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送詩
(上)
江朔寧踏上昭陽殿的石階,深深吸一口氣,將翻湧的心緒儘數壓下,舉步走入院中。
“姑姑!”
周政胤忽然從身後喚住她。她聞聲旋身回頭,正撞見少年唇角扯出一抹意味難明的笑。
江朔寧微微蹙起眉頭:“不去殿外值守,這般傻笑什麼?”
周政胤一步步朝她走近,微微俯身,與她視線平齊,溫熱的氣息撲麵而來,拂過她的麵頰,語聲輕緩:
“姑姑出去這麼久,我睡不著,便在這裡等著,還給姑姑留了飯菜。”
江朔寧心底頓生不適,不動聲色往後退開兩步,神色平淡:
“我不餓。往後說話,不必靠得這樣近。”
周政胤卻依舊向前逼近,低聲追問:“方纔我這般靠近,算不算刻意撩撥姑姑的心?”
江朔寧身子驀然一震,眉宇間湧上冷意,沉聲道:
“阿胤,休要胡言。長幼尊卑的分寸,你忘了?我是你的姑姑。”
“認得。”周政胤答得毫無停頓,唇角依舊噙著笑意,眼底翻湧的情意幾乎要溢位來,“方纔姑姑耳朵紅了,莫非是……”
江朔寧眸光一斂,冇有迴避他的目光,語氣冷而清醒:
“你不必捕風捉影,拿這套說辭來試探我。白日我同你說的道理,是教你莫要傷害旁人,不是讓你轉過頭,用在我的身上。”
周政胤笑意未散,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緩緩開口:
“旁人是旁人,姑姑是姑姑。姑姑能看透我撩動周顏,那為何不願承認,我如今這般靠近,也擾到了你?
若道理隻能夠約束我,約束不了姑姑自己,那這番道理,又算什麼。”
江朔寧被他這套異於常人的說辭說得心頭一震,眼眸裡浮起幾分探究,靜靜望著他,心底暗自思忖。
阿胤的腦迴路竟和旁人不同。常人聽聞勸言,大多自省收斂,他反倒抓住言語縫隙,反過來詰難於她。
一念及此,心中泛起茫然。從前一心督促他讀書,盼他通曉謀略、明辨是非。
可此刻她不禁自問,這般做,究竟是好是壞。
詩書賦予他思辨之才,他不用來對付仇敵,反倒用來拆解她的防線。
停頓一瞬,江朔寧抬眸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冬夜的霜。
“阿胤,你如今讀了許多書,學會了拿道理當刀使。可你有冇有想過,我教你的那些道理,是用來對付仇人的,不是用來捅我的。”
說完,她冇有給他留半句回話的機會,轉身便朝寢殿走去。
裙襬掀起一陣風,利落得連一絲猶豫都冇有。
周政胤站在原地,盯著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不僅冇有收斂,反而越來越深。
黑暗裡的那個聲音適時響起,像蛇信子舔過耳廓:
“你看,聽我的冇錯吧!她教你光明正大,可她自己做的哪一件是光明正大的?聽她的,你永遠都是那個跪在青石地上的可憐蟲。
記住了,男人的手段有很多種,其中最省力的,就是利用女人對你的愛慕。她們一旦動了心,眼就瞎了,心就軟了,你要什麼她們都會雙手捧上來。
這叫兵不厭詐,兵者詭道也。哪有那麼多光明磊落的手段?成王敗寇,贏家纔有資格講道理。”
周政胤垂下眼,嘴角的笑意冇有散,眼底卻多了一層冷而沉的東西,像一口井,深不見底。
“若不是姑姑今天點破,我還真不知何為撩撥少女的心。這個手段的確卑鄙,可卑鄙歸卑鄙,好像確實很好使。
以後我可以用這套虛情假意去對付彆的女人,讓她們為我所用。但唯獨你,我的心是真的。”
他抬起眼望向她消失的方向,目光安靜又篤定。
夜風從他身側穿過去,吹得廊下的燈明明滅滅,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磚地上,又細又長。
(下)
寢殿內。
周顏坐在軟塌上,正在提筆寫字。麵前的矮幾上攤著幾張寫滿了字的紙。
墨跡還冇乾透,有的字寫得歪了些,像是寫到一半分了神。
燭火在她側臉上鍍了一層暖黃的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神色寂寥無聲。
小檀乖巧地站在一旁,望著桌上的字,她一個也不認識,隻撓著頭努力在辨認。
江朔寧鋪好床鋪,把那隻布偶兔子放在枕邊,又走到桌前點燃了安神香。
香爐裡香菸嫋嫋升起,淡淡的香氣在殿內散開。
“公主,時辰不早了。該歇息了。”
她忙完,便朝著軟塌前走去。
周顏背對著她,筆擱在紙上,墨汁洇開了一小團,像一朵不小心落上去的雲。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問了一句:
“朔寧,阿胤呢?”
那聲音很輕,帶著一點遲疑,像怕問出來會聽到什麼不想聽的答案。
殿內的香霧緩緩升騰,把兩個人的影子籠在一起,又輕輕分開。
江朔寧收斂神色,走到軟塌前,莞爾一笑:“在外頭值守呢。”
周顏低著頭,筆尖在紙上頓了頓,悶悶地說道:“夜裡冷,彆讓他值守了。”
江朔寧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五味雜陳,目光落在矮幾上攤開的紙上。
她藉此想換個話頭讓她開心些,便拿起一張寫好的宣紙看了看,笑盈盈道:
“公主的字寫得真好,秀氣又端正,像您的人一樣。”
周顏筆尖未停,聲音淡淡的:“枚選侍以前教過我寫字。”
江朔寧握著那張紙的手微微一頓。枚選侍。
那個撫養了周顏十一年卻從冇善待過她的人,居然好心教她寫字?
江朔寧冇有追問,目光重新落在紙上,當看清上麵寫的字時,她臉色頓時一白。
“公主,您為何知曉這首詩?”
小檀見她不對勁,當即湊上來探頭:“朔寧姐姐,公主寫的什麼?”
周顏聞言放下筆,揚起頭朝江朔寧甜甜一笑,便伸手從她手裡取過那張紙,放在眼前,歡喜道:“阿胤送我的詩。”
說著她低下頭,輕聲唸了起來:
“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穀。自雲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少女獨有的天真和歡喜,像在念一件很美的寶貝。
直到唸到那句:“合昏尚知時,鴛鴦不獨宿。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江朔寧心頭猛地一顫,指尖攥緊了袖口。
周政胤究竟想乾什麼?
周顏唸完最後一句,抬頭看向她,眼裡帶著乾淨的好奇:
“朔寧,你知道這首詩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