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私情、任命

contentstart

關於張先之死,顯然是有些疑雲的,苟雄在此事上扮演著怎樣的角色,苟政並不關心。他能夠確認的是,刻意戕害同僚,苟雄是做不出來的。

以苟雄的個性與作風,不屑行此陰謀刺殺之事,即便他對張先異常嫌惡。同時,若真想害張先,他豈能在手握秦州軍政大權的苟雄麾下活這麼久,殺也會殺個堂堂正正。

不過,此時苟政也無意去關注那些細節了。

對張先,苟政自然也冇什麼好感,但當初的“武功之變”,張先的確建有大功,使杜洪速滅,苟政才得以集中力量,應付司馬勳的梁州軍。

而過去幾年,這廝雖然耽於門戶之見,一心守著他的馮翊張氏,始終不肯放下對麾下部曲的掌控,但整體上,還是比較安分的。

從苟政這個統治者的角度,張先算不得朋友,更難稱忠良,但也不是敵人。

張先不幸蒙難,長安這邊甚至了該予以追悼、褒獎,敘其功勞,同時蔭其子孫。當然,後者做不到,因為張先的兩個兒子,也一併被張唯殺了,父子三人,團團圓圓下黃泉。

至於那張唯,其情可憫,然其行卻不可諒。旁的不論,哪怕僅按當年苟政入關中時的“約法三章”,張唯的做法也當誅。

若以私仇而殺人,那天下何人不可殺?犯法之後,再以私情縱免之,那麼刑罰之嚴正,也就不存在了。

作為一個合格的統治者,可以“仁義”地體恤下情,但在處事治政上,卻不能真站在愚民黔首的立場,尤其是那些簡單的、情緒化的考量,更不可取。

至少苟政不是這樣的君主,相比之下,雍侯苟雄的為人處事,就要純粹得多,也更能俯仰是非,體恤下情。

這也是苟雄得人心,受人愛戴的原因,卻也容易為感情所左右,意氣用事,比如在張唯的處置上。

苟政還冇個定論,苟雄的求情文書,已然先至長安,似乎已經預料到苟政對此事的態度。

此時,苟政又不禁想起了桓溫,早年間,他不正是靠著手刃仇人一家而名揚江左,為人稱道讚其孝義與膽識,賺得了入仕起家的“第一桶金”。

同樣的事情,在晉廷那邊,可以寬宥、褒揚,但在他秦國這裡,卻該依律論處,以正國法,否則何以稱“秦”?

但是,隔著幾百裡,苟政都彷彿能夠感受到來自二兄期待的目光,這也實在讓苟政大感為難。

當初,因為處死苟起之事,兄弟之間已經鬨了不小彆扭,此番若因張唯這等小角色的死活再生芥蒂,苟政可不願見到,尤其在即將啟動隴西攻略的要緊時刻。

然若要苟政放下他的堅持,罔顧法度,同樣困難。雖然,屬於秦國的一套完整詳細的法條律例尚未出台,但張唯之事,明顯可以作為一個經典案例來對待......

“還得想出一個兩全其美之策啊!”晃了晃腦袋,似乎想將煩惱給拋除,苟政喃喃自語著。

深吸一口氣,苟政抬眼,瞟向殿外,時辰尚早,雖然很是困頓,但他實無心歇息。摒除腦中的雜念,苟苟政問殿中舍人:“今日殿前何人當值?”

“稟大王,是郭郎將!”

聞言,苟政當即吩咐道:“傳令郭鉉,備車駕,去大司馬府!”

“諾!”

郭鉉這個二舅子,從前年苟苻大戰開始正式出仕,活躍軍旅,跟著鄧羌建了不少功,直到去歲春,燕軍西進,被慕輿根率領的燕軍精銳打得“滿地找牙”,精氣神全無。

插一句,去年瓦亭之戰中,秦燕鐵騎正麵交鋒,慕輿根為弓蠔捅穿鎧甲,失陷陣中。不過,此人身體素質也的確上佳,那樣的重傷,被搶救回去後,竟然生生扛了過來。

而郭鉉則成為秦軍在河內及軹關下失利的最大責任人,被郭毅叫停軍旅生涯,召回長安。

如此,郭鉉被勒令在長安,老老實實待了近一年,讀書習武,修身養性,哪怕關東戰起,仍被郭毅壓製。

直到今年,苟政稱王開國,去年河內、軹關麵對燕軍的失利影響,也漸漸淡去,郭毅方纔同意郭鉉重新出仕。

而秦國初建,本是普天同慶之事,苟政也處於用人之際,需要一步步充實秦國的軍政機構,完善統治職能。

對郭鉉,苟政倒也冇有完全失去信心,雖然有些士族子弟的傲氣,行事有時稚嫩而莽撞,但忠誠果毅,敢打敢拚,還是值得再培養一番的。

畢竟是二舅子......當然,苟政也冇有直接重用,將之貿然拔至高位,而調入羽林軍,擔任殿前中郎,當值太極殿。

而這樣的職位,距離苟政,比他爹郭毅都近,職權雖不高,但顯然前途無量。

大司馬府,暫時安排在宮城東部,雲龍門內,離尚書檯亦不遠。

在這些中樞衙署的佈置上,苟秦政權是有些粗糙的,按照過去宮城設置慣例,尚書檯、大司馬府所處區域,該是“東宮”的位置。

隻不過,苟政目前根本冇有立太子的意思,東宮設置自然不在考慮之內。同時秦國初建,各方麵尚不完善,有些混亂也屬於正常。

而設置在宮城之內,那秦國的大司馬府,自然就不是大司馬苟武個人的官邸了。

事實上,經苟政一番整頓改製之後的大司馬府,就是苟秦政權的軍政核心,苟政在其中填充了太多職能機構與人員。

可以說除羽林、城衛及兩個秘密情報機構之外,秦國一切與軍事相關的事宜,都在大司馬府管轄之內。

基本可以下個結論:苟秦之軍政,製下太極殿,令出司馬府。

而苟武作為這樣一個強力機構的首腦,其權勢之重,自然無人可匹。

苟雄雖然掛著右相,但秦州纔是其重心,郭毅雖以左相錄尚書事,但此時尚書檯權威,比之大司馬府弱了何止一籌。

長安真正有見識的人都知道,鄭侯苟武纔是新生秦國的第一臣,他掌握的實權最大。

不過,權力雖大,苟政卻也冇有過分忌憚,苟武本身便極具政治頭腦,深悉臣節。

同時,從苟侍、苟順,到薛強、段陵,包括也在大司馬府下掛著“右司馬”職銜的鄧羌,以及中軍的諸多統兵大將們,這些群體的存在,既充實著大司馬府的力量,也是對苟武的製衡。

當王駕抵至大司馬府時,其間正異常忙碌,來來往往,諸司部屬職吏,穿梭於諸房之內,廊道之間......

而到目前為止,大司馬府的主要精力,仍在犒賞善後,以及軍事整編、戍防調整上。

當然,前前後後近兩個月時間,各項繁瑣細緻事務的處理,也已至尾聲。

新成立的大司馬府,也在涉及兩三萬將士、十數萬丁口,以及十幾個衙署機構的事項之中,完成磨合,新的軍令與執行機製,有效運轉起來。

用苟政的話說,這也是一場戰役,一場冇有刀光劍影,卻同樣觸及筋骨的戰爭,是大秦開國以來的“第一戰”。

在被苟武與一乾臣屬的迎奉之下,苟政進入充滿嚴肅與淩厲之氣的大司馬府正堂,落座,開口第一句,便輕笑道:“觀府內這有條不紊、秩序井然之象,孤便知道,大司馬府之改製,該是成功了!”

苟政可以笑著評價、褒獎,身擔其責、如負泰山的苟武,卻難以笑出來。一臉疲態的他,迎著苟政的目光,卻也隻能恭敬地表示感激:“幸賴大王關懷、支援與激勵!”

苟政笑了笑,目光掃過堂間一眾臣僚,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也算濟濟一堂,尤其那股昂揚的精氣神,讓他心情甚佳。

看著左長史段陵手中甚至還拿著兩道文書,苟政不由道:“看來,孤的到來,影響到諸位辦公了!

公事要緊,諸位且歸本職,孤這邊用不著這麼多人作陪!”

“諾!”聽苟政這麼說,一乾臣僚齊聲告退,雖然不能陪王伴駕,多少有些讓人遺憾,尤其秦王看起來心情不錯。

“朱肜留下!”在人群中,苟政搜尋出一人。

朱肜,這個在苟政入主長安當年便投靠麾下的關中大才,在夏陽當了一年多的鐵務監督之後,終於又重新回到長安,並躋身秦國的權力中樞。

朱肜其人,在苟政眼中,算是一個相當務實的乾才了,既具文才,又悉武略。

更為重要的,他能跟上苟政的節奏,能根據苟政的政策思路調整自己的政治立場,靈活之餘,又從不放棄原則。與之相比,王猛都顯得刻板許多。

當初,因設置地方軍戶府之事,在巡視諸郡的過程中,與地方將臣,多有齟齬,產生了不小矛盾,處置了不少人,得罪了許多地方實權人物,尤其是那些坐鎮地方的軍頭們。

為此,朱肜自不辱使命,從無到有,將各地的軍戶府機構建立起來,本人也因吸引太多仇恨,遭到攻訐。

於是苟政給他換了個位置,派他到夏陽,脫離是非旋渦的同時,也主持夏陽鐵礦之開發。

一年的時間,在長安與馮翊的人物力支援下,朱肜率領夏陽兵馬,大辦鐵務,夏陽產鐵量飆升,雖然比起漆縣還大有不如,但其潛力已日益體現,已有關中“鐵務中心”的氣象。

而鐵,是利器之來源,是武力之保障,憑著夏陽鐵務的開發,朱肜被調回長安,也是順理成章之事。

在苟政的心目中,讓朱肜專門辦鐵務,還是有些浪費了。

回長安後的兩個月間,朱肜擔任大司馬府主掾,負責府中所有軍政文書之稽覈彙總,掌管著軍令係統的要害,基本所有經苟武簽發的軍令,都要過朱肜一道手,標準的位卑權重。

不知道朱肜對這個職位到底滿不滿意,但苟政此番前來,卻要再給他挪個位置了。

“子獻!”目光從苟武身上掃過,落在朱肜身上,苟政倏地笑道:“以你之才,終日與簡牘令文打交道,卻是屈才了,可曾想換個位置?”

此言落,朱肜微訝,苟武卻是急了,兩眼一瞪,當即拱手:“大王——”

隻可惜,苟政冇有讓他把話說完,隻做出一個安撫的手勢,平穩敘來,說給朱肜聽,也說給苟武聽:“郭相忙於尚書檯諸事,京兆尹之職,已經空缺多時,孤苦思人選,認為子獻可堪其任,意下如何?”

聞言,朱肜先是一喜,但迅速收斂,目露遲疑地瞟了苟武一眼,明顯有所顧忌。京兆尹的吸引力,自是無與倫比的,京畿重地的含金量,在任何時代,任何特權,都不會褪色。

唯一讓朱肜遲疑的,大抵隻是苟政提出來的場合,就在苟武這個新的頂頭上司的麵前,他若表現得太急切,場麵實在不好看,甚至不便當場應下。

朱肜的尷尬苟政看在眼裡,苟武也一樣。因此,苟武很快主動開口解了他的窘境,帶著苦笑,向苟政道:“若是其他官職,臣自要與大王爭上一爭,然榮升京兆尹,臣豈能擋其前途?”

“子獻!恭喜你了!”歎了口氣,苟武又對朱肜道。

聞言,朱肜心中微鬆,暗懷感激,鄭重一拜,不多言語,又向苟政作揖:“臣,拜謝大王提拔!”

朱肜本不是矯情的人,他也不需要掩飾對京兆尹之職的興趣。

見狀,苟政嗬嗬一笑:“任命製書及官印,稍後送達你手上,你準備準備,明日即上京兆衙門履任!

和夏陽一般,一年之後,孤希望在長安,在京兆諸縣,見到不一樣的氣象!”

“臣必當殫精竭慮,不負大王所期!”深吸一口氣,朱肜再拜。

一旁,苟武見狀,輕搖著頭,道:“朱子獻,乾練有識之臣,他這一走,臣少一臂助啊!”

“朱肜,本就是孤暫借你的,你倒捨不得了!”聽其言,苟政笑道:“德長,你這大司馬府人才濟濟,找個替代人選,應當不難吧!”

“尋一替代者易,再尋一朱肜難啊!”苟武感慨著,眼珠子一轉,請道:“何況,主掾一職,處理樞機,關乎要害,豈是一般人堪任?

眼下府內眾臣僚,各有職事,敢請大王,另委一乾才!”

“聽德長話風,似乎有中意人選?”苟政道。

“不知大王,可否把任群調至大司馬府?”苟武提出。

而苟政回答,也相當乾脆:“不可能!”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