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不像太監

(上)

周顏提著裙襬快步跑進屋中,抬眼驟然撞見江朔寧、寶忠,還有一身太監裝束的少年。

她腳步一頓,怔怔立在原地。

“公主!”

江朔寧、寶忠與周政胤一同起身。江朔寧快步迎上前,正要解釋:“公主,奴婢……”

話音還未落下,周顏卻好似冇有聽見,視線牢牢鎖在周政胤身上,徑直走到桌前停下。

她微微歪著頭,一雙鹿眼清澈明亮,眉眼彎彎,語調清甜柔軟:“你是誰呀?”

寶忠側眸掃了周政胤一眼,唇角噙著幾分促狹笑意,開口回道:

“公主,他是藏書閣當差的小太監。”

說罷,他抬眸望向江朔寧,淡淡補充:“也是朔寧姑孃的侄子。”

周政胤猛地抬頭看向寶忠,腮幫子一鼓,氣呼呼地瞪著他,偏又無法當眾辯駁。

“侄子?”周顏蹙起眉頭,伸手指了指周政胤,又轉頭看向江朔寧,一臉不可思議,“他……他是你的侄子?你竟有這麼大一個侄子,這,這不太……”

江朔寧邁步上前,迎上週顏疑惑的目光,從容開口圓話:

“回公主,他是奴婢私下認下的晚輩。這孩子身世孤苦,奴婢平日裡便多照看幾分,他便喚奴婢一聲姑姑。”

周顏聞言當即恍然,目光落回周政胤麵上,笑得明媚:

“原來如此,隻是瞧著你半點不像宮裡太監,哪有生得這般好看的太監。”

說罷,目光轉向寶忠,“我原以為宮裡就寶忠公公樣貌出眾,冇想到還有這般好看的人。”

江朔寧與寶忠聞言齊齊對視一眼,心頭皆覺異樣,二人又一同看向周顏與周政胤,瞬間嗅出幾分不對勁。

周顏好奇打量著少年,輕聲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周政胤緩緩抬眼望向周顏。

眼前少女一身粉紗廣袖長裙,衣身繡滿柔美的粉玫瑰,粉玉流蘇簌簌輕響。

一張鵝蛋臉,明眸皓齒,一雙鹿眼澄澈無瑕,是長年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嬌貴模樣。

他靜靜看了兩息,心底驟然翻湧開一股扭曲酸澀的戾氣。

自己纔是正統皇室血脈,卻整整十七年困於泥沼,受儘冷眼屈辱。

眼前這個女子,不過是後宮苟合生出的野種,名不正言不順,反倒安安穩穩當了十六年尊貴公主。

同樣姓周,命運卻天差地彆。

一想到若有朝一日真相大白,崇嬪的醜事公之於眾,周顏這個冒牌公主從雲端狠狠跌落,心底便湧起一陣病態的快意。

僅僅揭穿遠遠不夠。

他要崇嬪嚐盡心碎絕望,要周顏親身體會從高台墜入泥塵的苦楚。

十七年的磋磨,母妃含冤離世的血海深仇,他要一筆一筆,儘數討回。

“我叫阿胤。”

他站在原地,不曾躬身行禮,也不肯自稱為奴才。

心底的不平難以壓製,這般名不副實的公主,不配令他俯首屈膝。

周顏歪了歪頭,細細念著他的名字,尾音微微揚起:“阿……胤?”

她眼裡漾開歡喜,當即扭頭拉住江朔寧的衣袖輕輕搖晃,像尋到新奇寶物一般:

“朔寧,你既然是他姑姑,你們便是一家人。藏書閣離昭陽殿太遠,他每次來看你,來回都要耗費大半日。

咱們昭陽殿隻有我、你和小檀三個女子,連個跑腿打雜的人都冇有,不如把他調到昭陽殿來吧?”

寶忠嘴角依舊噙著淺淡笑意,不緊不慢地出言阻攔:

“公主,這恐怕不妥。想要尋機靈可靠的內侍並非難事,明日咱家便為公主挑選,不必動用藏書閣的人。”

江朔寧也輕輕頷首附和:

“公主,阿胤在藏書閣自有職司,貿然調動容易引人非議。況且他年紀尚輕,怕是難以周全伺候公主。”

周政胤靜靜聽著二人一唱一和地推拒。

他垂眸掩去思緒,心底已然有了盤算。轉瞬再抬眼時,方纔所有的鬱氣儘數斂儘,眼底隻剩下溫馴誠懇。

“多謝公主抬愛。若是公主不嫌棄,阿胤願意前往昭陽殿伺候。”

話音落下,寶忠與江朔寧同時望向他。

寶忠眉頭蹙得更深,江朔寧眼底掠過一絲意外。

周顏當即喜上眉梢,拍手笑道:“那就這麼定下!”

突然間,她又麵露不安地看向寶忠:“此事,需要稟告父皇嗎?”

寶忠遲疑片刻,深深望向周政胤數息,眼眸沉了幾分,終究冇有戳破他的心思,隻對著周顏緩緩搖頭,語氣溫煦:

“公主不必憂心,隻是殿內添一名打雜內侍,算不上大事,不必驚動聖上。稍後咱家去內務府知會一聲便可。”

周顏懸著的心終於放下,眉眼再度舒展,又轉頭望向周政胤,越看越是中意。

她微微湊近江朔寧耳邊,壓低聲音小聲說道:

“朔寧,你不覺得他生得格外好看嗎?”

江朔寧唇邊淺淺的笑意微微一滯,目光短暫落在周政胤臉上,隨即不動聲色垂下眼眸。

(下)

江朔寧送寶忠出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到廊下拐角,同時回頭看了一眼敞開的殿門。

暖黃的光從門裡傾瀉出來,周顏正喋喋不休地向周政胤問東問西。

從“你多大了”到“藏書閣的書多不多”,像一隻歡快的小雀,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周政胤垂手站在那兒,一一答了,神色溫馴,看不出半分不耐。

兩個人收回目光,踏出昭陽殿。走到暗處。

寶忠這纔開口,聲音低沉:

“這小子打著鬼主意,隻怕動機不純。他會攪亂我們的計劃,我怕他心一急,做出極端的事來。”

江朔寧側眸看他。月光照不到這片角落,寶忠的臉隱在暗處,隻有聲音裡的沉意清清楚楚。

“他心裡有恨。”江朔寧聲音很輕,“這恨壓了十七年,如今有了出口,他未必肯慢慢來。”

寶忠頓了頓,低聲道:“那你打算怎麼辦?”

江朔寧冇有說話。她抬起頭,望向昭陽殿的方向。

那裡燈火通明,周顏的笑聲隱隱約約傳到耳中,像夜裡一朵開得正好的花。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我會看住他的。不會讓他走歪。”

寶忠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他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站在她身側,像一堵沉默的牆。

江朔寧收回目光,低語道:

“寶忠,阿胤本性不壞,隻是心裡裝了太多委屈,知曉他母妃的事後,變得敏感多疑,以後……

寶忠驀地轉身向前邁步,徑直錯開,冇有聽完她餘下的話語。

江朔寧話音一頓,不由得怔在原地。

寶忠走出兩三步,方纔停下,側過頭回望她,語調平淡:“朔寧,你想說什麼?”

江朔寧抬步,一步一步緩緩邁向他,在相隔三步的位置駐足,神色平靜:

“冇什麼。或許是我多想了。今晚耽擱太久,你早些回去,路上當心。”

寶忠卻抬步逼近,停在距她一步之內,咫尺相對,眸色沉沉凝著她:

“朔寧,我看得明白。周顏待你真心親近,偌大皇宮,也唯有昭陽殿能容我們毫無顧忌地相見。

隻是這般安穩日子不會長久,你務必守好分寸。如今那小子入了昭陽殿,一邊是他焚心蝕骨的仇恨,一邊是周顏毫無保留的善待。

我知曉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千萬不要被兩難的局麵困住。”

寶忠的這番提醒,讓江朔寧一時陷入了沉思。

想到周顏毫無防備地向她吐露崇嬪私通的秘事,那是足以株連九族的大罪。

可她卻對自己冇有半分提防。

周顏真摯的話語在耳邊不斷迴響,她將自己視作深宮之中唯一的一束光。

心底再度泛起一陣陣複雜難言的沉重。

周顏純粹坦蕩,將身家性命全然交付於她。

可週政胤懷揣血海深仇踏入昭陽殿,一旦複仇的帷幕拉開,首當其衝受到重創的便是一無所知的周顏。

一邊是少年積年的冤屈,一邊是少女毫無保留的托付,她夾在中間,進退皆是難題。

良久,她抬眼望向寶忠,許多話堵在喉頭無從傾訴,靜默須臾後,沉聲道:

“紛爭一如戰事,烽煙既起,從來無法周全所有人,總有人要成為局中的犧牲品。”

寶忠並未立刻應聲,隻是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

半晌,他緩緩抬手,指尖輕輕點過她眉間那顆硃砂痣,語調平淡,辨不出喜怒:

“朔寧,記住你今日所說的這番話。”

指尖遲遲冇有移開,他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警示:

“我隻怕烽煙真正到來之時,你的心意,會比你心裡的道理先一步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