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威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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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臣請手刃辛始,稍贖己罪!”這時,傅融忽然請求道,麵容冷酷,語氣堅決。
饒有興趣地打量了傅融兩眼,苟政發現此人臉上,除了懇切之外,還帶有幾分慨然。隻稍一思忖,玩味道:“傅卿可曾想好了?”
傅融跪拜道:“請大王成全!”
苟政笑笑:“既如此,明日便由你親自行刑!”
“謝大王!”
傅融帶著敬畏與沉重的心情告退了,堂間的氛圍卻很快恢複了從容與閒適,對苟政來說,辛始也好,傅融也罷,乃至背後主導了北地軍政近十年的辛氏家族,都不算什麼大麻煩了。
“這傅融,確實識時務,還有幾分果決!”苟政神態輕鬆地評價道。
王猛微微點頭,收回目光,沉靜道:“此人在北地,也算一方豪強,頗具名望與實力。能夠主動站出來,站到大王與朝廷這邊,倒可緩解幾分殺辛始帶來的震盪......”
苟政嗬嗬一笑,漆黑的眸子中彷彿隱藏的激流暗湧,淡淡道:“殺個辛始,有何震盪可言?孤又何懼?”
“臣失言了!”王猛淡定地告罪,而後說道:“刑部辛諶、少府辛牢,皆在長安擔當要職,大王還應有所考慮。那辛始,畢竟是辛少府嫡子!”
聞之,苟政兩眼更顯深沉,聲音更是冷幽幽的:“苟起、苟威、苟信、苟侍等宗族勳貴,這些年因觸我法,或刑殺,或貶逐。
苟氏尚且如此,而況辛氏?難道苟殺得,辛殺不得?這大秦天下姓苟還是姓辛?抑或果如傳聞那般'北地辛郡'?”
麵對苟政這番強勢而又冷酷的宣言,王猛神情反而放鬆了,炯炯有神的雙眼中,甚至泛著笑意。王景略治國講究儒法並用,而骨子裡,就是一個性格強悍、作風強硬的人,也需要秦王有鋒芒。
稍頓,苟政又略顯悵然地歎了口氣,說道:“辛牢倒是個良臣,忠直嚴謹,克己奉公,隻可惜有這樣一個不肖子!”
王猛則以一種冷靜的口吻道:“養而不教,教而不善,亦是其過!”
“說的有理!”
苟政認可道,兩眼微微凝起,似在考慮此事後續將如何處置,顯然不可能單純以殺個辛始收尾。
但有一點可以確認,長安的“二辛”格局,必將被打破,而北地這邊,他不想再聽到“辛郡”之類的傳說......
至於辛氏是否有什麼反製,苟政等著,但他篤信,如果辛氏的當家人們夠聰明的話,不會也不敢妄動。或許,在他巡行期間,就能收到來自長安的請罪書。
“那傅融......”回過神來,苟政略帶一絲猶豫,聞王猛道:“景略,是否還可用?”
對此,王猛蹙著眉,認真思考一會兒後,回道:“此人膽識決斷皆不凡,若果能與辛氏割裂反目,臣以為可用,正可以其維穩北地局勢。
不過,對北地郡軍政人事,還當進行一次大的調整,朝廷外調一批將臣,充實郡縣。同時,一年半載後,將傅融調離北地,如此流轉幾任後,北地政風可澄清如鏡!”
“便依景略所言!”其言方落,苟政拍板道。
九月秋高,穿越渭北高原南來的風,彷彿也帶上了幾分高冷,讓人不寒而栗。
當秦王要殺辛家子的訊息傳開後,整座泥陽城都轟動了,翌日,泥陽集市呈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繁榮,聞訊聚來的士民百姓很多,將菜市口擠得滿滿噹噹的。
但場麵很冷,一乾藜藿之眾,臉上大多帶著菜色,表情麻木,眼睛也無多少神采,或許隻有在瞳孔深處,能夠看到些許微渺的的期待。
當然,小民雖眾,本質上也隻是拿來湊數的,真正的觀眾,還在於那被傅融邀請來的二十七家北地豪強代表。
而比起普通民眾,他們的表情可就要豐富多了,疑忌、憂慮、恐懼,還有不少苦大仇深者,可謂物傷其類的真實寫照。
這可同宣傳的不一樣,說什麼秦王召集郡望群賢,共敘情誼,同商北地安定王化。
大夥也都懷著一種輕鬆愉悅的心情,來赴盛會,卻迎來這樣一種血淋淋的開場!
這該不是一場鴻門宴吧?
此時,稍微有點見識的豪右,腦海中都不禁泛起這樣的疑思。
而眾人之中,若說心情最為複雜,恐怕就是辛氏。哪怕今日要斬的就是辛家人,還得派人來看看,當然來的是辛諶這一支。
作為北地望門,辛氏並非鐵板一塊,至少泥陽堂與富平堂之間的界限還是很清晰的,而這兩支,以土著派與西歸派作為區彆,分彆源於辛諶、辛牢的崛起。
這麼多年下來,兩脈之間協力合作,共同成就了辛氏在北地的聲名,但在榮光之下,也少不了矛盾與競爭。
前來觀刑的,恰恰是辛諶一脈的代表,其心情之複雜,也可想而知。有對秦王手段的不滿與畏懼,也有對辛始的憤怒,更有對此事影響的憂慮。
至於富平堂辛牢那一宗,早已亂作一團,不知所以,腦子稍微清醒點的,也不過趕緊派人,將這邊的急情報往長安......
隨著日頭高起,秋風非但冇有停歇,反而更加肆意起來,卻難以吹散集市前那濃鬱的汙穢味道,更驅除不了眾人心頭的陰霾。
當一隊衛士,排開一條通道,罪犯辛始被押上刑台時,圍觀群眾中終於有了些騷動,上千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那個身著赭衣、繩銬加身、麵色慘白的年輕人。
接下來的流程簡單而清晰,秦王侍臣閻負親自宣讀辛始的罪狀,這費了足足半刻鐘的時間,而等太守傅融一身勁裝,端著刑刀出場,在豪強眾中引發了更大的反響。
傅融與辛氏之間的關係,在北地的上層可不是什麼秘密,這個場麵,足以驚掉人眼球。
當傅融親自舉刀,狠狠地將辛始腦袋砍下時,很多人都下意識地哆嗦了下,場麵陷入了詭異的靜默。
但在短暫的安靜之後,迅速爆發了歡呼聲,在場的北地士民中,未必都受過辛始的欺辱,甚至冇有直接的利害關係,歡呼或許都隻出於一種從眾心理。
然而,但辛始血濺刑場之後,大部分人心頭,都莫名地感到一種解氣,麻木的眼神中,也流露出一抹快意!
高門望族,以身就戮,對小民而言,不論是視覺還是心理,刺激感都是十分強烈的。
至於他究竟犯了多嚴重的罪,做了多少惡,反而不是最重要的,在他們的視角中,豪右們不都是這樣的嗎?
隻不過,有些人愛惜羽毛,有些人則不知收斂。
緊隨其後,當太守傅融親自宣佈善後事宜,將對辛始搶占的田地、女人、財貨進行清點處置,儘數發還百姓,受其害者,也當在仔細審查之後,予以補償。
現場,終於爆發了一陣更加熱烈的歡呼。
苟政與隨從們,是在臨街一座市肆樓上俯視群像,默不作聲,觀察了整個過程。
秋風下,歡呼聲中,苟政不知這一刀斬下,激發了北地多少民氣,收穫了多少人心,他隻知道長安朝廷權威在北地郡的樹立,由此真正開始。
而辛氏那蓬勃發展的氣勢,也在這一刀之下,被斬斷了!本不是什麼大族,說白了,也是最近十載風雲中,乘勢而起的普通士族罷了。
百年王朝,千年世家。說的是“世家大族”這樣一個群體,一個階層,而非單指哪家哪戶。
而任你高門望族、譽滿天下,抵不過掌權當道者一擊,而北地辛氏,還遠遠不夠格!
“辛氏家族有何反應?”苟政問道。
陪同在側的朱晃稟道:“泥陽這邊甚是平靜,富平那邊一片雜亂,除往長安送信之外,並無其他異動!”
“府兵情況如何?”苟政又問。
軍府監段陵表示道:“請大王放心,臣已經親自巡察軍營,軍心穩定,驃騎都尉皆表示儘忠朝廷,遵奉王令!”
聞之,苟政無聲地笑了笑,偏頭問王猛道:“酒宴可曾備好?”
王猛臉上也帶著點輕鬆的笑容,應道:“傅太守很儘心,衙內酒肉皆已備足!”
苟政轉身,揚揚手道:“走吧,回衙!今日這番動靜,北地豪右們受到的刺激恐怕不小,給他們壓壓驚!”
午後,在泥陽衙內,冷淡的秋陽下,苟政親自宴請北地豪強們,與來回眾人暢談共敘,言笑晏晏,親切隨和,彷彿集市那場刑殺冇有發生過一般。
而麵對秦王那副慈眉善目,冇人敢掉以輕心,皆恭敬附和著,順從地像綿羊,他們也怕走不出泥陽。
苟政也知,單憑惺惺作態,是無法打消眾人顧慮的,因而在宴終之前,苟政還是鄭重地做出兩項表態:
其一,辛始罪責難逃,份屬咎由自取,絕無擴大株連之意,讓眾人安心,這話甚至是衝著辛氏族人說的;
其二,鄭重允諾,隻要眾人服從國法,大秦朝廷願與眾賢群望攜手,共安北地,保鄉梓安寧。
苟政這番表態,效果未必就那麼強,但由秦王如此表態,總是讓人安心不少。
一場盛宴,冇滋冇味地結束了。
衙內,苟政把玩著一個酒爵,看著幾排食席上,並未怎麼動過的菜肴,嗬嗬一笑:“看起來,眾人並無多少胃口啊,剩下這般多酒食!”
閻負也在席間,道:“天威之下,彼等飽受震懾,惶惶不已,豈有胃口?”
苟政拿起一顆本地產的柿子,啃了一口,甜蜜的汁水在嘴裡化開,心情似乎也美麗了幾分。
看了眼食席,笑眯眯地衝傅融吩咐道:“這麼好的酒席,可不能浪費了,傅卿可安排一下,讓北地僚屬們入席享用。
另外,將泥陽城內那些長者、德者以及孤寡者,一併召來,孤陪他們吃這一席,以作慰勞!”
“諾!”傅融聽此令,立刻表示道:“大王仁德,化被北地,眾人必當感激!”
言罷,傅融立刻起身離席,前去安排了。此時,他的腳步都輕快許多,心中那孤沉甸甸的壓力消散了大半,他從秦王的態度中,感受到了那絲對他有利的意味。
苟政這邊,則哈哈一笑,衝其餘眾臣道:“一桌席,待兩波客,此事傳將出去,隻怕孤要被人說吝嗇無禮了!”
聞之,閻負顯得有些激動,兩眼中滿是敬服,道:“臣以為恰恰相反,這正是大王勤儉清正之表率,德化睦民之風尚。
秦國臣民聞之,隻會感激敬仰,怎能指責?”
閻負這番發言,透著一股迂勁兒,不過看他滿臉真摯,話也說的好聽,苟政也哈哈一笑,以笑聲作為迴應。
笑罷,苟政端起酒爵,朝著隨侍眾臣們示意道:“眾卿此番隨孤出巡,費心勞力,周折數百裡,辛苦了,孤在此,謹以薄酒,表示感激!請!”
“謝大王!”眾人趕忙應道。
秦王如此紆尊降貴,也是一種榮幸了,更何況,陪王伴駕,本就是一種地位的展現與資曆的積累,即便真辛苦,又有誰會怨艾的,那樣的蠢貨,很難出現在秦王隨侍之臣中......
這邊酒筵繼續,甚至重添杯碗,新溫酒澧,秦王躬親而開明,氣氛融洽而歡愉。
另一邊,眾豪散去之後,紛紛離城,初時還謹小慎微試探著,出城後則逃也似地返回鄉裡,躲回自家莊園、堡壁之中......
對此,官府冇有任何阻攔的意思,於此同時,秦王大發神威、下令斬殺辛氏子弟的訊息,也插上了翅膀,在北地乃至整個渭北地區傳揚開來......
此時對北地格局乃至長安朝局的影響,想要真正顯露出來,還需一段時間的發酵,但對渭北那些秦王還未巡過的郡縣來說,卻敲響了警鈴。
從扶風、新平到安定,三郡長官們,就像戴上了緊箍咒,紛紛自查自糾,遮掩擦屁股,以免被秦王拿到把柄。
當然,這絕對是緊張過度了,北地這邊的風波,若非“辛郡”的傳說,辛始或許仍然會死,但苟政在方式手段上,會有更多的考量。
而泥陽除害之後,交待好一些善後事宜,王駕便再度起行,下一站——新平,漆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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