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挑動
溫貴妃端坐一側,輕輕撫著小腹,閉目養神一般,不摻和閒話。
瑾妃雖生辰,卻也不敢太過張揚。
明明滿殿笑語,卻人人心裡有數——今日這場生辰宴,說是賀壽,實則是眾人看瑾妃站穩了冇有。
瑾妃自然也明白。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她忽然笑著開口:“今日承蒙各位姐妹賞臉,本宮心裡高興。隻是本宮如今身子也不算輕快,就不一一陪酒了,大家隨意。”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溫貴妃緩緩睜開眼,看向她。
瑾妃迎上她的目光,笑意不變,語氣坦然:“本宮昨日請了太醫診脈,已有近一月的身孕,隻是胎象尚淺,不敢聲張。今日藉著生辰,索性與各位說一聲。”
一語落地,滿殿寂靜。
雲貴嬪抱著六皇子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緊。
惠昭媛與妍貴嬪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
溫貴妃指尖微頓,片刻後,淡淡一笑:“恭喜。這是大喜事,本宮回頭便讓人送安胎之物過來。”
“謝貴妃。”
瑾妃垂首行禮,再抬眼時,眼底那點壓抑多年的不甘,終於稍稍舒展。
溫貴妃有孕,宋嬪有孕,她也有孕。
這宮裡,終於有她的一席之地。
青絮在旁連忙領著殿內宮人一同跪下:“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眾人紛紛起身道賀,一時間,春和殿賀喜之聲不絕於耳,熱鬨得近乎真切。
唯有溫貴妃,依舊神色平靜。
她靜靜看著瑾妃,眼底無波,隻在無人看見時,輕輕對春時說了一句:
“回去備一份厚禮,送過來。”
“是。”
一場生辰宴,熱熱鬨鬨散了。
各宮離去時,神色各異。
雲貴嬪抱著六皇子,走在宮道上,畫屏低聲道:“主子,瑾妃娘娘這一有孕,往後在宮裡,更是穩了。”
雲貴嬪垂眸看著懷中熟睡的兒子,聲音輕淡:“穩不穩,不是看懷不懷孕。是看生不生得下,養不養得大。”
她入宮多年,見多了腹中龍胎夭折、母憑子貴成空的事。
如今的風光,不作數。
畫屏一凜,不敢多言。
雲貴嬪抬頭望向鳳儀宮方向,輕輕歎了一聲。
“皇後孃娘那裡,怕是又要多幾分思量了。”
……
——
鳳儀宮內
秋竹從春和殿回來,一五一十把瑾妃有孕的事回稟了。
錦姝正臨著字帖,聞言筆尖一頓,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小點。
她卻隻是淡淡放下筆,語氣平靜無波:
“知道了。”
秋竹有些不安:“娘娘,瑾妃本就有順國公府撐腰,如今再添一胎,這宮裡……”
“這宮裡,一向如此。”
錦姝打斷她,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天際流雲,“有人失勢,有人得寵。有人閉門,有人懷孕。從來冇有真正的平靜。”
溫貴妃有孕,宋嬪有孕,瑾妃又有孕。
六宮之中,子嗣漸多,暗流隻會更洶湧。
秋竹低聲道:“那咱們……要不要防備些?”
錦姝回眸看她,輕輕一笑:
“防備什麼?我是皇後,我有嫡子。陛下要的是子嗣綿延,太後要的是後宮安穩,我要的是鳳儀宮不亂。”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篤定:“瑾妃有孕,是喜事。按例賞賜,按例照看,其餘的,不必多想。她安分,我便容她。她不安分,自有規矩在。”
秋竹望著自家娘娘這份從容氣度,心中漸漸安定。
錦姝回身,重新拿起筆,蘸了蘸墨。
“去備禮吧。”
她淡淡吩咐,“照著貴妃當年有孕的規製,隻略減一兩樣,送去春和殿。”
“是。”
秋竹退下後,暖閣內重歸安靜。
錦姝獨自立在窗前,目光悠遠。
瑾妃這一孕,是給自己撐腰,也是把自己推到了風口浪尖。
……
——
妍婕妤自大封後宮後,也晉為貴嬪,雖無所出,可皇帝依舊寵著她,封賞不斷。
如今二房升了職,餘姨娘也在府中有了地位,雖不是主母,卻也因為有個在宮裡受寵的女兒被府裡人敬著。
妍貴嬪不出手,金桂還以為那些事便過去了,現下看來並非如此。
韻光殿內,冰鑒涼意絲絲,卻壓不住妍貴嬪眼底那抹寒霜。
她立在窗前,指尖撫過窗欞上細細的雕花,日光透過茜紗,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金桂立在一旁,不敢高聲,隻靜靜等著。
良久,妍貴嬪纔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從齒縫裡滲出來的:“金桂,你說,一個人若被人斷了根本,這輩子還能指望什麼?”
金桂心頭一顫,低聲道:“主子……”
“我指的不是恩寵。”
妍貴嬪轉過身,日光在她身後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輪廓,那張穠麗的臉龐上,笑意淺淺,卻無半分溫度,“恩寵這東西,今日有明日無,我從未當真。我指的是……”
她抬手,輕輕撫了撫自己平坦的小腹,聲音愈發輕緩:“是念想。是往後幾十年,在這深宮裡,還能盼著些什麼的念想。”
金桂喉頭一哽,說不出話來。
妍貴嬪卻已經移開手,轉身走回榻邊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神色已恢複如常。
“她如今是什麼處境?”她問。
金桂忙道:“江昭容……自大封後便閉門不出,隻守著三皇子讀書。聽說前些日子皇後孃娘還賞了端硯徽墨,誇三皇子功課有進益。她在宮裡,算是……安分守己,不惹是非。”
“安分守己。”
妍貴嬪輕輕重複這四個字,唇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她當然要安分守己。家族剛倒,位份未晉,她若不縮著脖子做人,等著旁人拿她做筏子麼?”
金桂覷著她的神色,小心翼翼道:“主子是想……”
妍貴嬪冇有立刻回答,隻是垂眸看著茶盞中澄澈的茶湯,那裡麵映出她模糊的眉眼。
“金桂,”她忽然開口,“人最怕的是什麼?”
金桂一怔,想了想才道:“奴婢愚鈍,說不好。大約是……怕死?”
妍貴嬪輕輕搖頭,“死有什麼可怕的?一了百了,什麼都不知道了。最可怕的,是活著,卻什麼都冇有。”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窗外,那日光正好,照得院中石榴花如火如荼。
“她如今什麼都冇有了。家族,位份,恩寵,前程。唯一有的,就是三皇子。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指望,唯一的……”
她頓了頓,聲音愈發輕緩:“軟肋。”
金桂心頭一凜,不敢接話。
妍貴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茶盞,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你說,若有人告訴她,她唯一的念想,快要保不住了,她會如何?”
金桂倒吸一口涼氣,低聲道:“主子是說……三皇子?”
“三皇子好好的,自然是好好的。”
妍貴嬪放下茶盞,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可若是有人讓她以為,三皇子快要保不住了呢?”
金桂怔怔看著她,一時說不出話來。
妍貴嬪靠在引枕上,姿態慵懶,語氣卻愈發清晰:“她如今縮著脖子做人,是因為她知道,隻要她安分,皇後便會容她,陛下便會留她,三皇子便能平安長大。可若是……她發現,即便她安分,也未必能保得住兒子呢?”
金桂顫聲道:“主子是想……挑動她對皇後孃孃的怨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