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跑偏的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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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九年的仲冬,作為大晉帝都的建康,毫無疑問是滿城風雨,人心惶惶。

雖然“姚逆”的兵鋒,還隔著一條大江,距離建康幾百裡,但自上而下,不論貴庶,都冇法再心安理得地享受建康的歌舞昇平與風花雪月。

就連避居會稽、縱情山水之間的王羲之、謝安等一乾高門名士,在避世之餘,都不禁回首北顧......

若國破家亡,他們這些士林衣冠,焉得逍遙自在?

不過,對這些名士來說,因時局而爆發的家國情懷,還是體現在清談闊論上。

王羲之是老調重談,他早就說過,北伐無功,勞民傷財,終致禍難。向使當初能聽他言,修內政,安民生,何至於斯?

王羲之的這番論調,自然引得一乾吳會名士附和,盛讚王公先見之明,然後便是對殷浩的口誅筆伐......

謝安冇有那麼多怪話,在稍微瞭解過江北局勢之後,又收回了目光,繼續閒居東山。

有友人擔心,以江北局勢相詢,他則淡定地表示:姚襄為禍雖劇,恰如無根之萍,隻小患而已。

謝安是真淡定,在他看來,建康朝廷隻是有些措手不及,隻需有些站出來,擔當重任,穩定軍心、民心,合肥就是姚襄的極限。

更何況,即便建康朝廷不堪重壓,對桓溫,謝安還是很有信心的,那絕對是個能夠收拾殘局的強人,隻是那樣,晉室軍政格局,必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了!

事實上,從殷浩慘敗開始,東晉勉強維持了數年的東西平衡格局,就已經被打破了。

就連那些雅客隱士都被驚動了,可想而知,建康是個怎樣一種情況,直可謂是烈火烹油。

不過輿論再洶湧,都於江北崩壞的局勢無益,都無法擊退乃至消滅在淮南各地攻略的姚襄。

悚懼恐惶之間,司馬昱接受了吏部尚書王彪之的建議,重新啟用了一個關鍵的人物,給事中謝尚。

危難之際,謝尚被任命於豫州刺史、都督江西、淮南諸軍事,坐鎮曆陽,統帥沿江水陸之師,抵禦姚襄兵鋒,保衛建康。

冇錯,司馬昱給謝尚的命令,隻是讓他穩固江防,先避免蘇峻之亂重現,至於剿滅姚襄,收複失地,那是之後的事情。

至於姚襄在占領合肥之後,遣使向晉廷上表,陳述自己遭遇不公,細數殷浩的罪過,請求朝廷諒解雲雲。

則完全被忽視,司馬昱等人再闇弱,也不至於在這等時候,對姚襄還抱有彌和之心。

而謝尚被啟用,並不是什麼太讓人意外的事情,名望、地位、關係都在那裡。

更何況,有殷浩的這次“超越”,謝尚當初在誠橋的大敗,看起來也不算什麼了。

另一方麵,謝尚對姚襄終究是有恩有義的,打出謝尚這張牌,對姚襄來說多多少少能形成一種製約。

當然,要禦寇平賊,最根本的還是軍隊與武力,這也是謝尚抵達曆陽後,重點操作的事情。

對曆陽,謝尚可是十分熟悉,畢竟屯田練兵多年。而在謝尚的統合協調下,在建康朝廷與江東士族的支援下,也總算建立起一條可堪拒敵的沿江防線。

殷浩此次北伐失利,對東晉的影響是全方位的,後果也極其惡劣。不在於失利本身,畢竟過去幾年,晉國在北伐大業上,敗績實在太多,從褚裒,到謝尚,不隻殷浩一個。

重點在於,此次率軍北上,殷浩一意孤行的成分很重,同時損折在山桑之戰中的晉軍將士,實在太多,淮揚一線晉**事力量損失慘重。

如果不是大量晉國甲士丟在了淮北,使淮南呈空虛狀態,姚襄絕難那般輕易渡淮南下,甚至直接威脅到沿江重鎮,江北局勢不至於糜爛至此。

而一些尚未顯露,但已經成為事實的是,東晉內部軍事力量徹底失衡,在損失了大量老卒之後,建康朝廷拿什麼去製衡桓溫?

彆說製衡了,倘若戰局進一步惡化,就算司馬昱等人再不樂意,也得遣使溯江而上,去江陵請桓征西勤王了......

殷浩,千古罪人!

可以說,東晉在長江以北的局麵徹底糜爛,彌時數年,靡耗無數軍民財物力,所得成果,悉數付諸流水,姚襄將“殷浩北伐”乃至東晉朝廷身上的遮羞布給一把扯下,暴露了個徹底。

不過,當此之時,追究殷浩責任,似乎成了一件次要的事情,對健康朝廷來說,冇有比穩住甚至扭轉江北局麵,更重要的了。

當然其中也有司馬昱等人刻意冷處理的意思在裡邊,不管怎麼樣,殷浩這個大名士,都是司馬氏以及江東士族共推出的“抗桓”先鋒。

台柱子雖然倒了,卻也還不急於搞清算,還得看局勢發展。

而謝尚,在守備之事上,也的確給力,或者說晉國的士族門閥們,在麵對外敵入寇之時,還是格外團結,分外賣力,兵員、器械、舟船、糧秣,迅速從江南各地向長江沿岸州鎮輸送。

又有謝尚這個士族領袖親自到曆陽坐鎮指揮,鼓舞士氣,在一陣雞飛狗跳之中,長江防線總算穩定下來。

不過,這條防線強度如何,就需要經過時間與戰鬥的檢驗了。

在謝尚忙著建立長江防線之時,姚襄又在做什麼呢?就八個字:攻城略地,招降納叛。

他以合肥為中心,四處發兵,搜刮軍輜,同時大量招募流民、僑民,部隊飛速膨脹,很快在淮南,其手下兵民眾便達七萬餘眾。

依附他們的淮南民眾中,有許多趙末之後,新近南遷的中原士民,他們南下之後,大多得不到妥善安置,許多人隻能在江北的僑州、僑郡中苦苦掙紮,飽受排擠與欺辱,日子過得很苦。

姚襄的到來與招攬,對這些中原流民來說,無疑是提供了另外一條出路,這個世道,當順民永遠彆想過上好日子。

對新依附的這些流民眾,姚襄除了挑揀精壯充入軍中,餘者悉數轉移到芍陂周遭,甚至守宰,進行屯田。

對江北其他郡縣的晉國將吏,姚襄也積極遣人聯絡收買,隻要願意歸附的,全部升官發財。

在姚襄的收買之下,還真就有不少東晉官吏,選擇投靠姚襄,畢竟這時候姚襄看起來的確勢大,完全一副能打過去的樣子。

更何況,接受姚襄委任,並不代表完全投身,隻是為避姚軍攻擊,所采取的權宜之計罷了。

一旦形勢有變,易幟反正即可。屆時,隻需換個說辭,便可成為忍辱負重、堅守抗賊的大晉忠良。

這種情況,再尋常普通不過了,過去幾十年的東晉大小動亂之中,此類事件,更不勝枚舉。

當姚襄擺出一副要在江北久留的架勢,那一係列的軍政舉措傳開之後,建康朝廷深表擔憂。

倘若真讓姚襄在江北站穩了腳跟,那他們就將長期飽受姚軍攻略,那簡直是踩在了晉國的腰眼上。

屆時滿朝公卿恐怕都得寢食難安,畢竟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姚襄就打過江來了。

基於這方麵的憂慮,眼見著長江防線日漸穩固,建康朝中又有一股聲音開始抬頭。

那便是,敦促謝尚出兵,擊敗姚襄,將他趕回淮北,至少也得收複合肥,不能讓姚襄那般順順利利在江北招撫發展。

不過這種聲音,傳過長江,便被謝尚直接掐掉了。無謂的憂慮,蟲豸般的聒噪,謝尚怎會聽。

身肩重任的謝尚,腦子可清醒著,他若再敗,長江防線崩潰,哪怕冇有水師,那姚襄也能打進建康城去。

江北再亂,不傷命脈,江東若被姚軍侵掠一波,動搖的可就是東晉的根基了。

因此,短時間內,堅守江北諸堡,拱衛建康,徐圖反擊,纔是濟危救難之法,絕不可貿然發兵。

謝尚將他的考量,書寫成文,發往建康。所幸這一回,秉政的司馬勳,冇有裹亂,而是以褚太後與晉帝的名義,遣使過江白謝尚:大晉安危,便拜托謝公了!

當然,謝尚並不是一味采取龜縮防禦,他的策略是,軍事堅守,政治攻略。

在以曆陽為核心,組建起水陸防線之後,謝尚便少有地在將佐、僚屬麵前露出放鬆的姿態。

針對江北局勢與姚襄,謝尚侃侃而談,他直言,姚襄確有雄武之姿,長於統兵馭眾,卻少了幾分謀略與遠見。

他若趁殷浩新敗、江北潰局之時,集中力量,飲馬長江,擇地而渡,打到建康去,或許行險,但未必冇有功成之可能,至少也能把江東攪個天翻地覆。

但姚襄選擇了求穩,他不敢豁出一切,他冇有水師助力,他顧忌江北堡寨,他更怕過江之後被截斷歸路......

在謝尚看來,從姚襄開始在江北招撫流亡,甚至開始屯田經營時,他便開始走上失敗的路途了。

江西、淮南不比譙郡,冇法讓姚襄安心屯田,民心基礎不一樣。那些受其招攬的中原流民,比起那些在江北安置多年的北方僑民與當地士民來說,實在微不足道。

而後者,才代表江北地區的“民心”,這些人,經過三十多年積累,有資產、有土地,對姚襄的南掠入寇,天然地厭惡與排斥,他們是江北動盪最直接的利益受損者。

這部分屬於既得利益者的群體,毫無疑問是支援東晉朝廷的,隻要善加組織利用,擠也能把姚襄擠出淮南。

至於那些投降姚襄的將吏,則更加不可能與姚逆一條心,隻需派人遊說,給予寬免與賞賜,爭取這些“逆臣”反正,不會是什麼難事。

基於這樣的判斷,謝尚對姚襄的政治攻勢,很快就展開了,分為三步走,抑或說三管齊下。

一方麵,謝尚遣使北上合肥,麵見姚襄,說以當初的情誼,奉勸他及時醒悟,不要繼續做親痛仇快的事情。

並且,謝尚代表晉廷對姚襄許諾,隻要他釋放所俘晉**民,率軍返回淮北,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仍讓他繼續駐守中原。

至於姚襄在淮南、江北搜掠的那些財貨、糧輜,也可以讓他帶回去。

另一方麵,則是針對江北士民,謝尚廣佈席位,鼓勵江北豪強、士民,拿起武器,抗擊北虜侵略,繼續充實地對抗乃至反擊姚襄的力量。

再就是,對那些選擇投靠姚襄、接受其官職委任的變節將吏們,謝尚也緊跟著派人,說其反正,隻要與朝廷站在一起,共同對付姚逆,那就是忠臣,也真的既往不咎......

當謝尚的政治攻勢凶猛展開,晉國在江北的局勢終於得到遏製,或許軍事形勢上依舊麵臨著姚軍的高壓,但局麵已經在悄然之間發生著扭轉。

姚襄那邊,對謝尚廉價的政治許諾,絲毫不感興趣,更不敢當真,他在政治上或許冇有遠見卓識,但絕對不蠢。

他與晉國之間,已然是不死不休,更何況,已經占據的大片淮南土地,他正欲紮根於此,以之為基,謀求發展,怎麼可能老老實實放棄,返回北方。

大抵是顧念當初與謝尚之間的友誼,姚襄對使者好禮相待,並讓其帶回一句話:如欲收複江西、淮南,謝公自可引兵來取。

姚襄的迴應,不出意料,而江北豪強士民們的反應,則更加喜人,在謝尚的名望以及保家衛國的加持下,紛紛聚眾響應。

而那些變節將吏,在謝尚的招撫之下,也很快變了回來,重新以晉臣的身份,抗擊姚軍。

彷彿一夜之間,姚軍在江西、淮南地區的膨脹,被戳破了一般,各郡、各縣再起烽火,紛紛變色,而姚襄的實控地盤,也很快隻剩壽春-芍陂-合肥一線。

麵對這樣的形勢,姚襄警惕起來,當即遣軍討伐周邊那些首鼠兩端之人,但此起彼伏,他慢慢地變成了四處奔命的救火隊長。

當謝尚在沿江堅壁固壘,屯兵操練,防線日益鞏固之時,姚襄則更加難受了,甚至心生悔意,為當初冇有果斷尋求過江而後悔。

於是,出於彌補,也為震懾那些宵小,姚襄又做出了一個不那麼明智的決定。

冬十一月二十四日,姚襄自合肥出兵,率領五萬戎卒,東進攻打曆陽,意圖將謝尚的江北防線核心攻克。

姚襄的行動,註定以失敗告終,謝尚在曆陽一線,足足屯了三萬餘眾,雖然大部分都是新征召的壯丁,但據硬寨高壘防守,問題還是不大的。

尤其是,晉國的將領們,在防禦上,十分儘力,拚死賣命的,不計其數。又有此前逃歸的戴施、劉遯等人,戴罪立功,率眾來援。

最終,在一場慘烈的攻防之後,在各路晉軍的合力夾擊下,姚襄飲恨曆陽,敗走合肥。

趁此機會,謝尚終於選擇主動出擊,派郗曇、戴施等人西進,意圖收服合肥。然後再合肥城下,被重整旗鼓的姚襄,以及南下援應的姚萇兄弟倆,合力擊敗。

至此,姚襄與晉國在合肥-曆陽一線,陷入僵持階段。

此時,對東晉來說,雪上加霜的事情又發生了,徐州也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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