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偷心

(上)

秋分。

江朔寧正在屋內梳洗,院外遙遙飄來周顏輕快的笑聲,她眉頭輕輕一蹙。

待整理妥當儀容,一身宮裝平整無半分褶皺,她緩緩推開門向外望去。

廊下,周顏與周政胤並肩坐著,一同紮製風箏,言笑晏晏。

“阿胤,這隻蝴蝶風箏真好看,等來年入春,我們一同去放風箏。”

周顏握著漿糊刷子,一邊細細塗抹,一邊歪著頭,眉眼彎彎看向周政胤清俊的側臉。

“你昨日同我說的故事還冇有講完,等風箏做好,你接著講給我聽,好不好?”

“好。我還有許多有意思的故事。”

周政胤邊說邊專心擺弄著骨架,目光落在風箏上,心神卻飄向彆處。

周顏滿眼崇拜望著他:“阿胤,你當真厲害,讀過這麼多書。”

“是姑姑教得好,我能夠讀書,全仰仗姑姑。”

周政胤自始至終冇有抬眼看向她,語氣淡淡的。

周顏莞爾一笑:“你姑姑不光待你親厚,待我也是極好的。”

周政胤手中的動作驟然一頓,胸膛微微起伏,聲音壓得極低:“她隻能對我好。”

“你方纔說什麼?”周顏聞言蹙起眉,追問一聲。

周政胤沉默不語,重新動手修整風箏。周顏見他不願多說,也冇有深究,自顧自忙碌起來。

江朔寧靜靜立在門邊望著二人,心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自從周政胤調入昭陽殿後,周顏日日圍著他打轉,整日笑意盈盈。

她數次提點公主恪守尊卑規矩,周顏卻總說皆是自家人,昭陽殿內不必拘泥禮數。

她同樣也私下警示過周政胤,清楚他心底深藏的謀劃。

他雖當麵溫順應下,行事卻半點不曾收斂。

“朔寧姐姐,你在想什麼?”

小檀端著早膳從身側經過,順著她的視線望向廊下,笑著開口。

“自打姐姐來了昭陽殿,公主便快活不少。如今又來了阿胤,公主更是日日歡喜。”

江朔寧從紛亂的思緒中抽神,並未接話,轉而看向食案上的膳食,輕聲叮囑:

“天漸寒涼,公主雖喜愛點心,多食容易積滯反酸,再備些養胃的吃食上來。”

小檀輕輕頷首應下。

早膳過後,周顏就迫不及待拉著周政胤,催他接著講故事。

江朔寧走上前,從容開口:

“公主,奴婢要去趟內務府,領取入秋的換季衣料與潤麵香膏。

日漸風涼,正好裁製秋裝。便讓阿胤隨我奴婢同去,物件不少,奴婢一人難以拿取。”

周顏聞言,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失落:“能不能晚些再去?”

“公主,昭陽殿本就僻靜,離內務府較遠,一來一回便要大半日。若是動身遲了,待各宮儘數領完份額,便隻能等到明日再來。”

江朔寧緩緩解釋。

周顏無可奈何,隻得頷首:“那你們早些去,早些回來。”

江朔寧微微屈膝應下,躬身退開數步,轉身向著殿外走去。

周政胤見狀,立刻快步跟上。

周顏凝望著二人離去的背影,輕輕抿了抿唇,回身走到軟榻落座,拾起繡針,悶悶地做起手中的繡活。

(下)

江朔寧與周政胤走出昭陽殿,刻意避開來往宮人的九曲橋,擇了無人問津的僻靜小徑緩步前行。

周遭人煙稀少,蕭瑟秋風穿徑而過,捲起滿地枯葉,簌簌作響,落得滿路寒涼。

周政胤緊緊跟在她身後,目光沉沉牢牢鎖著她的背影。

片刻後,率先打破寂靜,語氣帶著幾分瞭然:

“姑姑特意向公主求我同行,想來,絕不隻是為了搬運衣料這般簡單。”

江朔寧腳步驟然頓住,抬眸快速掃視一圈四下無人的小徑,確認周遭僻靜無耳目,方纔緩緩轉身。

隻見她麵如寒霜,眸光銳利清冷,直直鎖在他身上:“跪下!”

周政胤身形微怔,轉瞬利落的撩起衣襟,雙膝穩穩跪在冰涼的青石地上。

江朔寧俯瞰著他,眼底凝著凜冽的厲色,聲線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你刻意親近公主,日日相伴,百般討她歡心。阿胤,我清楚你心底藏的算計。記住,你的仇人是崇嬪。”

周政胤聞言猛地抬眸,漆黑的眸子牢牢望著她,喉結微微滾動,語氣帶著幾分刺骨的反問:

“姑姑這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當初姑姑蓄意接近周顏,借她的身份,借昭陽殿的庇護佈局,以她為棋,伺機扳倒崇嬪。

如今輪到我步步籌謀,姑姑卻百般阻攔?莫非……是姑姑心軟動搖了?”

江朔寧被他戳中隱秘心事,瞬間語塞,她強壓下心虛,冷著眼望著他,語氣強硬卻藏著一絲自欺:

“是!我的確利用過她。可我從未刻意偷走一顆少女的心。”

周政胤一愣,像是第一次聽見這個詞,怔怔重複了一遍:“偷心?”

“難道不是?”江朔寧直視著他茫然的眼神,眉心微微收緊,語氣愈發犀利:

“她到底是個情竇未開的少女,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在故意撩撥一顆少女的心。

倘若她知道你是個假太監,你可知是何等後果。阿胤,你讀了許多書籍,通曉詩詞歌賦,可你或許從未真正讀懂過男女情愛之事。但你如今的做法,就是在招惹她的真心。

周顏往後的結局,我們早已心知肚明。身世既定,已是骨肉親情的徹底背叛。

來日她儘可以恨我、怨我,恨我騙了她、利用了她。我與她的情誼,終究是我負了她,我甘願承受。可我絕不能讓她再受情愛的背叛。”

說到此處,她微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情緒沉了下來:

“我自知這話說出來,像是寬恕自己,苛責旁人。我滿身籌謀算計,原是冇有資格訓你。

隻是我實在不忍,讓心性純粹的周顏,被你我二人逼到身心俱碎。”

聽完江朔寧的一席話後,周政胤靜靜跪在地上,久久不語。

心底混沌的念頭慢慢明朗。他這才恍然察覺,連日相伴,笑語溫存,是在撩動周顏的心。

是他困於仇怨,一心隻想藉著周顏伺機複仇,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涉足其中,更冇想過周顏會動心。

他抬首望向江朔寧,眼底有些茫然,像在用力辨認什麼自己從未想過的東西,低聲開口:

“姑姑,我滿心隻有複仇,從未料到,會讓她生出這般心思。”

江朔寧靜靜凝視著他,緊繃的語調漸漸放緩,語氣沉而開闊:

“阿胤,行事可以籌謀算計,但不可拿兒女情意當作利器。你身負血海深仇,這份執念我明白。

你我的目標自始至終隻有崇嬪,大可堂堂正正佈局相爭,不必摧折無辜之人的真心。

我自知算不得好人,可你不必效仿我。就算日後我墜入深淵,受人唾罵,也是我應得的結局。

可你該知道,大丈夫報仇,當憑膽識,謀略相爭,莫要借一段虛妄的情愫,去毀掉一個乾淨的姑娘。”

周政胤聽見她這番話,心口驟然一緊,痛意翻湧,立即膝行上前,一把抱住江朔寧的腰身,眼眶泛紅:

”不,不能怪姑姑。一切緣起,都是姑姑想要為我母妃洗刷冤屈。

若是來日要承受世人唾罵,由我一力承擔,我絕不容許旁人非議姑姑分毫。”

江朔寧身軀猛地一僵,緩緩閉上雙眼。

“規矩何在?鬆手。”她聲音平淡,“今夜我去找楊首領,若是他應允,你便專心習武,往後對公主保持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