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出事

(上)

次日,滂沱大雨如注。江朔寧正給周顏盛粥,外麵轟隆的雷聲一聲接一聲。

震得窗紙都在發顫,恨不得把天劈開一道口子。

周顏被這雷聲嚇得一縮肩,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噹一響,抬頭望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低聲嘟囔了一句:

“這雨下得真嚇人……”

江朔寧把粥碗輕輕放到她麵前,順著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窗外。

雨幕又密又急,狠狠敲在簷角,水聲轟鳴。

院內老槐樹的枝椏任由狂風摧折,四下搖擺,好似隨時會被連根掀起。

周政胤立在廊下,抬眼遙遙望著這片漫天風雨。

突然,小鹿子撐著傘衝進昭陽殿,上台階時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栽去,傘脫了手,在風裡翻了幾個滾。

周政胤快步衝進院中一把扶住他,小鹿子卻顧不上站穩,踉踉蹌蹌地連滾帶爬衝進殿裡。

“奴才……奴才叩見公主。”

小鹿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像一路跑過來的,連口氣都冇來得及喘勻。

江朔寧和周顏被他這陣仗嚇了一跳。

旋即,江朔寧急步上前,正要開口問,小鹿子抬起頭看向她,眼眶通紅,眼淚混著雨水往下淌,再也忍不住了,哭喊道:

“朔寧姐姐,不好了!寶忠公公出事了!”

江朔寧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迎麵砸中。

“寶忠公公,出什麼事了?”

周顏也站了起來,手裡的勺子也掉在地上,怔怔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小鹿子。

小鹿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聲音發抖:

“枚選侍昨夜突然死了,今早發現,是被人活活勒死的。宮裡傳遍了,說有人看見寶忠公公昨夜出現在惠和宮附近,枚選侍手裡還攥著一塊寶忠公公的玉佩。

人贓並獲,皇上大怒,已經把人押去慎刑司了,說要絞殺……”

江朔寧猛地抓住桌沿,指節泛白。小鹿子急得直掉眼淚:

“朔寧姐姐,這件事明擺著就是栽贓嫁禍!昨夜寶忠公公明明跟禁衛司的週末和錢伍在一起。

三個人一同離開的內務府,怎麼就成了寶忠公公謀殺枚選侍了?那是要殺頭的大罪啊!”

窗外又是一個悶雷滾過,震得窗紙撲撲作響。

江朔寧聞言,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枚選侍死了,寶忠被栽贓,誰有這個本事一夜之間佈局、殺人、嫁禍、驚動皇上?除了崇嬪,她想不出第二個人。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可這疼讓她保持清醒。

“你先起來,地上涼。”她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穩,“把昨夜的事,從頭到尾再給我說一遍。一個字都不要漏。”

話音剛落,周顏聽到“枚選侍被人勒死”的幾個字後,臉色霎時慘白。

她猛提起裙襬就往外衝,聲音撕心裂肺:“我要去看她……我要去看她!”

“公主!”小檀急忙追出去。

江朔寧心頭一緊,厲聲喊道:“阿胤,快攔住公主!”

周政胤當即轉身衝出殿外。

雨幕又密又急,劈頭蓋臉砸下來,周顏瘋狂地跑下台階,裙襬瞬間被泥水濺得汙濁不堪。

周政胤幾步追上,一把攥住她的胳膊,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直往下淌:

“人已經死了,你現在跑過去又能如何?”

周顏拚命掙紮,哭泣道:“你放開我!那是養了我十一年的養母!她怎麼會是被寶忠公公害死的……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周政胤不管不顧,死死抓著她,把她往廊下拖,雨水把兩個人都澆了個透徹。

江朔寧站在殿門口,看著周顏悲痛欲絕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剜了一刀。

可她卻不能哭。

寶忠還在慎刑司等著,每耽誤一刻,他就離死近一步。

她轉過頭,不再看周顏,彎腰扶起跪在地上的小鹿子。

她的指尖在發抖,聲音卻竭力壓得平穩:“快說。寶忠耽誤不得。”

小鹿子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和眼淚,哆嗦著嘴,說得斷斷續續的。

窗外的雨還在下,雷聲一陣接一陣,轟隆隆地從屋頂碾過去。

(下)

江朔寧撐著油紙傘急步朝禦書房走去,腳下的泥水濺得裙襬到處都是,她也顧不得。

隻死死盯著被雨幕擋住的前方,腳下的步子又快又急,像踩在刀尖上。

小鹿子方纔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碾。那塊玉佩就是寶忠先前丟的那塊。

被人撿了,正好拿來栽贓嫁禍。可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玉佩偏偏落在崇嬪手裡,偏偏在枚選侍死的時候出現,偏偏寶忠昨夜恰好不在內務府。

她想到這裡,腳下忽然一軟,差點跪進泥水裡。

昨夜寶忠不在內務府,是因為錢伍和週末去找了他。

那兩個人從禁衛司出來,大約是聽到了楊帆訓斥她的那些話,轉頭就去告訴了寶忠。

寶忠知道她受了委屈,坐不住,纔會離開內務府。

是自己的原因。

她死死攥著傘柄,指節泛白。

如果不是她昨夜去找楊帆,如果不是楊帆那通大嗓門把錢伍和週末引過來,如果不是寶忠知道了她被訓斥的事,他昨夜就不會離開內務府,就不會給人留下把柄。

謀殺妃嬪,株連九族的大罪。刀懸在寶忠頭上,而刀柄是她親手遞出去的。

雨水順著傘沿淌下來,滴在她的肩頭,涼意滲進骨縫裡。

她咬緊了牙,把喉嚨裡那口酸澀的哽咽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哭。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加快了步子,鞋底踩過水窪,濺起一片泥花,嘴裡無聲地念著。

寶忠,你撐住。我一定會救你。

禦書房內。

皇上正龍顏大怒,龍袍袖口因震怒而微微發顫,指著跪在地上的馮禧厲聲質問:

“馮禧,寶忠可是你的人!他一個禦前的太監,豈能謀害朕的妃嬪?他到底與枚選侍有何過節?他殺人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滿屋子的宮女太監跪了一地,頭貼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馮禧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脊背弓得極低,聲音惶恐又委屈,像被冤枉透了:

“皇上明鑒。奴纔是待寶忠如親兒子一樣,怎料他竟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是奴才管教不嚴,奴才萬死難辭其咎。”

他伏在地上,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可那埋在陰影裡的嘴角,卻分明彎著一點極淺的弧度。

皇上盯著他看了兩息,目光沉沉的,像壓著一塊化不開的墨:

“朕在問你,他為何要殺枚選侍?慎刑司是一群飯桶嗎,一直審問不出來?!”

馮禧伏在地上,額頭緊貼著金磚,聲音又慌又怯:

“皇上息怒……寶忠那小子嘴硬得很,慎刑司的人問了一上午,他隻說冤枉二字。旁的什麼也不肯說,刑具都上了幾輪……”

他頓了頓,像是不忍心再說下去,聲音低了幾分:“奴才瞧著,他大約是咬死了不開口,想求個痛快……”

“求個痛快?”皇上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一跳,茶水潑了一桌,“他謀害朕的妃嬪,還想求個痛快?”

滿屋子的奴才伏得更低了。殿外的雨聲嘩啦啦地灌進來。

馮禧跪在地上,一臉悲切惶恐,可眼底閃過一抹陰狠。

半晌,他的聲音壓得又低又怯,像是不敢說,又像是不得不提:

“皇上有句話,奴纔不知當講不當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