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夏收,王猛與糾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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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漢建都以來,長安經曆了幾百年的治亂大循環,以西晉滅亡為標誌,又經曆了近四十年的治亂小循環。

到如今,在苟政的努力下,窮數年之功,這座久經風雨的古老都邑,終於逐步完成“由亂入治”的轉變。

而作為關右地區首屈一指的軍政中心,長安或許無法代表著整個關右的狀態,但在它影響力輻射的範圍之內,卻引領著各地的發展。

長安穩,則關中定,此時苟秦治下的長安,便已經開始起到這樣的示範與標杆作用。

對長安士民來說,最大不確定的一點則是,這樣的治安與穩定,能夠持續多久。

三年的時間,隻夠苟政孵化出又一個名為“秦”的政權,在長安、關中初步建立(恢複)起一套能夠正常運轉的社會管理體製,以及打造出一支能夠保衛、鞏固統治的軍隊。

而要使關中大治,人心依附,讓關中各階級、各族群士民對“苟秦”政權形成認同,則任重而道遠......

尚書檯,位於長安宮城東南,故未央宮北部,與大司馬府夾禦道而設。

目下的秦國,苟政常居的太極殿,毫無疑問是最高軍政權力中樞,大司馬府是軍事管理中樞,尚書檯則是行政管理中樞。

從苟政正式稱王建製開始,尚書檯便始終在完善之中,按照苟政所設立的組織辦法,以左相錄尚書事郭毅,是想方設法,選拔官吏、征召人才,充實尚書檯下屬的諸部司署機構。

過去三年時間裡,那些與苟軍同舟共濟,尤其是經曆了血與火考驗的職吏們,則得到了顯著的提拔,從職權層麵享受著秦國建立的福報。

現如今,平朔門內的招賢館依舊在運轉,就在吏部所轄,且有源源不斷的人才前來投靠。但是,比起苟政入主長安之初,而今可不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入住招賢館,進入秦國官僚體係,甚至得到苟政的接見。

比起當初的“來者皆是客”,不分良莠,一概接納,如今的苟政可以選擇性錄用了,他有這個底氣,更有這個權力。

當然,如果你具備王、杜、鄧、韋等右族的聲望與實力,抑或像辛諶這樣有塊地盤(北地郡),或者如白犢等豪強有自己的部族兵馬,那待遇自然另當彆論。

就和初生的苟秦政權一般,“掛牌”不算久的尚書檯,也需要一個磨合期,而經過差不多半載的充實與磨合,下屬各部署也已能正常運轉開來。

關中政令,出於尚書,這個概念,已然逐步建立,自上而下,由長安往外,不斷輻射開來。

這個過程中,必然伴隨著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郭毅的權勢與影響過甚,畢竟尚書檯近半的臣僚都經由他選拔,剩下的人也同樣受他乾預;

比如,充實入尚書檯的官僚,能力高低參差,素質良莠不齊,夾雜著許多利益交換與妥協,可謂魚龍混雜,忠誠更是珍稀、可貴到無法保證的東西;

比如,所設各部司衙署,權責不清,多有矛盾,乃至傾軋,尚書檯就像一個框,但凡涉及國家行政管理事務的東西,都一股腦兒地往裡塞;

比如......

還有很多問題,當通過尚書檯釋出政令、管理國家的機製開始運轉起來之後,不斷暴露在苟政眼前。

對於這些,苟政洞若觀火,也知道還需改革整頓,但他已冇有任何急切了。過去幾年的為政治軍生涯,對苟政來說,是一場徹底的磨礪。

到如今,他所有不切實際的想法都拋棄了,在現實的打磨之下,他甚至連思維方式都變了,這是觸及靈魂的改變。

苟政清楚地知道,目前自己要的是什麼,是一套可以把他打下的這片江山維持起來的管理體製,是一套秩序,哪怕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秩序的重要性,苟政從來都有意識,也從微末之時便開始嘗試建立,但有一個真正清晰的認識,並看清前路,還是近一兩年的事。

丁稅製的建立,那個過程中所經曆的一切,所有暴露的矛盾與問題,都是苟政在治國建製上的經驗積累。

......

尚書檯內,東閣之中,郭毅與民部幾名屬臣,商討總結著今歲夏收的情況,而從郭毅老臉上的笑意,以及那融洽的談話氛圍,便可知此次夏稅的收取,大概率是順利的。

一年丁稅,分夏秋兩次收取,這是去年秋收之後,王猛給苟政提的建議。而“夏稅”,對秦國來說,也是第一次。

所幸有去歲秋收的經驗大抵,秦國的相關職吏,倒也不用像去年那般手忙腳亂,問題重重。當然,忙碌是有一定的,問題也是有的,但整體上處於忙而不亂的狀態。

而成果,自是斐然,雖然夏收仍未徹底結束,大部分收上來的糧稅還未運抵長安,但就截至目前各郡上報數目統計,本次夏收,秦國官府共從地方上收取二十七萬餘斛麥,十一萬餘斛粟。

這個數字並冇有多龐大,甚至連秦國目前的軍政開支都無法覆蓋,更彆提有戰爭、災害之類的突發事件了。

然而,對秦國來說,能夠把糧食從地方士民手中收上來,這件事本身的意義,要比收上來多少重要得多。

尤其是此次夏稅雖屬第一次,但收取的過程,整體上是十分平順的。不管是早期的掠奪式收稅,還是去年的照章納稅,都冇有此次自然、平穩。

這其中,當然也受到襄武捷報的影響,秦軍又取得勝利了......

關中的豪強地主們,還是長教訓的,也懂得屈服。他們未必擁護苟秦政權,甚至絕大部分人對苟政搞的稅製厭惡、排斥,但在秦軍勢大之時,該低頭總得低頭。

畢竟過去幾年的教訓已經夠深刻了,真惹急了秦軍,那可是會搶的,那時付出的代價,可比“照丁納稅”大得多。

同時,一年稅收最豐足的時候,還得看秋收,稅製中規定的絹、綿布匹,也是秋收後收取。

而到目前為止,維持苟秦這架軍政機器運轉的主要養料,還是那數目驚人、規模龐大的關中屯田。

以當前苟秦的統治結構,那點丁稅纔多少,光靠丁稅,這國這家早就散了......

“發文諸郡,除留存、蠲免之部分,一應夏糧,儘快安排人手,輸抵長安!”閣堂內,郭毅語調輕鬆地吩咐著:“民部及長安諸倉職吏,當嚴陣以待,做好查收入庫事宜!

與關中屯營上繳糧麥,要做好區分,讓眾僚辛苦一陣,待入庫結束,自有犒勞!”

“夏收結束,也將入秋了,自長安及諸郡僚吏,仍不得放鬆,還有秋收在前方等著我們。秋收之重,無需老夫贅言......”

“諾!”

“還有,通知各郡,此番夏糧收取,賬目一定要清楚,要與丁籍對得上,更要經得起覈查!”掃向眾人,郭毅表情變得嚴肅,語氣中更帶有幾分嚴厲:

“若是為禦史督查出疏漏,甚至引發民變、民亂,必當嚴懲不貸,讓各郡官吏自儆!”

郭毅這番交待,自有深意,帶有少許關懷,更多則是提醒與警告。他當然知道,從糧食收取,到夏糧入庫,這整個稅收鏈條中,必然伴隨著許多矛盾乃至醃臢之事。

真實的情況,也絕不如眼下呈於尚書檯公案上的報告那般漂亮,但這對郭毅來說,並不是太重要,他更看重結果,或者說更希望穩定,更在乎大局。

因此,縱然有問題,他也希望各郡官吏能夠把局麵維持住,彆鬨出大亂子。

這其中,還有一個背景,那便是禦史大夫王猛,在夏收期間,帶領下屬的幾名禦史僚臣出動了。

在完成對秦國監察機構的組織完善與人員充實之後,王猛一如從前,又把人拉出去“練兵”了。

一直以來,王猛給秦國文武的印象,就三條,備受秦王寵信,性格強勢,手段酷烈。

去年的清丁編戶行動,懲治了那麼多豪強,甚至不惜動用軍隊,已經展現了這個人的厲害,那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也很少留情麵。

關鍵在於,秦王苟政的信任與重視,有些過分了,這就很難搞了......

對王猛,郭毅最少從無微詞,甚至在旁人麵前多有讚賞,誇他一身正氣、果敢有為。他畢竟是丞相,得和協眾臣、安撫同僚,但若說心中冇什麼看法,顯然是不現實的。

眼下,就郭毅所知,王猛在巡視過程中,已經處置了不少人了,有在夏收過程中貪墨、瀆職的官吏,也有在當地違法犯罪的豪強。

而這些,都是籠罩在此次夏收“美麗風景”上的絲絲陰霾。據說,王猛每到一地,就先設一座囚牢,將被他查點出來犯官、罪民收押,等離開時,一併押回長安......

長安城內的監獄,大部分時候都是空置的,因為犯死者往往押赴刑場斬首,不足死者,關中有的是礦山“歡迎”他們。

但這一次,長安的監獄(禦史台獄),有些人滿為患的意思,禦史台那邊,為此還專門調撥錢糧,進行擴建。

此事,自然引髮長安朝野的議論,並且非議頗多。大秦剛剛建立,正是萬物競發,蓬勃發展的時候,王猛這種搞法,實在不利於團結,更不利於穩定。

秦國對地方上的掌控,本就不足,好不容易在地方上開枝散葉,得到一定官吏的支援,讓他們聽從長安政令,王猛的做法,隻會讓大夥離心。

郭毅倒不至於為那些輿論所裹挾,他的眼光也不至於那般短淺,隻是他更加信奉中庸,不太喜歡王猛那過於猛烈的做法。

無他,如今的秦國,根基尚淺,還經不住折騰,燕晉的威脅時刻懸於頭頂,晉軍的討伐,更隨時可能到來。

郭毅認同對一些不法官吏進行懲處,但一定要把握好分寸,不能把人心給搞散了,擾亂了,在他眼裡,王猛的尺度顯然是有問題的......

“參見郭相!”在結束又一輪夏收會議後,時任吏部尚書的楊闓走了進來,麵態從容,躬身行禮。

楊闓是苟政早期收服的謀士,雖出身寒微,但頗具乾才,在苟氏崛起的過程中,建言獻策、為政治事,有不少突出表現。

因此,苟政開國,郭毅任左相,掌尚書檯,楊闓則以深厚的資曆加上功勞,擔任吏部尚書,主持秦國官吏的選拔調度、陟罰臧否。

人事權力,在任何國家、任何勢力,都是最為核心的權力,享受崇高地位。楊闓曾是河東柳氏的賓客,如今,柳氏雖靠著夫人柳蘇成為外戚,但在秦國朝廷的影響,也就與楊闓相當了。

“何事?”看著楊闓,郭毅問道。

楊闓拿出一道竹簡,雙手呈上,道:“這是此番自長安及各郡選派西赴之官吏及其履曆,共計十七人,請郭相過目!”

聞之,郭毅收回目光,接過簡書,打開便仔細閱覽起來。此為奉王命,抽調乾吏,西赴秦州,支援當地建設......

冇一會兒,閱畢,郭毅簡單抽了幾個人過問情況,楊闓都據實回答。其所選人員,自然不都是什麼能人,這天下哪兒那麼多能才乾吏,隻是合適的人,出現在合適的位置罷了。

一共十七人,半數都出身雍州士宦,剩下的,還有幾名軍官,然後纔是三名冇什麼靠山的職吏。也不是冇靠山,楊闓自己,就是他們的後台......

在一個郭姓以及幾名河東籍官吏的履曆上停留了片刻,郭毅抬眼,眉頭稍蹙,道:“河東籍人數怎麼這般多?”

楊闓輕笑兩聲,說道:“要論能才與忠誠,大秦上下,自以河東職吏為先。郭相放心,這幾人,也是下官優中選優,才乾是足備的!”

打量了楊闓兩眼,郭毅提筆,劃掉了兩個名字,而後交待道:“重新擬一份名單,上交大王審閱。記住,河東雖忠良,但大秦治下,是整個關內,今後是整個關西,乃至天下,不過拘於地域門戶之見!”

“諾!”楊闓聞之,頓時拜道:“郭相高涵大義,下官佩服!”

然而,稍微瞟了眼名單,那名郭氏族人,卻並未被劃掉,楊闓心頭暗笑。

“還有何事?”見楊闓並未離去,郭毅不由再問。

楊闓則意味深長地提起一事:“郭相,王猛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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