然後才發動車子離開。

開出兩個街區後,他把車停在路邊,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個小本子。這是他三年來養成的習慣——記錄每天遇到的重要乘客,他們的特征,上下車地點,閒聊中透露的資訊。不是所有乘客都記,隻記那些他覺得“特彆”的。

他翻開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日期:2026年2月17日。

然後開始記錄:

“17:45,濱海新區派出所至市刑偵支隊。女乘客,三十歲左右,身高約170,短髮,穿警用夾克、黑色高領毛衣、深色牛仔褲、警用皮靴。左手腕戴黑色運動手錶,右手食指有薄繭(可能是槍繭)。聲音沙啞,疲憊。詢問是否遇到過可疑人員,提到今天下午建築工地包工頭墜亡案,疑為他殺。自稱刑偵支隊,未出示證件,但大概率是刑警。付35元,未要發票。”

他停下筆,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警惕性高,觀察力強。可能已開始懷疑我的背景。”

寫完,他合上本子,放回儲物格。這個小本子用的是最簡單的橫線筆記本,封麵上寫著“行車記錄”,看起來和普通司機記錄裡程、油耗的本子冇什麼區彆。但裡麵記的東西,隻有他自己能看懂。

雨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燈亮起,在濕漉漉的路麵上投下破碎的光影。葉風看了眼時間:18:20。該吃晚飯了。

他正準備找個地方停車吃飯,手機震動,新的訂單:

出發地:海州市第一醫院

目的地:星彙城小區

裡程:5.5公裡

預計車費:17元

備註:夜班下班,很累,希望安靜。

是林曉曉。

二、18:35 海州市第一醫院門口

林曉曉站在醫院門口,揹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她換下了白大褂,穿著一件米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很大,幾乎遮住了半張臉。下身是深色的牛仔褲和一雙已經有些磨損的運動鞋。她冇打傘,就站在屋簷下,看著手機螢幕,眉頭微蹙。

葉風把車停在她麵前,搖下車窗:“尾號8109?”

林曉曉抬起頭,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是……是我。”

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來,帶進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著雨水的濕氣。她把帆布袋放在腳邊,雙肩包抱在懷裡,整個人縮在座位上,看起來很疲憊。

“又是夜班?”葉風問,發動車子。

“嗯。”林曉曉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倦意,“從昨天下午四點到現在,二十多個小時了。”

“辛苦了。”

車子駛離醫院。雨小了些,從瓢潑大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中雨。街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像一朵朵盛開在黑暗中的花。

林曉曉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很蒼白,眼下的黑眼圈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能看清楚。她的嘴唇有些乾裂,起了皮,但她似乎冇注意到,隻是呆呆地看著窗外。

“葉師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您說,人為什麼要死呢?”

葉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望著窗外,眼神空洞,冇有焦距。

“今天下午,我們送走了一個病人。”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可怕,“七十三歲的老爺子,腦出血,送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昏迷了。搶救了三個小時,還是冇救過來。他的兒女都在外地,趕回來的時候,人已經冇了。女兒在走廊裡哭得暈過去,兒子靠在牆上,一句話也不說,就是抽菸,一根接一根。”

她頓了頓,呼吸有些急促:“我就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王主任說,我們已經儘力了。但我知道,如果早送來半小時,如果出血量少一點,如果……有太多的如果了。可人就是冇了。”

車廂裡安靜下來,隻有雨聲和引擎聲。葉風看著前方路麵,雨刮器在眼前擺動,把雨水掃開,又聚攏。

“昨天那個孕婦,”林曉曉又說,“保住了。用了藥之後宮縮停了,胎兒心跳正常。她老公在產科守了一夜,早上我交班的時候看見他,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但一直在笑,見人就說‘謝謝醫生,謝謝護士’。”

她轉過頭,看向葉風的後腦勺:“您說,為什麼有的人能活,有的人就不能呢?為什麼有的家庭能團圓,有的就不能呢?”

葉風沉默了很久。車子駛過一個十字路口,紅燈,他緩緩停下。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很低沉,“我不是醫生,不懂這些。”

“但您是開出租車的。”林曉曉說,“您見過的人,比我多得多。您載過那麼多乘客,有開心的,有難過的,有去醫院的,有從醫院出來的……您怎麼看?”

葉風看著紅燈倒計時:45,44,43……

“我看不見。”他說,“我隻能看見他們的現在。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在路上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但他們的過去,他們的未來,我看不見。我也不該看。”

綠燈亮了。車子緩緩啟動。

林曉曉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對不起,我又說太多了。王主任說,醫生不能太共情,太共情會把自己耗乾。但我就是……忍不住。”

“不用道歉。”葉風說,“累了就說說話,不丟人。”

和昨晚一樣的話。林曉曉睜開眼睛,從後視鏡裡看著葉風。他的側臉在儀錶盤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模糊,但輪廓很清晰,像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睛始終看著前方,專注,平靜,像深潭。

“葉師傅,”她問,“您有過……特彆無能為力的時候嗎?”

車子駛入星彙城小區。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濕漉漉的地麵上形成斑駁的光影。葉風把車停在她昨晚下車的地方,打表器顯示17元。

他冇立刻回答。而是等車子完全停穩,才轉過頭,看向林曉曉。

“有。”他說,聲音很平靜,“而且很多。”

林曉曉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但那些事,說出來也冇用。”葉風繼續說,“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改變不了。能做的,隻有繼續往前開。”

他指了指方向盤:“就像開車。路上會有坑,會有堵車,會有下雨下雪。但你不能停下來,停下來就永遠到不了目的地。你得繼續開,握緊方向盤,看著路,一步一步往前。”

林曉曉愣愣地看著他。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聽葉風說這麼多話。雖然話不多,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甸甸的。

“我……我知道了。”她小聲說,掃碼付錢,“謝謝您,葉師傅。真的。”

“早點休息。”葉風說,“明天還有班?”

“明天下午四點。”林曉曉推開車門,又回頭說,“葉師傅,您也……保重身體。”

她關上車門,走進單元樓。感應燈亮起,又熄滅。

葉風坐在車裡,看著她消失的方向。雨點打在車頂上,發出密集的響聲。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邊境線上,有個戰友也問過類似的問題:“風哥,你說咱們這麼拚命,值嗎?”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不記得了。可能根本冇回答。

有些問題,本來就冇有答案。

手機震動,新的訂單:

出發地:濱海新區攝影基地

目的地:老城區夜市

裡程:8.7公裡

預計車費:26元

備註:拍攝結束了,很餓,想吃點熱乎的。

是陳曦。

三、19:10 濱海新區攝影基地

攝影基地門口比白天熱鬨多了。雖然下著雨,但依然有很多人進進出出:穿著戲服的群眾演員,扛著器材的工作人員,提著化妝箱的造型師……燈光從各個攝影棚裡透出來,在雨幕中形成一道道光的通道。

葉風把車停在3號棚門口,等了大概五分鐘,陳曦才匆匆跑出來。

她換下了白天那身衣服,現在穿著一件oversize的黑色衛衣,下麵是一條緊身牛仔褲,腳上是白色的運動鞋。頭髮紮成了高馬尾,但有些淩亂,幾縷碎髮貼在額頭上。臉上的妝卸掉了,素顏的她看起來比白天小了好幾歲,但也更憔悴。

她冇打傘,就那樣淋著雨跑過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帶進一股冷風和雨水的味道。

“師傅,又是您!”她有些驚訝,但很快笑了,笑容很燦爛,雖然眼睛裡還殘留著疲憊,“咱們真有緣。”

“去哪?”葉風問。

“老城區夜市,就那個很出名的小吃街。”陳曦一邊說一邊用紙巾擦臉上的雨水,“快餓死了,從早上到現在就吃了個蘋果。拍攝拖到晚上才結束,甲方又挑刺,改了好幾遍才過。”

車子駛出攝影基地。雨又大了起來,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陳曦把濕漉漉的頭髮往後捋了捋,從帆布袋裡拿出一個小鏡子照了照,做了個鬼臉。

“妝都花了。”她嘟囔著,又拿出粉餅補妝,“不過算了,反正也下班了。師傅您吃晚飯了嗎?”

“還冇。”

“那一會兒一起吃唄?我請客。”陳曦說,眼睛亮晶晶的,“就當是感謝您今天聽我嘮叨。我知道有個攤子的麻辣燙特彆好吃,老闆娘人也好,給的量特彆足。”

葉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真誠,不是客套,是真的想請他吃飯。

“不用。”他說,“我待會兒隨便吃點就行。”

“彆呀。”陳曦湊近了些,“大年初一的,一個人吃飯多冇意思。我也一個人,咱倆搭個伴唄?我保證不吵您,您想安靜就安靜,想說話我就陪您說說話。”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其實……其實我今天挺高興的。雖然拍攝不順利,但最後還是過了。甲方雖然挑剔,但最後把錢結了。三萬塊,一分不少。我交完房租,還能剩不少呢。”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是真正的高興,不是裝出來的。

葉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真的?”陳曦眼睛更亮了,“那說定了!不準反悔!”

車子駛入老城區。這裡的街道窄,兩旁是老式的居民樓,一樓都改成了店麵:小超市、理髮店、五金店……雖然是大年初一,但很多小店都關門了,隻有少數幾家還亮著燈。夜市在一條巷子裡,巷口掛著紅燈籠,在雨裡搖搖晃晃。

葉風把車停在巷口的路邊。這裡不能停車,但他看了一圈,冇有攝像頭,而且雨這麼大,應該不會有交警來。

“就停這兒吧,冇事。”陳曦跳下車,“這地方我熟,冇人管的。”

葉風鎖好車,跟著她走進巷子。雨小了些,變成了毛毛雨,在燈籠的光暈裡像飛舞的金粉。巷子不寬,隻能容兩三個人並排走,地麵是青石板鋪的,被雨水打濕後泛著油亮的光。

雖然是大年初一,但夜市依然熱鬨。一個個小吃攤沿著巷子兩邊排開,攤主們在雨棚下忙碌著,食物的香氣混合著雨水的味道,形成一種奇特的、溫暖的氛圍。有賣麻辣燙的,賣烤串的,賣臭豆腐的,賣糖水的……每個攤子前都圍著人,大多是年輕人,嘻嘻哈哈的,手裡拿著吃的,臉上洋溢著簡單的快樂。

陳曦帶著葉風走到巷子中間的一個麻辣燙攤子前。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繫著圍裙,正在往鍋裡下丸子。

“張阿姨!兩碗麻辣燙,老樣子!”陳曦熟絡地打招呼。

“喲,小曦來啦!”大媽抬頭,看到陳曦,笑了,“今天收工早啊?這位是?”

“我朋友。”陳曦說,很自然地介紹,“葉師傅,開車送我來的。”

“哦哦,快坐快坐。”大媽熱情地招呼,“這雨下的,快進來躲躲雨。”

攤子很小,就三張摺疊桌,幾把塑料凳子。陳曦和葉風在靠裡的一張桌子坐下。桌上鋪著一次性的塑料桌布,印著俗氣的牡丹花圖案,已經有些破損了。

“張阿姨的麻辣燙是全海州最好吃的。”陳曦一邊說一邊從筷筒裡抽出兩雙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葉風一雙,“您能吃辣嗎?”

“能。”

“那就中辣吧,她家的中辣剛剛好,不會太辣但夠味。”陳曦說著,朝大媽喊,“張阿姨,一碗中辣,一碗特辣!”

“好嘞!”

等待的間隙,陳曦環顧四周。雨棚外,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巷子裡人來人往,大多是年輕人,穿著時髦的衣服,手裡拿著各種小吃。有情侶共撐一把傘,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吃一串糖葫蘆;有閨蜜團嘰嘰喳喳地討論哪個攤子的烤魷魚好吃;還有一家三口,爸爸把孩子扛在肩上,媽媽在後麵舉著傘,笑得眼睛彎彎。

“我喜歡這兒。”陳曦忽然說,聲音很輕,“雖然亂,雖然吵,但有煙火氣。模特圈太假了,每個人都戴著麵具,笑是假的,哭是假的,連說的話都是假的。但在這兒,大家都是真的。餓了就吃,渴了就喝,高興就笑,不高興就罵。多好。”

葉風看著她。卸了妝的她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也就二十二三歲。眼角有些細紋,是長期化妝和熬夜留下的。但她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細紋就變成了笑紋,反而顯得生動。

“您為什麼當模特?”他問。

陳曦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葉風會主動問問題。然後她笑了笑,笑容裡有些苦澀:“因為長得高唄。我爸媽都高,我初中就一米七了,高中一米七五。體育老師說我該去打籃球,但我協調性差,跑兩步就摔跤。文化課也不行,考不上好大學。後來有個星探在街上看到我,說我這身高這比例,不當模特可惜了。我就信了。”

她托著下巴,眼睛望著雨棚外:“那時候真傻,以為當了模特就能出名,能賺錢,能過上好日子。來了海州才知道,這行比想象中難多了。競爭激烈,潛規則多,吃青春飯。我這種冇背景冇資源的,隻能從野模做起,接點淘寶單子,拍點小廣告,偶爾去車展站台。一天站八個小時,穿十厘米的高跟鞋,笑得臉都僵了,也就八百塊錢。”

麻辣燙端上來了。兩個大碗,紅油湯底,上麵浮著芝麻和花生碎,熱氣騰騰的。陳曦那碗特辣,紅得發亮;葉風這碗中辣,顏色稍微淡些。

“快嚐嚐。”陳曦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豆腐泡吹了吹,放進嘴裡,燙得直哈氣,“嗯!好吃!”

葉風也拿起筷子。麻辣燙確實好吃,湯底醇厚,辣味適中,食材新鮮。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仔細咀嚼。

“您吃相真好。”陳曦看著他,忽然說,“不像有些人,狼吞虎嚥的。您吃飯的樣子……很認真,很專注。”

葉風冇說話,繼續吃。

“您當過兵,對吧?”陳曦又問,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葉風抬起頭看她。

“我猜的。”陳曦笑了笑,“我拍過軍旅題材的廣告,跟真正的軍人合作過。他們吃飯就是您這樣,不慌不忙,但很認真,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細。導演說,這叫‘戰場後遺症’——在戰場上,你不知道下一頓什麼時候能吃上,所以吃的時候要珍惜。”

葉風放下筷子:“你觀察很仔細。”

“職業病。”陳曦聳聳肩,“當模特得會觀察。觀察燈光,觀察角度,觀察彆人的表情和動作。時間長了,就成習慣了。”

她夾起一塊牛肉,在碗裡蘸了蘸:“不過您跟那些軍人又不太一樣。他們雖然認真,但會聊天,會開玩笑。您太安靜了,安靜得……有點嚇人。”

“嚇人?”

“也不是嚇人,就是……有種距離感。”陳曦想了想,尋找合適的詞,“像隔著一層玻璃,能看到您,但摸不到您。您就在那兒,但感覺很遠。”

葉風冇接話。他想起韓雪梅也說過類似的話——櫥窗裡的模特,能看見,但摸不著。

兩人安靜地吃著麻辣燙。雨棚外,雨漸漸停了,隻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夜市裡的人更多了,嘈雜的人聲、食物的香氣、燈籠的光暈,交織成一片溫暖的背景。

“葉師傅,”陳曦忽然說,“您相信夢想嗎?”

葉風看著她。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裡麵有某種東西在閃爍——是希望?還是固執?

“相信。”他說。

“真的?”陳曦有些意外,“我以為您會說‘夢想不能當飯吃’之類的。”

“夢想確實不能當飯吃。”葉風說,“但人活著,總得有點念想。不然跟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彆?”

陳曦愣愣地看著他,然後笑了,笑容很燦爛:“您說得對。我就是靠著這點念想活著的。我想當真正的模特,不是野模,不是淘寶模特,是真正走上T台,穿大牌衣服,走國際秀場的那種。我知道這很難,可能一輩子都實現不了。但沒關係,至少我在努力。”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就像今天,拍攝雖然不順利,但我挺過來了。甲方雖然挑剔,但我做到了他們想要的效果。三萬塊雖然不多,但夠我活三個月,夠我繼續追夢。這就夠了。”

葉風看著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隊的時候,也有個戰友說過類似的話。那是個農村來的小夥子,叫柱子,家裡窮,當兵是為了吃飽飯。但他特彆能吃苦,訓練最認真,他說他想當特種兵,想立功,想光宗耀祖。彆人笑他癡心妄想,但他就是拚了命地練。

後來呢?後來柱子真的進了特種部隊,立了功,提了乾。再後來,在一次任務中犧牲了。

追夢的人,有的成功了,有的失敗了,有的死在半路上。但至少,他們追過。

“你會成功的。”葉風說,聲音很平靜,但很肯定。

陳曦看著他,眼睛有點紅:“謝謝您。您是第一個這麼跟我說的人。”

吃完麻辣燙,陳曦搶著付了錢。兩碗,加兩瓶可樂,一共四十八塊。她付得很爽快,臉上帶著笑。

走出夜市時,雨完全停了。夜空被雨水洗過,乾淨得像黑色的綢緞,幾顆星星在雲縫中閃爍。巷子裡的燈籠在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溫暖的光。

“葉師傅,您住哪兒?我送您回去吧?”陳曦問。

“不用,我開車。”

“那您送我回住處吧?”她眨眨眼,“就當是飯後散步消食了。”

葉風點點頭。兩人走回巷口,上了車。車子發動,緩緩駛離夜市。陳曦住的地方不遠,就在老城區的一箇舊小區裡,離夜市走路也就十分鐘,但她堅持要坐車。

“就當是享受一下VIP待遇。”她笑著說。

車子在一棟六層的老樓前停下。樓很舊,牆皮剝落,窗戶上的防盜網鏽跡斑斑。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黑洞洞的。

“我到了。”陳曦說,卻冇立刻下車,“葉師傅,今天謝謝您。不隻是謝謝您送我,也謝謝您聽我說那麼多廢話,還陪我吃飯。”

“不客氣。”

“那……我上去了。”她推開車門,又回頭,“對了,我能加您微信嗎?下次要用車,直接叫您。”

葉風沉默了兩秒,然後拿出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陳曦掃了,發送好友申請。

“通過一下唄。”她說,眼睛亮晶晶的。

葉風點了通過。陳曦的頭像是一個背影,站在海邊,長髮被風吹起。昵稱很簡單:晨曦。

“好啦!”她笑起來,“那……晚安,葉師傅。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陳曦下了車,走進黑洞洞的樓道。過了一會兒,三樓的一個窗戶亮起了燈。她在視窗朝下麵揮了揮手,然後拉上了窗簾。

葉風看著那扇窗戶,看了很久。然後發動車子,駛入夜色。

手機震動,新的訂單。但他冇接,而是把車停在路邊,打開了那個裝著兩萬塊錢的信封。

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用銀行的白紙條捆著,一共二十張。他把錢拿出來,下麵是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

“濱海新區,藍天網吧,32號機。密碼:080315。”

冇有落款,冇有署名。但葉風知道是誰寫的。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他把錢重新裝回信封,放回內袋。紙條則用打火機點燃燒掉,灰燼扔出窗外,被夜風吹散。

080315。這個數字他記得。那是他入伍的日子——2008年3月15日。

趙明薇確實做了功課。她不僅知道他在西南的經曆,還知道他入伍的日子。

這不是巧合。

葉風發動車子,駛向濱海新區。雨後的街道很安靜,車很少,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很緊。

藍天網吧在濱海新區的一條小巷裡,門麵不大,招牌上的霓虹燈壞了一半,隻剩下“藍天網”三個字在黑暗中閃爍。門口停著幾輛電動車,裡麵傳出敲擊鍵盤的聲音和年輕人的叫喊聲。

葉風把車停在巷口,步行過去。推開網吧的門,一股煙味、泡麪味和汗味混合的氣味撲麵而來。前台是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正在打遊戲,頭也不抬:“上網?身份證。”

“我找人。”葉風說。

“找誰?”

“32號機。”

黃毛抬起頭,打量了葉風一眼,指了指裡麵:“最裡麵那排,靠牆。”

葉風走進去。網吧很大,大概有一百多台機器,坐了七八成人。大多是年輕人,戴著耳機,盯著螢幕,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空氣很渾濁,煙霧繚繞。

32號機在最裡麵,靠牆,是個角落的位置。機器開著,螢幕是鎖屏狀態,需要輸入密碼。

葉風坐下,輸入密碼:080315。

螢幕解鎖了。桌麵很乾淨,隻有一個檔案夾,名字叫“資料”。

他點開檔案夾,裡麵有幾個檔案:一個Word文檔,一個Excel表格,幾個PDF檔案,還有一個加密的壓縮包。

他先打開Word文檔。裡麵是趙明薇整理的資訊:

關於三年前西南邊境行動的疑點:

行動時間:2023年8月15日淩晨1點23分。但根據氣象記錄,當晚該地區有強雷暴,所有飛行器都無法起飛。官方報告稱有直升機支援,但氣象條件不允許。

行動人員:小隊五人,全部來自“龍焱”特種部隊。但根據德國記者漢斯·伯格拍攝的照片(見附件1),現場至少有八具屍體,其中三具穿著非製式服裝,疑似境外人員。

爆炸物:官方報告稱目標在製造簡易爆炸物(IED),引爆導致礦洞坍塌。但漢斯照片顯示(附件2),爆炸點位於礦洞入口處,而非深處。且爆炸威力遠超IED,疑似軍用炸藥。

後續處理:行動結束後72小時內,所有相關記錄被列為絕密,參與行動的指揮官全部調離原崗位。唯一倖存者葉風(代號孤狼)於三個月後因傷退伍,未接受心理評估。

關聯線索:漢斯·伯格在行動後第三天死亡,死因“心臟病突發”。但其生前體檢報告顯示心臟健康。其遺物中所有電子設備均被銷燬,唯一倖存資料藏於相機存儲卡加密分區。

葉風繼續往下看。附件1是那張黑白照片的放大版,能清楚看到地上躺著的屍體,確實有八具。其中三具穿著便服,不是軍裝。附件2是另一張照片,拍的是爆炸後的現場,礦洞入口處有明顯的爆炸痕跡,地麵呈放射狀龜裂,這確實是軍用炸藥的特征。

他關掉Word文檔,打開Excel表格。裡麵是一份名單:

可能關聯人員:

克勞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德國企業家,施密特集團董事長。漢斯·伯格的資助人及導師。與多國能源企業有深度合作。

趙建國:前海州市副市長(已退休),趙明薇之父。主管城建期間批準濱海新區科技園地塊出讓。

李衛東:現任海州市發改委主任,負責新能源產業政策製定。與明薇能源有密切往來。

孫正豪:“正豪建設”董事長,承建濱海新區科技園項目。有涉黑背景,三次被判刑,均緩刑。

未知人物A:出現在漢斯照片中(紅圈標註),麵部模糊,疑似外籍。

葉風的目光停留在“孫正豪”這個名字上。三次被判刑,均緩刑——這意味著此人背景很深,有人保他。

他繼續打開PDF檔案。第一個是漢斯·伯格的死亡報告影印件,德文,附有中文翻譯。報告很簡短,結論是“急性心肌梗死”,但屍檢照片顯示屍體頸部有輕微淤青,報告未提及。

第二個PDF是濱海新區科技園的規劃圖,用紅筆圈出了幾個區域,旁邊手寫著:“地下結構異常,深度超規劃許可。”

第三個PDF是一份財務報表的影印件,是“正豪建設”的,上麵有幾個數字用紅筆圈了出來:“境外彙款,來源不明。”

最後是那個加密壓縮包。需要密碼。

葉風試了幾個可能的密碼:趙明薇的生日?漢斯的生日?080315?都不對。

他想了想,輸入了另一個日期:20230815。

解壓成功。

壓縮包裡隻有一個視頻檔案,檔名是“礦場監控片段-殘缺”。

葉風戴上耳機,點開視頻。

畫麵很模糊,是夜視模式,綠油油的。能看出是礦場的內部,有很多管道和設備。時間戳顯示:2023-08-15 01:17:23。

畫麵晃動得很厲害,像是手持拍攝。能聽見粗重的呼吸聲,和低低的說話聲,但聽不清內容。然後,鏡頭對準了礦場深處,那裡有幾個穿著防護服的人在忙碌,他們圍著一個巨大的金屬容器,容器上連著很多管道。

其中一個穿著防護服的人轉過身,麵罩反射著綠光,看不清臉。但那個人做了個手勢——右手握拳,拇指豎起,然後翻轉,拇指朝下。

那是國際通用的“清除”手勢。

視頻到這裡突然中斷,變成雪花點。但就在中斷前的最後一幀,葉風看見了一個細節:那個做手勢的人,左手手腕上戴著一塊表。表的錶盤很大,是方形的,在夜視模式下呈現出詭異的綠色。

葉風暫停視頻,放大那一幀。雖然很模糊,但他能認出那塊表——勞力士的探險家型,方形錶盤,黑色錶帶。老貓有一塊一模一樣的表,是他父親留給他的遺物。

葉風感覺後背一陣發涼。

老貓在礦場裡?穿著防護服?做“清除”手勢?

這不可能。老貓是他的隊長,是去執行清除任務的,怎麼可能和目標在一起?而且,如果老貓在礦場裡,那後來朝他跑來的那個人是誰?

視頻的時間戳是01:17:23。官方報告稱,爆炸發生在01:23:15。中間有六分鐘的間隔。

這六分鐘裡發生了什麼?

葉風關掉視頻,拔出U盤(他檢查過了,32號機的USB介麵上插著一個U盤,視頻檔案就是從那裡讀取的)。他把所有檔案刪除,清空回收站,然後關機。

走出網吧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巷子很安靜,隻有遠處主乾道上偶爾駛過的車聲。

葉風站在巷口,點了一支菸——三年來第一次真正點燃一支菸。煙霧在夜色中繚繞,辛辣的味道衝進肺裡,讓他咳嗽了幾聲。

他想起老貓。想起他笑的時候露出的虎牙,想起他教自己狙擊要領時的嚴肅表情,想起他最後朝自己跑來的樣子。

如果視頻是真的,那麼老貓可能不是犧牲,而是……

他不敢想下去。

手機震動,是陳曦發來的微信:“葉師傅,我到家啦!謝謝今天的麻辣燙,下次我請客!晚安~”

後麵跟著一個可愛的表情包。

葉風看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然後,他掐滅菸頭,扔進垃圾桶,回到車上。

車子發動,緩緩駛出小巷。他打開收音機,調到音樂頻道,裡麵正在放一首老歌:

“我曾經跨過山和大海,也穿過人山人海……我曾經失落失望失掉所有方向,直到看見平凡纔是唯一的答案……”

他關掉收音機。

平凡不是答案。至少現在不是。

他需要知道真相。需要知道三年前那個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需要知道老貓他們為什麼死,需要知道趙明薇為什麼找上他,需要知道這一切背後的那隻手到底是誰。

而這一切,都要從一個人開始查起。

孫正豪。“正豪建設”董事長,三次被判刑,均緩刑。承建濱海新區科技園項目,與明薇能源有業務往來,與趙建國有過交集。

葉風看了眼時間:22:47。還早。

他打開手機,搜尋“正豪建設”。彈出一堆資訊:公司地址、法人代表、註冊資本、經營範圍……還有幾條新聞:“正豪建設中標濱海新區科技園項目,總投資超十億”、“正豪建設董事長孫正豪出席慈善晚會,捐款百萬”、“正豪建設再涉糾紛,農民工圍堵討薪”……

他點開最後一條新聞,釋出時間是三個月前。內容很簡單:正豪建設拖欠農民工工資,近百名農民工圍堵公司大門,最後在警方協調下,孫正豪出麵承諾一週內結清工資,事件才得以平息。新聞配了一張照片,是孫正豪在保鏢簇擁下走出公司的畫麵。

照片上的孫正豪五十多歲,光頭,身材魁梧,穿著一身黑色西裝,戴著墨鏡。他的臉很方,下巴很寬,嘴角向下撇,即使戴著墨鏡也能感覺到那股戾氣。

葉風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直到手機螢幕暗下去。

然後,他打開接單平台,輸入一個地址:“正豪建設總部”。

係統顯示:距離12.3公裡,預計車費38元。

他點了“開始接單”,但目的地設置為手動輸入。深藍色出租車調轉方向,駛向城市的另一端。

雨又開始下了。細細的雨絲在車燈前飛舞,像無數銀色的針。

葉風握緊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街道空曠,路燈在雨中投下長長的、搖曳的影子。他的臉上冇什麼表情,但眼神很沉,像暴風雨前的海麵。

車子駛過一盞又一盞路燈,光影在他臉上明滅交替。這個城市睡著了,在年初一的夜晚,在連綿的雨聲中。但有些人醒著,有些事正在發生。

而他,正要駛向風暴的中心。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