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大捷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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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大將軍遣人報,鮮卑人已然徹底崩潰,部分敵軍逃回瓦亭峽內,我軍正在追擊清剿殘敵!”段陵以“軍事參謀”的身份走近,乾練而沉穩地稟道。
抬眼望去,可見瓦亭峽前的激烈戰鬥已經進入尾聲,戰鬥的重心已然發生轉移,羽林將士也在重新組織,部分清剿散逃的鮮卑人,部分則在苟安的親自率領下,沿著鮮卑人來路,一頭紮進瓦亭峽穀,進行最後的掃尾。
前前後後,連帶衝鋒的時間,秦軍以半數的兵力,徹底擊垮鮮卑人,隻花了半個時辰,可謂是摧枯拉朽,勢如破竹。
戰爭的殘酷,是不分大小規模的,哪怕隔著數裡遠,也隱隱能嗅到秋風帶來的血腥味。
不過,對秦王來說,死傷多少人,隻是個數字罷了,最重要隻是他、王猛還有秦國收穫了這場勝利。
“傳令苟安——”略加思索,苟政就要下令,不過很快又住口了,揚揚手道:“罷了,不必做任何指示了,讓苟安他們自己處置吧!”
“大王,天色已晚,不利作戰,鮮卑人已逃入峽穀,有魚督護在前阻截,必陷絕境!”這時,王猛拱手,建議道:“是否考慮,讓大將軍先收兵,困鮮卑人一夜,明日派人勸降,可不戰而屈人之兵......”
聞之,苟政抬眼,蒼茫天空已為濃鬱的陰晦之色所鋪滿,天人之間的距離彷彿都拉近不少,但壓得人發昏。
對王猛的建議,大部分時候,苟政都是欣然采納的。不過這一回,苟政卻搖了搖頭,沉聲道:“景略所言,確實有理,隻是,這俘虜與收降之間的區彆,景略可曾想過?”
聞問,王猛微訥,看著苟政那張沉靜的麵龐,若有所思道:“大王的意思是?”
苟政輕輕笑了兩聲,幽幽道:“不戰而屈人之兵,總需談些條件,難免給自己增加一些道義與信譽上的負擔,為戰後對破多羅部的處置製造障礙!
與其那樣,不若讓將士們辛苦些,趁其崩潰之際,將鮮卑人的抵抗意誌徹底磨滅,將破多羅部的脊梁砸碎,將餘者儘數俘獲,此後處置如何,就全憑我秦國實際需要了......”
說著,苟政兩眼中泛著一種生冷的神采,語氣淡漠道:“如景略所謀,我們可平諸胡,奪其丁口,以實關中,密佈各地勞力短缺。
孤十分認可此謀,但孤要的,是一乾能徹底馴化的丁口,是能踏實為我秦國賣力的牛馬,而非一些招降來的隱患!”
苟政言罷,王猛眉頭鎖得緊緊的,沉聲道:“大王見識深刻而長遠,然臣以為,對諸胡終不可一味用強,否則關中難安!”
從苟政話裡,王猛隱隱領會到了一種對胡人強硬政策態度與措施,他欣賞這種強勢,但也怕苟政將之適用到所有的關係胡部身上,那樣並不理智。
不是王猛反應過度,而是這一路的議政,交流想法,碰撞思想,探討國策,他們君臣在很多事情上都達成了共識,甚至為秦國未來二十年的發展都擬定了一個初步框架,但苟政想法與態度也在不斷地變化之中。
“胡族政策”乾係到秦國內部的長久穩定,是秦國能否踏上那條“統一天下”之路的基礎,也是王猛治秦的核心政策,他不敢大意,尤其在即將還朝的關鍵時刻。
嗯,安定這邊戰事未已,王猛的眼睛,也已望到長安了。
而苟政注意到王猛那謹慎之態,輕輕笑了兩聲,似寬慰道:“景略放心,對諸胡孤還是提倡威德並施、剿撫並用,不會一味用強的!
但眼前情況不同,孤要滅的,是悍然背反,公然襲擊大秦之王的賊酋逆寇。對這等部族,哪怕將其斬儘殺絕,旁人也不好說什麼,否則大秦威嚴何在?”
說著,苟政嘴角的笑意變得深沉而冷冽:“戰爭,是最好的篩選與清理辦法,孤相信,今夜過後,秦國會得到一批更加可控的俘虜與勞力,關西諸胡也會更加深刻地明白一個道理:強秦不可犯!”
聽苟政講完,王猛默然思忖良久,方喟然一歎,恭拜道:“臣明白了!”
“好了,風景不錯,孤眼睛都看酸了!”露出一抹自在的微笑,苟政抻了個懶腰,道:“走,回駐地給將士們準備軍功簿與慶功酒......”
王猛微垂著眼瞼,隨苟政下嶺還營,眉宇間帶著幾絲從未有過的思量。
王猛的治胡之策,威與剿的一麵不用多提,隻看具體刀兵策略,生死較量的事情,任何手段都正常。
但更為重要,也更費精力的,是德與撫的一麵。在這方麵,王猛的思路很清晰,重點收買、同化諸胡貴族、頭領,那些完全掌握各部胡民生產秩序與生存規則的階層,在歸順、服從秦國的基礎上,尊重他們的治權,保障其利益,這是一種自上而下的消化,也是一種現實便捷的衡量。
對王猛的思路與考慮,苟政也一直是支援的。但此番,苟政的口風卻明顯有些變化,雖未明言,但以這月餘來君臣倆朝夕相處、議政論道形成的默契,王猛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絲異樣。
此次設套圖謀破多羅部,在王猛看來,不隻是解除冇弈乾對關中西北邊境的威脅,更是秦國對關西夷胡族政策的轉向,這是一個重大開始。
軍事征服是最簡單而直接的手段,隻是第一步,但要謀長遠,後續的政治工作,也同樣重要。
王猛原以為在大政方針上,他與苟政已經達成了共識,但現在看來,並不完全如此。
比如對破多羅部的處置上,王猛隻是要滅其名,然後將那數萬鮮卑部民融入秦國,不論戰爭的懲罰是什麼,對其原本的階級與規則,並不去挑戰。
但苟政表達出的意思,卻是要儘可能地清楚破多羅部的反抗與背叛“因子”,收穫一批“純粹”的人口與勞力。
通過戰爭,用秦軍的刀槍,打破其舊有的尊卑與秩序,將那些為鮮卑貴族頭領們役使的部民,消化為秦國真正需要的“牛馬”......
這種想法強勢而大膽,智慧而遠見,但也很危險,犯忌諱,觸及的是“靈魂”,是胡人上層們的根本利益。
如果苟政想在整個秦國實行這樣的政策,那麼必然引發劇烈反彈,關西永遠難以安寧。
旁的不說,就說秦國內部,那麼多豪強右族,他們掌握的人口,朝廷隻是登記造冊,收點“人頭稅”,就引發那些反響、諸多對抗。
倘若朝廷想要把那部分人口剝奪出來(從政策層麵),那引發的,毫無疑問是真正的叛亂,足以動搖根基的那種。
當然,對內對外兩套政策,也屬正常,把胡人全數擄掠為秦國臣民的奴隸,似乎也是可行的。
但是,關西諸胡遍佈各地,綿延數千裡,秦國還冇有那個實力與能力,去將所有胡人拿下,一種激烈的、充滿對抗的“民族政策”,也註定難以長久。
苟政與王猛此前的構想中,是通過不僅限於軍事征服的手段措施,從胡部吸納人口,充實關中勞力。
而非通過強權碾壓,將胡部生吞活剝,那隻能起一時一隅之效,卻埋下長久的禍患,成為秦國前進的絆腳石。
在王猛眼裡,苟政之前那番言論,就有那種苗頭。即便在自己提醒下,秦王清晰而冷靜地表態,提出破多羅部的“特殊性”。
然而,這份特殊性,卻他們秦國君臣自己創造出來的......
回營途中,王猛始終思吟著,他想得多,慮得深,緊蹙的眉頭始終不得開釋,對王猛來說,這是很少見的事情。
王猛也在反思,甚至有種悚然而驚的感覺,他似乎有些習慣於秦王那種毫無道理、毫無保留的信任,當秦王對他們籌謀的策略表現出另一種強烈的情緒時,他心頭竟有種挫悶感,這可不該.......
相比之下,苟政心情卻不錯,身體順著胯下健馬的行進而起伏,欣賞著暮色下涇水穀地的秋景,目光不時掃過王猛臉上。
當看到他那副沉凝的表情,苟政的笑意愈濃了,他從王猛身上看到了憂、慮、疑、怕等情緒,這不是什麼壞事,因為王猛更加在意他在秦國的事業與誌向,也更像一個“自己人”了。
大勝之後的秦營,熱鬨無比,安定太守郭敬的後勤工作做得很到位,大量的糧餉準時送抵軍前,隨行還有不少炊夫,就地為秦軍將士備餐。
密集的篝火、燈火,毫不遮掩,肆意地釋放著光和熱,幾乎照亮整片穀地,那是屬於勝利者的輝煌。
秦營中,一片人聲鼎沸,那是勝利的強音,一支支秦軍陸陸續續帶著斬獲與俘虜歸來,而大營這邊,早已做好了接引安置的充分準備。
一道道熱騰騰的食物,被輔卒與民夫抬上,犒勞得勝歸來的功臣將士,軍旅作戰途中,不用考慮美味,酒水也不足,但有這份來自秦王的可靠關懷,足以使軍心大悅。
羽林的精銳,戰場上的摧枯拉朽已經說明瞭一切,但這支秦軍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戰勝之後,在一片淩亂與混沌之中,各團旅秦卒,依舊保持著編製,保持著戰鬥與歸建的意識。
同時,還有一套,足以梳理、消除所有混亂的製度!俘虜有人看守,繳獲有人清理,將士也放心交出,因為朝廷有明確的功賞製度。
而能給分批歸來的將士,迅速提供一份熱食,這種執行力與保障力,方是精兵猛將背後,秦軍強悍戰鬥力的來源。
當然,這麼多年下來,秦國也冇鍛鍊出多少這樣的隊伍,後勤保障上,製度確實越發完善,但具體到此戰,段陵、郭敬等將臣的出色調度,也是決定性因素。
秋意寒顫,裹挾在身上,苟政冇有躲在溫暖的大帳中,而是踩著濕冷的荒草,穿梭於營中各處,躬身下身姿,慰問為他出生入死的將士們。
尤其是在傷兵營,甚至用他那並不熟練的手法,幫一名士卒包紮傷口。這份姿態,自是惺惺作態,但對軍心士氣的鼓舞作用,卻是立竿見影的。
雖然苟政冇有與他們一起衝鋒陷陣,但秦王與他們同在,即便這隻是一種虛幻的假象。
當然,那並不重要,秦王慰勞,朝廷的犒賞,家中的土地、財貨、女人,至少這些是實實在在的......
“稟大王,李儉將軍已回營!”方回帳,宿衛前來彙報。
“讓他來見!”苟政喝了口水,吩咐道。
當李儉進帳之時,苟政臉上已看不到多少疲憊,就著燈光,神采奕奕地打量了李儉兩眼,隻見他盔甲上滿是血漬,渾身的冷厲煞氣,手上則提著一顆未經包裹的人頭,還在滴血......
“這是?”苟政問。
“回大王,鮮卑人已被我軍全殲於峽穀,大將軍正率部返營。此為賊酋冇弈乾首級,末將奉大將軍之命,特將其獻與大王!”李儉道。
“你斬的?”
“是楊安!”李儉搖頭道。
眼中訝色一閃,苟政又微笑著看著李儉,轉而問道:“此獠已死,怒可消,氣可泄?”
聞問,李儉輕舒了口氣,臉上閃過一抹尷尬,應道:“末將臨陣為怒氣裹挾,實在不應......”
“可以理解,都是多年弟兄,戰歿眼前,若冇有這股怒,你這將軍豈不白當?”苟政擺擺手,一副大可不必的樣子:“關鍵在於,這股怒有冇有影響你的判斷!王景略對你的表現,可是讚賞有加,說你堅毅不拔,可托大事!”
聞言,李儉稍稍有些訝異,汗顏道:“東萊伯謬讚了!”
苟政簡單一句話,倒化解了李儉與王猛在蕭關寨內的那點不愉快。
未己,羽林將軍連英傑也歸來了,他可是秦騎衝鋒的箭頭之一,極為勇猛。
入帳之後,這氐酋笑聲中帶著些張揚:“大王,此戰勝得痛快,可惜這些鮮卑胡虜太不經打......”
苟政輕笑道:“連將軍斬獲不小啊!”
“末將陣斬,少說也有二十人!”連英傑自得道。
“你這廝,簡直浪費,你少斬幾人,我將士就能多幾名奴仆了......”苟政笑罵道。
又約摸半個時辰過後,夜色早已深沉,羽林大將軍苟安,方率領最後也是最大的一支秦軍,押著俘虜與繳獲的戰馬、物資,返回大營。
對此,苟政親自出營,前往迎接,而隨著苟安率軍歸來,秦軍大營內的氣氛,也攀至**,“萬勝”的呼聲響徹整座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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