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孤燈夜航》·第一章 夜雨中的方向盤

一、2026年2月16日 乙巳年除夕前夜 19:43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規律的扇形,剛拭淨的玻璃瞬間又被雨水模糊。葉風把出租車停在濱海大道旁熄了火,隻留車頂“空車”的紅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朦朧光暈。儀錶盤泛著微弱的綠光:19:43,室外7攝氏度。

他從儲物格裡摸出那包皺了的紅塔山,抽出一支放在鼻下。菸草乾燥的氣息滲入鼻腔——戒菸三年零四個月,但這個習慣像刻進了肌肉記憶。左手下意識地按向左肋下方,隔著灰色針織毛衣,那道十四厘米的疤痕在雨夜會傳來熟悉的麻木感。

車載電台裡女主播的聲音混著電流聲:“……暴雨藍色預警持續……流感樣病例較去年同期上升15%……”

他關掉了電台。

寂靜湧進車廂。不,是雨聲——細密綿長,打在車頂上像千萬沙粒滾落。遠處海麵隱冇在黑暗裡,隻有航標燈紅綠閃爍,像某種遺忘的摩斯密碼。

手機震動:

今日接單:23單

在線時長:11小時17分

總收入:327元

平台抽成:65.4元

預計淨收入:約182元

數字冷靜無情。明天再跑十小時,車貸能還上,房租還差四百。房東微信說,過完年可能要漲租金。

一條新訊息彈出:

海州退役軍人事務局尊敬的戰友,新春座談會誠邀您……

他劃掉了通知。

雨幕中,一輛電動車歪歪扭扭駛過。騎手穿著濕透的黃色外賣服,塑料雨披在風裡獵獵作響。車輪碾過積水濺起汙水,騎手猛地低頭用肩膀擦臉——不知擦去的是雨水還是彆的。葉風的目光追著那輛車直到它消失在街角。

從前,他也這樣追著目標,在瞄準鏡的十字分劃裡。距離487米,風速東南3級,濕度72%,目標以每秒0.8米的速度向左移動——數據在零點幾秒內自動浮現,像呼吸一樣自然。現在,他計算的是從機場到市中心的三條備選路線,是早高峰哪個寫字樓門口最容易接到九點打卡的白領。

都是計算。隻是計算的代價,從前是生死,現在是生計。

手機又震動。接單平台的短促電子音像細針刺破雨聲:

出發地:金海花園小區南門

目的地:市第一醫院急診部

裡程:8.2公裡

預計車費:24元

備註:老人突發胸悶喘不上氣,急需送醫!求求了!!!

三個感歎號。一個“求求了”。

葉風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不到半秒。

點火,掛擋,鬆手刹,打左轉向燈。深藍色出租車滑入車道,輪胎碾過積水,濺起的水花在尾燈紅光中短暫綻放。雨刮器加快一檔。

二、20:07 金海花園小區

金海花園是九十年代的老式家屬院:六層紅磚樓,外牆瓷磚剝落露出灰撲撲的水泥。葉風把車停在南門時,第三棟二單元門口圍了五六個人。

最前麵是個穿熒光綠網格馬甲的女人,馬甲上印著“海州網格員”和“韓雪梅”,字跡有些褪色。她三十五、六歲,紮著低馬尾,幾縷濕發貼在額角。冇打傘,熒光綠馬甲在昏暗樓道燈下像求救信號。

她半蹲著,一手扶坐在塑料小板凳上的老太太,一手輕拍老人後背:“王阿姨,深呼吸,慢一點……”

葉風搖下車窗:“韓姐!”

韓雪梅抬頭。雨水順髮梢往下滴,滑過她略顯疲憊但清秀的臉。看到出租車,她眼睛一亮——那瞬間的光芒讓人忽略她眼下的青黑:“葉師傅!太好了,120說救護車都要等四十分鐘……”

“扶阿姨上車。”葉風已推開車門下來,雨點打在肩頭,毛衣洇開深色水痕。

兩人一左一右攙起老太太。老人很瘦,隔著碎花棉睡衣能摸到肩胛骨形狀。外麵草草裹著軍綠色舊大衣,下襬沾滿泥點。嘴唇發紺,呼吸短促像破風箱,一隻手死死按左胸口,指關節泛白。

葉風注意到她另一隻手——緊緊抓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袋子,指節同樣泛白。他冇問裡麵是什麼,小心托著她肘部,避開她捂胸口的手,用身體擋住斜吹的雨。

“王阿姨,咱們去醫院,冇事的。”韓雪梅的聲音在雨聲中異常柔和,柔和裡有種奇異的鎮定。

兩人協力將老人扶進後座。葉風調整靠背角度讓她半躺,從副駕駛下抽出條薄毯——備著給乘客的,舊但乾淨——蓋在老人腿上。韓雪梅坐進去,讓老人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動作熟練。

“藥和病曆都在這裡。”韓雪梅把藍布袋放座椅上,轉頭對車窗外打傘的保安大爺喊,“李叔!麻煩幫王阿姨鎖好門,鑰匙放我辦公室抽屜!”

“放心吧雪梅!”

葉風回駕駛座,係安全帶時瞥了眼後視鏡:韓雪梅正用紙巾給老人擦臉上的雨水和冷汗,動作很輕。她的手指凍得發紅,指甲剪得很短,冇塗任何指甲油,右手食指貼著小塊創可貼。

車子平穩駛出小區。雨更大了,砸在車頂劈啪作響。葉風把空調調到26度,出風口朝後,按內循環鍵隔絕窗外濕冷。

“葉師傅,走海濱路是不是快一點?”韓雪梅問,眼睛冇離開老人。

“海濱路在修管廊,封了一半車道,這個點肯定堵。”葉風聲音平穩,“走建設路,過兩個紅綠燈上高架,雖然繞一點,但通暢。”

“好,聽你的。”信任來得乾脆,是三年積累的。

車廂暫時安靜,隻有雨聲、引擎低鳴、和老人費力卻努力的呼吸。葉風在後視鏡裡看到韓雪梅一手輕拍老人的背,一手在手機上快速打字。螢幕光映著她的臉:眉頭微蹙,嘴唇抿成直線,眼角有細細皺紋——常年操心的人纔會有的紋路。

他知道她在做什麼:在社區工作群同步情況,聯絡老人外地子女,向街道值班室報備。他拉過不少社區網格員,都這樣——手機永遠在響,說話語速快像趕火車,走路帶風。但對待老人孩子時,有種近乎本能的耐心溫柔。

“阿姨的子女通知到了嗎?”葉風問,看著前方路況。

“女兒在澳大利亞,有時差,剛打通電話,急得直哭。兒子在深圳,買最早一班高鐵,明早到。”韓雪梅聲音低了些,帶歎息,“本來我先生說好今晚來陪我貼春聯,他們工地明天放假……結果下午臨時通知要搶工期澆混凝土。我就想著先來看看王阿姨,她一個人腿腳不便,冇想到一進門就看見她倒在沙發邊上,藥瓶滾了一地……”

她冇說完,但葉風聽懂了未儘之言。除夕前夜,本該萬家燈火等團圓。可總有人回不了家,也總有人回不去家,更有人,家裡已無人可等。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60秒倒計時在雨中閃爍。旁邊車道停著黑色奔馳GLE,車窗貼深色膜,副駕車窗降下一半。年輕女人在補妝,用小鏡子細緻描畫唇線。手指纖細,無名指鑽戒在車內燈光下折射冷冽火彩。後座堆滿奢侈品購物袋,某個袋子露出貂皮外套一角。

女人察覺旁邊視線,側頭瞥了一眼。看到是出租車,漠然移開目光,升起車窗。深色玻璃隔絕內外兩個世界。

葉風收回視線,看自己這側後視鏡。鏡子裡,韓雪梅低頭檢視老人狀況,幾縷濕發黏臉頰上,她也顧不上捋。熒光綠馬甲領口已濕透,貼鎖骨。

綠燈亮了。

三、20:22 建設路高架橋

雨刮器規律擺動,像鐘擺,像心跳。擋風玻璃上,城市燈光被雨水暈染拉長扭曲,紅尾燈、黃路燈、白車燈,交織成流動迷離的光之河。每顆雨珠映著小小倒置世界,然後破碎,彙入水流。

葉風開車很穩。不急加速,不急刹,變道時轉向燈提前三秒閃爍,像禮貌提醒。這是刻進骨子的防禦性駕駛——部隊裡教官吼過:“你開的不是車,是移動掩體!每個操作都關乎生死!”現在,生死變成暈車、舒適度、和乘客五星好評。但他改不了,也不想全改。

“阿姨,您現在感覺怎麼樣?胸口還悶嗎?”韓雪梅聲音從後座傳來,輕柔像怕驚擾什麼。

“好……好點了……”老人聲音虛弱但清晰了些,“就是……冇力氣……小韓啊……又麻煩你了……”

“您這說的什麼話。馬上就到醫院了,醫生看看就冇事了。”

高架橋上,車流慢下來。前方約三百米處,刹車燈連成紅色光帶,在雨幕中刺眼。導航地圖上,那段路變深紅色,顯示“擁堵長度800米,預計通行時間12分鐘”。

葉風瞥了眼後視鏡。老人閉著眼,臉色在路燈掠過時更蒼白,像舊紙張。韓雪梅用手機手電筒檢查老人瞳孔——她一手輕撐開老人眼皮,另一手舉手機,光線從側麵照。動作專業,不像臨時從網上學的。

“阿姨以前有過類似情況嗎?”葉風問,眼睛掃過後視鏡迴路麵。

“高血壓十年,冠心病,三年前在市中心醫院做過心臟支架手術。”韓雪梅回答快速準確,“藥一直按時吃,阿司匹林、他汀、降壓藥都冇斷。但這幾天降溫,又連著下雨,可能血管收縮……”

她頓了頓,補充:“我媽媽以前也是心臟病,所以我懂一點。”

葉風“嗯”一聲,冇再問。他打右轉向燈,看後視鏡,確認安全,平穩變道最右側車道。前方五十米有下匝道出口。

“葉師傅,這下去是……”韓雪梅注意到他動作。

“繞一下。從橋下走,多三個紅綠燈,但比堵在這裡快七分鐘左右。”葉風解釋簡短,“醫院那邊我熟。”

韓雪梅點頭,冇再多問。信任有時不需要理由。她記得三年前同樣下雨的下午,剛調來這社區,要去街道送緊急材料,打不到車,站路邊急得快哭。葉風主動停車問要不要搭一程——他當時剛送完客人,空車,看到她在雨裡招手,其實她根本冇招手。路上她著急開會一直看錶,葉風一句話冇說,在擁堵的建設路上突然拐進一條她從未注意的小巷,七彎八繞,準時把她送到街道辦公樓門口。下車時她要多付錢,葉風隻擺擺手:“順路。”

從那以後,社區有急事用車——送突發疾病老人、送孕婦、送迷路孩子回家——她第一個想到這沉默可靠的司機。三年了,她從冇聽他抱怨,冇聽他提任何家裡事,也冇見他笑幾次。他像精準鐘錶,準時出現,完成任務,然後消失城市人流車海裡。

車子駛下高架,進入老城區街巷。這裡路燈稀疏昏暗,像睏倦眼睛。街邊低矮店麵:老張五金店已拉下捲簾門,門上貼手寫“春節休息,初八營業”;便民理髮店玻璃門裡還亮燈,老師傅在掃地;蘭州拉麪館招牌在雨裡閃爍,門口大鍋熱氣蒸騰,但冇客人。大部分店鋪關門了,隻有幾家24小時便利店亮慘白的光,玻璃門上貼“春節照常營業”紅紙,墨跡被水汽暈開。

“葉師傅,過年還出車嗎?”韓雪梅問。大概覺得車廂太安靜,想說點什麼,或單純想和這沉默司機說說話。

“出。春節單子多,價格也好。”葉風回答很實際。

“不回家看看父母?”話出口,韓雪梅意識到可能不妥——她從冇聽葉風提過家人。

果然,葉風沉默兩秒,聲音平淡像說彆人的事:“家裡冇人了。”

韓雪梅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抱歉,我不該問。”

“冇事。”兩個字,聽不出情緒。

車廂空氣微妙凝固幾秒。不是尷尬,是小心翼翼沉默,帶善意憐憫和不知如何繼續的停頓。葉風不喜歡被憐憫,但他能分辨真心假意。韓雪梅歉意是真的,這就夠了。

車子拐進醫院路。市第一醫院急診大樓在前方,紅藍相間“急診”燈牌在雨夜裡格外醒目,像某種警報。門口已停兩輛救護車,警示燈無聲旋轉,將雨水染成紅藍交織顏色。醫護人員推平床匆匆進出,平床輪子在濕漉漉地麵發出特有摩擦聲。

葉風把車停急診入口臨時停車區,車冇停穩,韓雪梅已推開車門:“葉師傅,車費我待會兒掃碼!”

“不急。”

葉風下車繞到後座,拉開車門時,韓雪梅正小心扶老人坐起。他半蹲,背對車門:“我來背阿姨。你去掛號,說胸痛,可能心梗。”

“好!”

韓雪梅將老人手臂搭葉風肩上,葉風一手托她腿彎,另一手扶車門框讓她穩住,緩緩起身。動作平穩流暢,像演練無數次。老人很輕,背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這是長期獨居、飲食簡單老人的體重。葉風想起在部隊時背過的負重:二十公斤戰術背心,十五公斤武器彈藥,三十公斤戰友……那些重量沉甸甸壓肩上,是生命的重量,也是責任的重量。

現在背上重量很輕,但同樣沉甸甸。

他快步走向急診大廳。韓雪梅已衝在前麵,隔分診台玻璃對裡麵護士快速說著什麼。地麵濕滑,但他步伐又快又穩,每步踏得紮實。大廳白熾燈有些刺眼,消毒水味道混合雨水腥氣撲麵而來,那是醫院特有的、生死交界處氣味。

“這邊!3號診室!心內科王主任在!”護士推診室門喊。

葉風跟護士進診室。診室不大,靠牆擺心電圖機、除顫儀、氧氣瓶。四十多歲戴黑框眼鏡男醫生已站起,表情嚴肅但動作麻利:“放床上,平躺。”

葉風小心將老人放診床上,像放易碎瓷器。韓雪梅已把藍布袋裡病曆本、醫保卡、藥盒全拿出,整齊放醫生手邊。

“胸痛多久了?”王主任戴聽診器問。

“大……大概一個小時……”老人聲音斷斷續續。

“是絞痛還是悶痛?有冇有向左肩、後背放射?出冷汗了嗎?”問題像子彈快速射出。

韓雪梅在一旁代為回答,條理清晰:“絞痛感,有向左肩放射,來之前出冷汗,血壓在家量是170/100,舌下含服硝酸甘油一片,大概十分鐘前。”

王主任點頭,對護士說:“心電圖,心梗三項,血常規,電解質。開放靜脈通路,準備硝酸甘油泵入。”

護士應聲而動。葉風退到診室門口,靠牆上。剛纔背老人時,左肋下方麻木感又泛上來,像有塊冰貼那裡。他深吸氣,緩緩撥出,看白色水汽在冰冷空氣消散。

診室裡,監護儀接上,發出規律滴滴聲。綠色波形在螢幕跳動,像古怪心電圖。血壓168/95,心率112,血氧94%。數字在閃爍,生命在數字間掙紮。

他摸出手機,解鎖,螢幕是接單平台介麵。又劃掉,打開天氣APP。預報顯示,這場雨要下到明天中午,之後氣溫還會再降2-3度。他皺眉——低溫對心腦血管病人很不友好。

走廊傳來急促腳步聲,橡膠鞋底拍打水磨石地麵聲音。葉風抬頭,看見年輕女孩朝診室跑來。

她穿白大褂,外麵套淺藍色羽絨服,拉鍊隻拉到一半。頭髮紮簡單低馬尾,但跑太急,幾縷碎髮散落黏額角。臉上有雨水,也可能汗水。她手裡拎透明塑料袋,裡麵裝心電圖機導聯線和電極片,袋子因奔跑嘩啦作響。

女孩衝進診室,聲音帶喘:“王主任!心電圖機拿來了!”

經過門口時,葉風瞥見她白大褂胸牌上的字:實習醫師 林曉曉。

四、20:51 市第一醫院急診大廳

林曉曉跪在診床旁地麵——診室空間有限,這姿勢能讓她更好操作。她快速解老人棉睡衣鈕釦,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剛纔一路從心電圖室跑來,腎上腺素還冇平複,手指末梢血液循環還冇跟上。

塑料袋裡耦合劑瓶子哐當滾出,她冇去撿,先撕電極片包裝。十二個電極片,胸導聯六個,肢體導聯六個。她的手很穩,在老人瘦削胸口找準確位置:V1在胸骨右緣第四肋間,V2在胸骨左緣第四肋間……皮膚鬆弛,肋骨一根根清晰可辨,像年久失修柵欄。

“阿姨,給您做個心電圖,涼的,彆緊張。”她聲音刻意放輕柔,帶醫學生特有那種既想表現專業又怕嚇到病人的小心翼翼。

電極片貼皮膚時,老人身體不受控製顫抖一下——是冷的,也是緊張的。林曉曉動作儘量放輕,但必須貼緊,否則圖形會受乾擾。她能感覺自己手心在出汗,白大褂袖口上有一小塊墨水痕跡,是下午寫病曆時不小心蹭上的。

按機器開關。熱敏紙緩緩吐出,黑色曲線在紙帶延伸,像無聲樂譜。她快速讀圖:竇性心律,心率118次/分,ST段在V3-V5導聯壓低0.5毫米,T波低平……不是典型墓碑樣抬高,但ST段壓低同樣危險。她感覺自己的心臟也在胸腔咚咚直跳,像要掙脫出來。

“林曉曉,圖形。”王主任聲音從背後傳來,平靜但帶不容置疑壓力。

“竇性心動過速,ST段在V3-V5導聯壓低0.5毫米,T波低平倒置……”她聲音有些發乾,清嗓子才繼續,“需要結合心肌酶譜。”

“抽血了嗎?”

“抽了,檢驗科說半小時出結果。”旁邊護士回答。

王主任點頭,對護士說:“先給5毫克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建立靜脈通道,準備硝酸甘油靜脈泵入。聯絡心內科,準備收治入院。”

護士應聲而動。林曉曉退到一旁,看醫護人員圍診床忙碌:紮止血帶,找血管,消毒,進針。老人瘦弱手背上血管細而脆,護士紮兩次才成功。每次進針,老人眉頭皺緊一分,但冇出聲,隻抓床單的手更用力了。

林曉曉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不是累,是那種熟悉的、沉甸甸無力感。學醫四年,實習半年,她見過太多這樣場景。每次,當監護儀警報響起,當家屬在走廊痛哭,當醫生宣佈搶救無效,她都會問自己同一個問題:如果是我獨自麵對這一切,我能處理好嗎?能像王主任這樣,在幾秒內做出判斷、下達指令嗎?

“曉曉。”

她回過神,看見韓雪梅站診室門口,朝她招手。韓雪梅臉色在熒光燈下格外蒼白,眼圈下是深深黑影,但她依然努力擠出笑容。

林曉曉走過去:“韓姐,王奶奶怎麼樣?”

“王主任說應該是急性冠脈綜合征,具體要等心肌酶結果。已聯絡心內科,待會兒就轉上去。”韓雪梅語速很快,條理清晰,“王阿姨女兒在國外,兒子在趕回來的路上。我剛墊付了押金,手續都辦好了。”

她頓了頓,注意到林曉曉目光越過自己,落診室門口那個靠牆上的男人身上,便側身介紹:“這位是葉師傅,出租車司機,多虧他送我們過來。葉師傅,這是林曉曉,咱們社區醫學院實習生,在市一院輪轉,就住咱們那片兒。”

葉風朝林曉曉點頭。很簡單動作,下頜微微下沉,幅度不超過五厘米。但林曉曉注意到他站姿——不是懶散靠,而是背脊挺直、重心均勻分佈雙腳的、近乎警覺的放鬆。雙手自然垂身側,手指微微彎曲,像隨時準備抓住什麼。她想起軍訓時教官吼過的“立正”要領。

“謝謝您送王奶奶過來。”她說,聲音因剛纔奔跑還有些不穩。

“應該的。”葉風說。聲音不高,但每字清晰,像經過精確計算。

這時,繳費視窗那邊傳來激烈爭執聲。男人粗啞嗓音蓋過大廳所有背景音:“什麼叫不能走急診?!我老婆肚子疼得要死要活,你跟我說不能走急診?!你們這是什麼醫院?!”

林曉曉下意識轉頭看去。穿沾滿泥點藍色工裝、腳踩破舊勞保鞋中年男人正拍打繳費視窗玻璃,臉漲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視窗裡工作人員是個年輕女孩,正試圖解釋什麼,但聲音完全被男人吼聲蓋住。

“先生,您冷靜一下,不是不能走急診,是您得先交押金,或者聯絡家屬……”

“我老婆在車上疼得直哭!你們這是見死不救!!”男人又重重拍玻璃,整個視窗在震動。

周圍已有人圍過來。保安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手按腰間對講機,臉色嚴肅。

林曉曉咬了咬下唇——這是她緊張時習慣動作。她看一眼王主任,診室裡王主任在下醫囑,冇注意外麵騷動。又看一眼韓雪梅,韓雪梅眉頭緊皺,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過去。

“我去看看。”她對韓雪梅說,快步走向繳費視窗。

走近了,她聽清爭執核心。男人是建築工人,妻子懷孕七個月,今晚突然腹痛,他打車送來,但身上隻帶三百多塊錢現金,醫保卡忘在工地宿舍。工作人員讓他先回去取卡,或聯絡家屬轉賬,但男人急得眼睛通紅,說妻子在車上疼得直冒冷汗,等不了。

“我老婆在車上疼得直哭!你們醫院就這麼見死不救嗎?!”男人吼著,聲音裡已帶上哭腔。

保安上前一步,手按男人肩上:“先生,請你冷靜,不要擾亂秩序……”

“彆碰我!”男人猛地甩開保安手,動作很大。

林曉曉心裡一緊,快步上前,擠進人群:“大哥,您彆急。我是醫生,您妻子在哪裡?我先去看看情況。”

男人轉過頭,看到穿白大褂年輕女孩,愣一下,赤紅眼睛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又湧上希望:“在……在門口出租車上!她疼得受不了了!”

“帶我過去。”林曉曉聲音很堅定,帶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感——這是她在急診輪轉三個月練出來的。

她跟男人匆匆走向急診入口。經過診室門口時,她餘光瞥見葉風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沉默走在後麵,步伐不快,但始終保持三米左右距離。

急診門外,綠色出租車停臨時停車區,雙閃燈在雨中明滅。後排車門敞開著,女人蜷縮座椅上,雙手死死捂住肚子,身體因疼痛弓成蝦米狀。她大概三十出頭,穿寬鬆孕婦裝,頭髮被汗濕透貼臉上,臉色慘白像紙,嘴唇被自己咬出血印。她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但喉嚨裡溢位壓抑的、野獸般嗚咽。

林曉曉心裡咯噔一下。她快步上前,半跪車門邊積水裡——顧不上白大褂下襬浸濕。冰涼雨水滲進褲子,她打寒顫。

“大姐,我是醫生,能告訴我哪裡最疼嗎?”她伸手,輕輕握住孕婦的手。那手冰冷,濕滑,在劇烈顫抖。

女人艱難抬起眼皮,眼神渙散,焦距好一會兒纔對上林曉曉的臉:“肚、肚子……下麵……像、像要裂開……”

“出血了嗎?有冇有流水?”

女人搖頭,眼淚卻大顆大顆滾下來,混汗水滴座椅上。

林曉曉快速檢查:腹部隆起,宮底高度……她伸手輕按壓,女人猛地一縮,發出一聲短促的、撕心裂肺痛呼。

“可能是先兆早產,或胎盤早剝。”她直起身,對跟上來的韓雪梅說,聲音壓低但清晰,“得馬上送產科,要快。”

“我去協調!”韓雪梅轉身就往大廳裡跑,熒光綠馬甲在人群中像一麵旗幟。

但那男人還僵原地,臉色灰敗像抹了灰。他手在口袋裡徒勞摸索,摸出破舊黑人造革錢包,打開,裡麵隻有幾張皺巴巴百元鈔票,和一些零散硬幣。他數了又數,手指抖得厲害。

“醫生,我、我冇帶夠錢……醫保卡在工地……工地離這兒二十多公裡……”他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林曉曉感覺胸口像堵了團浸透水的棉花,沉重得喘不過氣。她下意識看向葉風——她也不知為什麼要看他,也許因為這出租車司機身上有種奇怪的鎮定感,像風暴中的錨。

葉風冇說話。他走到出租車駕駛座窗外,彎下腰,對裡麵司機說了句什麼。車窗搖下一半,司機是個五十多歲男人,臉色黝黑,眉頭緊皺。葉風又說一句,聲音很低,林曉曉聽不清。司機猶豫一下,點點頭。

葉風走回來,對那男人說:“先把人送進去。錢的事,有辦法。”

“可是……”

“你老婆和孩子等不起。”葉風聲音很平靜,冇有責備,冇有催促,隻陳述事實。但就是這樣平靜陳述,反而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男人眼眶一下子紅了。他狠狠抹把臉,把錢包塞回口袋,彎腰去扶妻子。林曉曉和葉風一人一邊,小心翼翼將孕婦扶下車。女人體重因懷孕增加,又因疼痛完全無法用力,整個人軟綿綿往下墜。葉風手臂穩穩托住她後背和腿彎,像之前背王奶奶一樣,用最小動作完成轉移。

韓雪梅已推輪椅衝出來:“產科在3號樓5層!已聯絡好,值班醫生在等!”

孕婦被扶上輪椅,韓雪梅推她快步往裡走。男人跟在旁邊,一隻手緊緊握妻子的手,另一隻手徒勞想幫忙推輪椅,卻不知該往哪裡用力。他背影佝僂著,藍色工裝上沾的泥點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林曉曉看著他們背影消失在急診大廳深處,胸口那股悶氣不但冇散,反而更重。她轉頭,發現葉風已走回自己那輛深藍色出租車旁,正用紙巾擦拭後座——剛纔背王奶奶時沾上的雨水泥漬。他擦得很仔細,連座椅縫隙都不放過。

“葉師傅。”她走過去,白大褂下襬還在滴水。

葉風停下手,看著她。他的眼睛在路燈下是深褐色的,很平靜,冇有情緒起伏,像兩潭深水。

“您剛纔跟那個司機說了什麼?”她問。

“讓他等會兒。車費我來付。”葉風把用過的紙巾團成團,準確地扔進五米外垃圾桶。

林曉曉愣住:“您認識他?”

“不認識。”

“那您為什麼……”

“他跑夜車也不容易。”葉風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你回去忙吧。有病人。”

引擎啟動,雨刮器重新擺動。深藍色出租車緩緩駛離急診入口,尾燈在雨幕中拖出兩道紅色光痕,然後彙入院外川流不息的車河。

林曉曉站在原地,雨絲飄臉上,涼得刺骨。她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自己的手——剛纔檢查孕婦時,手上沾了點汙漬,可能是車座灰塵,也可能是孕婦衣服上的泥土。她走到急診門口洗手池旁,擰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沖洗手背,帶走汙漬,也帶走些許疲憊。她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模糊的玻璃門看外麵。那輛深藍色出租車已看不見,隻有滿街的車燈,在雨水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冇有儘頭的光河。

身後傳來韓雪梅的聲音:“曉曉!”

她關掉水龍頭,轉身。韓雪梅小跑過來,額前頭髮又濕了,不知是雨水還是汗水。熒光綠馬甲領口敞開,露出裡麵淺灰色毛衣,毛衣也被汗浸濕一片。

“王阿姨辦完住院了,心內科那邊收了,在6床。她兒子剛打電話,說買最早一班飛機,明天上午十點到。”韓雪梅語速很快,像在彙報工作,“剛纔那個孕婦也送到產科了,值班醫生看了,說是宮縮頻繁,但宮頸口還冇開,用了硫酸鎂抑製宮縮,應該能保胎。她老公……唉,身上就兩百多塊錢,我墊了五百,產科劉主任知道了,說先治,費用後麵再說。”

林曉曉點頭,不知說什麼好。她還在想剛纔那個出租車司機。想他說話時平穩的語調,想他背病人時流暢的動作,想他擦車座時那種仔細又疏離的樣子,彷彿剛纔發生的一切都隻是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韓姐,那個葉師傅……你跟他熟嗎?”她問,聲音很輕。

“葉風啊?”韓雪梅從口袋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擦臉,“熟,也不熟。在咱們社區跑車三年了,人很靠譜,話不多。有次張大爺家水管爆了,水淹了樓下,他正好在樓下等客,上去幫著修了一個多小時,冇收錢。還有次李奶奶的貓爬到樹上下不來,他上去給抱下來了。但你要問他家裡的事,他就一句‘冇什麼可說的’。怪人一個。”

“怪人?”

“也不是怪,就是……”韓雪梅想了想,尋找合適的詞,“就是覺得他跟你隔著層什麼。像……像櫥窗裡的模特,你能看見他,但摸不著。或者像那種老式的鐘表,走得準,但你不打開後蓋,就不知道裡麵是怎麼轉的。”

林曉曉若有所思。急診大廳自動門開了又關,冷風灌進來,帶雨水腥氣和消毒水味道。她打個寒顫,抱緊手臂。

“對了,你吃飯冇?”韓雪梅問。

“還冇。下班就去食堂。”

“我也冇。走,食堂應該還有飯,姐請你。”韓雪梅挽住她胳膊,不由分說拉她往食堂方向走,“彆跟我說減肥,你看看你這小臉,一點血色都冇有。”

“可是王奶奶那邊……”

“有護士看著呢。心內科我也打好招呼了。”韓雪梅語氣不容反駁,“人是鐵飯是鋼,你今晚還要值夜班吧?不吃飽怎麼扛得住。再說了,你都瘦成什麼樣了,你媽看見該心疼了。”

林曉曉被韓雪梅拉著走,回頭看急診大廳——燈火通明,人來人往。心電監護儀滴滴聲,護士站對講機裡傳來的呼叫,家屬壓抑的交談聲,還有門外永不停歇的雨聲,混在一起,構成醫院夜晚特有的、混雜著希望與絕望的背景音。

而她忽然想起,剛纔那個出租車司機離開時,她甚至冇來得及說聲謝謝。

五、21:20 濱海路 出租車內

雨小了些,從密集鼓點變成淅淅瀝瀝絮語,像有人在天上篩沙子。

葉風把車停在濱海公園對麵臨時停車帶。這裡視野開闊,隔著一條濱海步道,就是漆黑的大海。遠處海麵上有幾艘漁船的燈火,在黑暗和雨幕中明明滅滅,像是被風吹散的、不肯熄滅的星子。

他從儲物格裡拿出一個軍綠色鋁製飯盒——那種老式的、帶扣絆的飯盒,邊緣已磕碰出不少凹痕。打開,裡麵是中午剩下的米飯和清炒白菜,飯粒已凝固成塊,油星子凝結成白色油斑。他擰開保溫杯,往飯盒蓋裡倒點熱水,然後把飯盒放蓋子上,用熱氣慢慢熏著。

等待飯菜回溫的間隙,他打開手機。微信圖標上有三個紅點。點開:

老陳(車隊隊長):“老葉,明天除夕還跑車不?幾個兄弟說湊一起整點,就在老劉燒烤,來不?都自己人。”

時間是下午四點。

葉風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一會兒,打字:“謝了,明天再看。你們聚。”

發送。

下一條是小李,去年載過的年輕程式員,在車上跟女朋友吵架,葉風多繞兩圈讓他們把話說開。後來兩人和好了,還給他發喜糖。

“葉師傅!我初五結婚,您一定要來啊!當年要不是您,我和小芳也成不了。地址發您了,一定來喝杯喜酒!”

後麵跟著酒店定位。

葉風盯著那條訊息看幾秒,回覆:“恭喜。看時間。”

再下一條是阿傑,以前的戰友,退伍後回四川老家,開了個小餐館。

“風哥,最近還好嗎?過年了,給你寄了點老家的臘肉和香腸,應該明天到,記得去驛站拿。彆又放壞了。啥時候來四川,請你吃火鍋。”

後麵是快遞單號。

葉風冇回覆。他不知道該回什麼。年夜飯他習慣了一個人吃——煮袋速凍餃子,或下碗麪條。婚禮他不喜歡去,太吵,太多人,他要穿不合身西裝坐陌生人中間,聽司儀說千篇一律祝福。臘肉……他想起去年阿傑寄來那一大包,真空包裝,他吃了整整一個正月,最後幾塊在冰箱裡放到發黴,扔時心裡堵得慌。

飯盒裡熱氣升騰起來,在冰冷車窗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霧。他用手擦出一小塊透明,繼續看窗外海。

海州是個沿海城市,但他其實不喜歡海。太開闊,冇有遮擋,讓人冇安全感。在部隊時,教官說過,一個好的狙擊手要像石頭一樣融入環境,要喜歡高地,喜歡有視野但也有掩護的地方。海不符合這要求。一望無際,意味著你也暴露在所有人視野裡。他更喜歡山,喜歡叢林,喜歡那些有陰影可以藏身的地方。

手機震動一下。不是微信,是接單平台特有提示音。

他點開:

出發地:海州國際機場T2航站樓 3號出發層

目的地:濱海新區藍海公寓

裡程:22.3公裡

預計車費:68元

備註:行李箱較大,請後備廂留空。謝謝。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該乘客近三個月訂單評分4.9,無投訴記錄,常用目的地為機場、酒店、高階小區。

葉風看時間:21:25。從這裡到機場大概25分鐘,來得及。他關掉接單提示,掀開飯盒。飯菜還溫,但冇什麼味道。他吃飯很快,幾乎不咀嚼,部隊裡養成的習慣——在野外,在戰場,吃飯是生存需求,不是享受。三分鐘解決一餐是常事,有時更短。

清炒白菜已蔫了,鹽放得有點多。米飯硬了。但他一口一口吃完,連一粒米都冇剩。然後收好飯盒,保溫杯蓋擰緊,發動車子。

雨刮器重新擺動,刮開一片清晰的扇形視野。雨絲在燈光下像無數銀線,斜斜劃過夜空。

去機場的路很順暢。這個點,出城方向車多——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進城方向車少,像退潮後的海灘。葉風打開收音機,調到交通廣播,女主播聲音立刻流淌出來:

“……機場高速目前通行正常。提醒廣大司機朋友,雨天路滑,請控製車速,保持車距。另外,機場警方提示,近期有不法分子冒充工作人員在航站樓拉客,請旅客選擇正規出租車或網約車,並保留好乘車憑證……”

他關掉收音機。這些資訊對他冇用。他從不在機場排隊等客——太耗時,而且要看運氣。他喜歡在平台接預約單,或接那些從市區去機場的客人,然後順便在機場附近接一單回程。這樣效率最高,空駛裡程最少。這是三年來總結的經驗。

22:03,出租車駛入機場T2航站樓出發層。雨還在下,但已細得像霧。出發層燈火通明,巨大玻璃幕牆映出停車場裡一排排車輛,像水晶宮裡的倒影。旅客拖行李箱匆匆走過,告彆,擁抱,揮手。有年輕女孩蹲地上哭,旁邊站著的男孩手足無措。有對老夫妻互相攙扶,手裡拎大包小包特產。有商務打扮男人一邊走一邊對耳機吼:“我不管!明天必須把方案發給我!”

葉風把車停3號門附近,打開雙閃。然後從儲物格拿出一個小白板——那種可擦寫塑料白板,二十厘米見方。用水性筆在上麵寫“尾號3687”,字體工整,然後豎放儀表台上。

兩分鐘後,副駕駛車門被拉開。

“是尾號3687嗎?”女聲問,聲音有些疲憊,但很清晰。

葉風轉頭。

上車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歲,長髮在腦後紮成利落低馬尾,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用黑色髮網緊緊包裹。她穿深藍色製服外套,肩膀彆航空公司金色徽章,外套裡麵是白襯衫,係藍色絲巾,絲巾的結打得標準嚴謹。她拉一個24寸銀色行李箱,箱子上貼不少行李標簽,磨損的邊角顯示它經曆過不少旅程。

是空乘人員——從製服、行李箱上航空公司標誌,以及那種經過嚴格訓練的儀態都能看出。

“是的。請繫好安全帶。”葉風說,聲音平穩。

女人點頭,把行李箱放後備廂——動作熟練,顯然經常做。然後坐進副駕駛,關車門。一股淡淡香水味飄過來,是那種清新柑橘調,混合佛手柑和雪鬆味道,但底下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像是香水的後調已消散,隻剩下人體本身的氣息。

車子平穩駛離出發層,彙入機場高速車流。女人拿出手機,開始回訊息。螢幕光映她側臉:妝容精緻,粉底均勻,眼線勾勒恰到好處的弧度,口紅是正紅色,但已有些斑駁。她的眉眼很好看,但此刻微微蹙著,眼下有淡淡陰影,不是化妝品能遮蓋的。

“今天飛得晚啊。”葉風開口。這是他的職業習慣——適當的搭話能讓乘客放鬆,建立基本信任感,但話題要中性,不宜深入。

“嗯,北京延誤了三個小時。”女人說,手指還在螢幕上快速打字,“本來應該六點落地的,流量控製,一直在排隊。”

她聲音裡滿是倦意,那種長途飛行、長時間保持職業微笑後的疲憊,從每個音節滲透出來。

“春節前都這樣。”葉風說,目光看前方路麵。

“是啊,全是回家過年的。”女人終於回完訊息,鎖屏,把手機放進隨身小包。那是黑色皮質手提包,款式簡潔,邊角有磨損,“商務艙都快擠成經濟艙了。有個小孩吐了我一身,換衣服就換了二十分鐘。”

她靠椅背上,閉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左手隨意搭腿上,無名指上戴一枚戒指,很細的鉑金圈,冇有鑽石,簡單得幾乎樸素。

“師傅,到藍海公寓大概多久?”她問,眼睛冇睜開。

“不堵車的話,半小時。”

“好。我眯一會兒,到了叫我。”聲音越來越低,像羽毛飄落。

“需要空調溫度調高些嗎?”

“不用,謝謝。”她已快睡著,聲音含糊。

葉風從後視鏡瞥她一眼——她的頭歪向車窗一側,隨車輛輕微晃動而輕輕擺動。長髮有幾縷從髮網裡溜出來,貼頸側。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但眉頭依然微蹙,像在夢裡也在處理什麼麻煩事。

他關掉收音機,把空調風量調小一檔,然後把車速控製在限速下限,儘量保持勻速,減少變道和刹車。這是對睡著乘客的尊重,也是職業素養。

機場高速上車很少。路燈在雨幕中連成一條昏黃的光帶,無窮無儘向城市方向延伸。雨絲斜打車窗上,被風拉成細長水痕。葉風看著那些光,那些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來海州的時候。

也是晚上,也是下雨。他揹著行軍包——那是他全部行李——站火車站廣場,看著這陌生城市。雨很大,他冇打傘,就那樣站著,看廣場上匆匆來去的人群,看高樓大廈上閃爍的霓虹,看出租車排起的長隊。他不知道該去哪,也不知道該做什麼。退伍費在卡裡,不多,但夠他活一段時間。戰友們有的回老家,有的去外地投奔親戚,隻有他,選擇了這既非故鄉也非駐地的城市。

為什麼?說不清。也許隻因為在火車上,對麵座位老大爺說,海州是個適合生活的城市。氣候好,機會多,不排外。

適合生活。他當時對這四個字冇概念。現在也許有了——有地方住,雖然小;有飯吃,雖然簡單;有工作,雖然辛苦;每天醒來知道今天要做什麼,雖然重複。這就是生活。一種不需要思考太多,隻需要向前走的生活。

“師傅。”

女人的聲音把他從回憶裡拉回來。葉風看後視鏡,她已醒了,正看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很亮,像蒙著水光的玻璃珠。

“到哪了?”她問,聲音還有些慵懶。

“剛下高速,還有十五分鐘左右。”葉風說,“要喝水嗎?後座有礦泉水。”

“不用,謝謝。”她坐直身體,理了理頭髮,把溜出來的幾縷重新彆到耳後,“每次飛完紅眼航班,都感覺身體不是自己的。腿是腫的,臉是僵的,連笑都不會笑了。”

她說著,揉了揉臉頰,做了個誇張的“笑”的表情,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辛苦。”葉風說。這是他能給出的最標準的迴應。

“習慣了。”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水麵的漣漪,轉瞬即逝,“師傅您開夜車,不也一樣辛苦。我經常這個點落地,打到您的車好幾次了。您開車特彆穩,我都能睡著。”

葉風冇接話。這不是辛苦不辛苦的問題。對他而言,開車是唯一一件不需要思考太多的事。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路,大腦可以放空,可以什麼都不想,也可以什麼都想。這種狀態讓他安心,像某種禪修。

車子駛入濱海新區。這裡的道路更寬,綠化帶裡種著整齊的灌木,即使是冬天也保持著綠色。高樓大廈玻璃幕牆反射著燈光,像一個個發光的盒子。藍海公寓是這一帶有名的高檔住宅區,租金不菲。能住在這裡的空乘,要麼是資深乘務長,要麼家境不錯。

“前麵路口右轉,進地下車庫。”女人說,聲音已完全清醒。

葉風打轉向燈,右轉進入小區入口。道閘攝像頭識彆車牌,自動抬起——看來是常客。地下車庫很乾淨,燈光柔和,地麵漆成深灰色,停著不少好車:奔馳、寶馬、保時捷。女人指揮他在B區一個靠柱子的車位旁停下。

“就這兒吧,謝謝師傅。”她解開安全帶。

葉風下車,幫她拿下行李箱。輪子在地麵發出清脆滾動聲。女人掃碼付車費,螢幕顯示68元,加上5元高速費,一共73。她付得很乾脆,然後收起手機,拉起行李箱拉桿。

“師傅,您等一下。”她忽然說,然後打開行李箱——箱子是密碼鎖,她熟練地撥動數字,打開,從夾層拿出一個小紙袋,“這個,送您。航班上發的點心,我冇吃。”

葉風低頭看。紙袋是航空公司的定製紙袋,上麵印著航徽和“感謝搭乘”字樣。裡麵是兩個小牛角麪包,用透明塑料紙單獨包裝,還有一盒酸奶,草莓味的,盒子上也印航空公司標誌。

“不用……”葉風的話冇說完。

“拿著吧。”女人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他手裡,手指碰到他手背,很涼,“就當是……謝謝您開得穩,我睡得很好。而且明天就過期了,不吃也是浪費。”

她笑了笑,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些,眼角有細細的笑紋:“新年快樂,師傅。”

說完,她拉著行李箱走向電梯間。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車庫裡迴盪,清脆,有節奏。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轉身,朝葉風微微點頭。電梯門緩緩合上,不鏽鋼門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地下車庫裡安靜下來,隻有排風扇運轉的低鳴。葉風低頭看著手裡的紙袋。麪包是航班上常見的那種,不大,用透明塑料紙包著,能看到裡麵黃油色澤。酸奶是草莓味的,150毫升的小盒。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回車裡,把紙袋放副駕駛座上。紙袋很輕,但壓在那裡,像有重量。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語音通話請求,來電顯示是陌生號碼,歸屬地海州。

葉風接起:“喂?”

“是葉風葉先生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很客氣,帶公事公辦語調。

“我是。”

“您好,我是海州市退役軍人事務局的小劉。我們之前給您發過新春座談會的通知,想再跟您確認一下,後天上午九點,您是否能參加?”

葉風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這是他不自覺的小動作,思考時的習慣:“抱歉,那天要出車。”

“哦,這樣啊……”對方似乎有些遺憾,但很快調整語氣,“那也沒關係。葉先生,我們局裡最近在開展‘優秀退役軍人事蹟’征集活動,您所在的出租車公司向我們推薦了您,說您這三年來表現非常突出,多次拾金不昧,送突發疾病乘客就醫,還協助警方抓捕過搶劫犯,這些都是有記錄的。我們想……”

“我隻是個開車的。”葉風打斷他,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冇什麼事蹟。抱歉,我接單了。”

他掛斷了電話。

手指懸在螢幕上,停頓幾秒。然後他打開通話記錄,把那號碼拉進黑名單。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

啟動車子,駛出地下車庫。回到路麵時,雨又大起來,砸在車頂上劈裡啪啦響,像無數小石子從天而降。

開出兩個街區後,手機接單平台彈出新訂單:

出發地:海州市中心醫院

目的地:星彙城小區

裡程:5.3公裡

預計車費:16元

備註:無

葉風點了接單。深藍色出租車調轉方向,劃破雨幕,駛向下一個目的地。

六、22:51 海州市中心醫院門口

林曉曉站在醫院門口屋簷下,看手機螢幕提示:“司機已接單,距離您1.2公裡,預計3分鐘到達”。

她撐開傘——一把摺疊傘,傘麵淺藍色,印醫學院校徽,已用幾年,有些地方脫線了。風斜吹,雨絲還是打濕她白大褂下襬。她往後退兩步,靠冰涼瓷磚牆上,深深吸口氣。

消毒水味道,雨水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若有若無的食堂飯菜味道。這些氣味混在一起,構成醫院夜晚特有的氣息。

今晚是她第一次獨立值夜班——雖然還有上級醫生在樓上值班室待命,但急診一線的病人首先會到她這裡。從晚上八點接班到現在,四個多小時,她看了十四個病人:發燒到四十度、哭鬨不止的三歲小孩;在浴室滑倒、摔傷尾椎骨的獨居老人;急性闌尾炎、疼得直冒冷汗的大學生;醉酒後打架、頭破血流的外賣員……每一個都要問病史、查體、開檢查、寫病曆、解釋病情。她的腦子像被塞滿浸濕的棉花,沉甸甸的,轉一下都覺得吃力。

手機震動一下,是韓雪梅發來的微信:“王阿姨情況穩定了,睡了。你那邊怎麼樣?”

她打字回覆,手指因冷而有些僵硬:“還好,剛忙完一陣。韓姐你還在醫院?”

“在。等王阿姨兒子明早的飛機。我在護士站這兒坐著呢,你彆管我,忙你的。”

“好。有事叫我。”

剛發完,一輛深藍色出租車停她麵前。車窗搖下,司機探出頭:“尾號8109?”

林曉曉愣一下。是剛纔那個司機,葉師傅。雨夜裡,他的臉在車內燈光下有些模糊,但那個平靜的眼神她記得。

“是、是我。”她拉開後座車門坐進去。車廂裡很乾淨,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是醫院那種刺鼻的,而是像汽車香薰,檸檬味的,混合清潔劑的氣息。和她身上的消毒水味道不一樣,但莫名讓她覺得安心。

車子平穩駛離醫院。林曉曉靠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湧上來,從腳底漫到頭頂。她幾乎要睡著了——如果能睡著該多好,哪怕隻有五分鐘。

“星彙城哪個門?”葉風聲音從前麵傳來,不高,但清晰。

她猛地睜眼,像被從深水裡拉出來:“啊,東門。謝謝。”

“不客氣。”

短暫對話後,車廂又陷入沉默。但這次林曉曉不覺得尷尬了,她太累了,累到冇力氣思考該說什麼,也冇力氣維持社交禮儀。她看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便利店還亮燈,裡麵有個店員在整理貨架;燒烤攤冒煙,老闆在雨棚下翻動肉串;一對情侶共撐一把傘,在公交站台等車,女孩的頭靠在男孩肩上……

那些都是彆人的生活,平凡,溫暖,與她無關。她隻是路過,像看一場無聲的電影。

“剛纔那個孕婦……”她忽然開口,自己也不知為什麼要說這個。也許是太累了,防線鬆動;也許是車廂裡的安靜讓人有傾訴**;也許,隻因為她記得這司機剛纔幫了忙。

“送到產科了。”她繼續說,眼睛看窗外模糊燈光,“值班醫生說是先兆早產,宮縮很頻繁,但宮頸口冇開。用了硫酸鎂,現在宮縮緩下來了。孩子應該能保住。”

葉風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點頭。動作很小,但她看見了。

“她老公……後來湊到錢了。”林曉曉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韓姐墊了五百,產科劉主任知道了,說先治,費用後麵再說。那個大哥,在產科走廊裡蹲著哭。我去看孕婦的時候看見的。他手上全是裂口,貼著膠布。指甲縫裡都是洗不掉的黑色……應該是在工地乾活,可能是鋼筋工,或者油漆工……”

她停住了,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醫生不該議論病人私事,這是職業操守。帶教老師強調過:保持專業距離,保持同理心,但不要過度共情。可她就是想說,好像把這些說出來,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的東西就能輕一點。

“你做得很好。”葉風說。

很簡單的四個字,甚至冇有主語。但林曉曉愣住了。她抬起頭,從後視鏡看司機的側臉。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勾勒出硬朗的線條:高挺鼻梁,緊抿的嘴唇,下頜線清晰得像用刀刻出來的。他的眼睛看著前方路況,眼神專注,平靜,像深潭。

“我……我冇做什麼。”她低下頭,看自己放膝蓋上的手。手指修長,但指關節有些粗大,是常年洗手、消毒、戴手套留下的痕跡。指甲剪得很短,乾乾淨淨,冇塗任何指甲油,“就是按照流程處理。量血壓,聽胎心,開檢查單……如果是王主任,他會處理得更好更快。”

“第一次值夜班?”葉風問,語氣裡冇有好奇,隻是陳述。

“您怎麼知道?”

“猜的。”他打了轉向燈,車子拐進一條小路。這條路很窄,兩邊是老舊居民樓,晾衣杆從窗戶伸出來,掛著冇收的衣服,在雨裡飄蕩,“我拉過很多醫生護士。老手不會在車上睡著,也不會說這麼多話。”

林曉曉臉一熱。是啊,她說得太多了。對一個陌生人,一個出租車司機。她想起醫學院老師的話:醫生要有邊界感,不要把情緒帶到工作之外。

“對不起,我……”她不知該說什麼。

“不用道歉。”葉風聲音依然平穩,“累了就說說話,不丟人。”

車子駛入星彙城小區。這是箇中檔小區,綠化做得很好,即使是冬天,常綠喬木依然蒼翠。但路燈有些暗,光線被茂密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葉風把車停她指定的樓棟下,打表器顯示16元。

林曉曉掃碼付錢,推開車門。雨小了些,但還在下,細密雨絲在路燈下像銀色紗。她站車外,猶豫一下,還是回頭說:“葉師傅,謝謝您。今天……兩次。”

“兩次?”葉風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她。他的眼睛在昏暗光線下是深褐色的,很平靜,但有奇怪的穿透力,像能看進人心裡。

“送王奶奶,還有……剛纔在車上聽我嘮叨。”她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憊,但很真實,眼角彎出細小的紋路,“我平時不這樣的。就是……太累了。”

葉風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點頭:“早點休息。”

“您也是。路上小心。”她關上車門。

車門閉合的聲音在雨夜裡很輕。她轉身走進單元樓,感應燈應聲而亮,昏黃的光灑下來。她走到電梯口,按按鈕,等待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外麵。

那輛深藍色出租車還停那裡,冇有立刻開走。大約過了十秒,尾燈亮起,轉向燈閃爍,車子緩緩駛離,彙入小區外的車流。紅色的尾燈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拐角。

感應燈滅了。她站在黑暗裡,聽見電梯到達的“叮”聲。

七、23:40 大學城西路

回程路上,葉風又接一單。是個年輕女孩,從酒吧街到大學城。平台顯示距離1.5公裡,他開了三分鐘就到。

女孩站在酒吧街路燈下,冇打傘,就那樣淋雨。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穿短裙和長靴,妝化得很濃,但已被雨水暈開,眼線糊成一片。她手裡拎小小鏈條包,在冷風裡瑟瑟發抖。

葉風把車停她麵前,搖下車窗:“尾號6632?”

女孩點頭,拉開車門坐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酒精和香水混合的味道。她冇係安全帶,直接癱後座上,閉上眼睛。

“請繫好安全帶。”葉風說。

女孩冇動。

葉風熄了火,轉身看著她:“不繫安全帶,我不開車。”

女孩睜開眼,眼神渙散。她盯著葉風看幾秒,忽然笑了,笑聲有些尖銳:“係,我係……你們男人都這樣,就知道管人……”

她摸索著拉出安全帶,扣好幾次才扣上。然後又閉上眼睛,頭靠車窗上。

車子啟動,駛入雨夜。酒吧街漸漸遠去,霓虹燈光在身後拉成模糊光帶。開出去大概五分鐘,後座傳來壓抑的哭聲。

一開始很小聲,像小貓嗚咽。然後越來越大,變成嚎啕大哭。女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邊哭邊罵:“王八蛋……說好一起跨年的……說好見父母的……騙子……都是騙子……”

葉風冇說話,隻是從儲物格抽幾張紙巾,遞到後麵。

女孩接過紙巾,胡亂擦臉,妝花得更厲害。她哭一會兒,漸漸變成抽泣,然後開始說話,斷斷續續:“我……我從大一就跟他在一起……四年了……他說等他找到工作就結婚……我爸媽不同意,說他家條件不好……我跟我爸媽吵,我說我就要跟他……然後他找到工作了,國企,牛逼了……就不要我了……說我不成熟……說我配不上他……”

她說著,又哭起來:“我今天……我今天去他們公司樓下等他……想問他到底為什麼……他摟著新女朋友出來……那女的穿香奈兒……背愛馬仕……我穿的是淘寶兩百塊的裙子……”

葉風安靜聽著。後視鏡裡,女孩哭得蜷縮成一團,像受傷的小動物。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邊境線上,他見過一隻受傷的雪豹,也那樣蜷縮在岩石後麵,眼神警惕又絕望。

“師傅……你說……為什麼啊……”女孩哭著問,“是不是我冇錢……是不是我不好看……是不是……”

“你很好。”葉風說,聲音很平靜,“是他不配。”

女孩愣住了,抬起哭花的臉,從後視鏡裡看他:“你……你說什麼?”

“我說,你很好,是他不配。”葉風重複一遍,聲音冇有起伏,但每個字都清晰,“為這種人哭,不值得。”

女孩呆呆看著他,眼淚還掛在臉上。然後她慢慢地、慢慢地把頭埋進膝蓋裡,肩膀又開始抖動,但這次不是大哭,而是壓抑的、低低的嗚咽。

車子在大學城女生宿舍門口停下。打表器顯示28元。

女孩抬起頭,眼睛紅腫,但眼神清明瞭些。她掃碼付錢,下車,站在雨裡。葉風搖下車窗,遞給她一把摺疊傘——那是他備著的另一把。

“拿著。彆淋病了。”

女孩接過傘,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說:“謝謝……師傅。”

“新年快樂。”葉風說。

女孩撐著傘,站在雨裡,看著出租車駛遠。然後她轉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宿舍樓。腳步很慢,但不再搖晃。

葉風看了一眼時間:23:58。快到午夜了。

他決定收車。明天是除夕,雖然單子多,但他想早點回去。倒不是因為過年,隻是單純覺得累了。

車子駛回租住的老小區。這是個九十年代建的小區,冇電梯,六層樓。他把車停在樓下劃線車位裡,鎖好車,檢查一遍門窗。

雨停了。空氣裡有潮濕的泥土味道。小區裡很安靜,隻有幾戶人家還亮著燈。明天就是除夕,很多人已經回老家了,或者去酒店吃年夜飯。這個城市正在慢慢變空。

葉風走上四樓。樓道裡的聲控燈壞了,他摸黑掏出鑰匙,開門。

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不到四十平米。傢俱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客廳兼做廚房,灶台上放著電飯煲和炒鍋。牆上很乾淨,冇有照片,冇有裝飾。唯一特彆的是書架上擺著幾本書:《海州交通地圖冊》《汽車維修基礎》《平凡的世界》《活著》。

他脫掉外套,掛在門後。然後走進衛生間,用冷水洗了把臉。鏡子裡的男人三十出頭,短髮,臉型硬朗,眼窩很深,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看了自己幾秒,移開視線。

煮了碗麪條,加了個雞蛋。端著碗坐在椅子上,打開電視。本地新聞台正在播報:

“……市領導看望慰問春節期間堅守崗位的一線工作者……市交通運輸區域性署春運安全保障工作……據市公安局通報,近日破獲一起跨國電信詐騙案,抓獲犯罪嫌疑人12名……”

他安靜地吃著麵。電視的光映在牆上,閃爍不定。

吃完麪,洗了碗,他坐到窗邊的椅子上。窗外是另一棟樓的牆壁,離得很近,隻能看到一小片天空。今晚冇有星星,雲層很厚,但雨確實停了。

他拿起手機,打開微信。朋友圈裡很熱鬨:有人曬年夜飯的食材,有人發全家福,有人吐槽搶不到車票,有人發機場定位說終於回家了。他一條一條地往下滑,不點讚,不評論,隻是看著。

快刷到底的時候,看到韓雪梅半小時前發的一條:

“在醫院陪床的除夕前夜。王阿姨睡了,呼吸平穩。護士站的小妹妹給了我一個蘋果,說平平安安。希望所有人都平安健康,新年快樂。”

配圖是一個紅蘋果,放在護士站的台子上。

葉風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那個很久冇有撥過的號碼。備註是“媽”。

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頓了很久。

最後,他按了鎖屏鍵。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臉。

他起身,走到書架前,從最上層拿下一個鐵盒子。打開,裡麵冇有貴重物品,隻有幾樣東西:一枚三等功獎章,一本退伍證,一張已經模糊的合影——照片上是五個穿著迷彩服的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笑著,背後是雪山和藍天。

葉風拿起那張合影,用手指輕輕拂過。照片已經泛黃,邊緣捲曲。他記得拍照的那天,陽光很好,風很大,吹得國旗獵獵作響。他們剛完成一次邊境巡邏,累得半死,但笑得像個傻子。

那是八年前了。

他把照片放回去,蓋上盒子。然後關掉電視,關掉燈,躺在床上。

黑暗籠罩下來。窗外的城市依然有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遠處傳來隱約的鞭炮聲——雖然市區禁放,但總有人忍不住。

葉風閉上眼睛。

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的,敲打著窗玻璃。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邊境的哨所裡,也是這樣的雨夜。他和戰友擠在小小的營房裡,聽著雨聲,聊著家鄉,聊著退伍後想做什麼。有人說要開個小店,有人說要回家結婚,有人說要周遊世界。

他當時說什麼來著?

不記得了。

也許什麼都冇說。

雨聲漸密。在意識沉入睡眠之前,他最後聽到的,是手機震動的聲音——很輕,很短暫,像是幻覺。

但震動確實響了。是簡訊。

葉風睜開眼,摸過手機。螢幕亮著,顯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資訊:

“葉先生,深夜打擾。我是趙明薇,明薇能源CEO。明天下午三點,想請您來公司一趟,有要事相商。地點:濱海新區科技園B座12層。收到請回覆。另:此事與你三年前在西南的經曆有關。”

他盯著那條資訊,看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慢慢坐起身。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