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表態
錦姝點了點頭,冇再言語。
自順國公府的訊息傳出,春和殿便如被封凍了一般。瑾昭儀雖在太後跟前還能得幾分笑顏,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她的心氣,已經散了。
那日她來慈寧宮請安,錦姝恰巧也在。瑾昭儀穿著件半舊的棗紅色宮裝,髮髻隻簡單綰著,簪了支琉璃玉簪,整個人像是褪了色的舊畫,眉眼間那股子淩厲,早已不知所蹤。
她坐在太後身側,安安靜靜的,連話都少了許多。
太後憐她,留她用午膳,又賞了好些東西。瑾昭儀一一謝過,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歡喜,也看不出怨懟。
“瑾昭儀那邊,可還有什麼動靜?”錦姝問。
“冇有。”
秋竹回道,“除了每日去慈寧宮請安,便是閉門不出。雲容華又去過一回,青絮照樣擋了。聽說雲容華也不惱,隻讓青絮轉交了年禮,便回去了。”
錦姝“嗯”了一聲。
雲容華是個聰明人。瑾昭儀失勢,她冇有急著另尋靠山,也冇有落井下石,隻不遠不近地守著本分。這樣的人,最知道如何在這深宮裡活下去。
“陳婕妤那邊呢?”錦姝又問。
“二殿下今日下學後又來了,陪四殿下玩了半個時辰,還教四殿下寫了好幾張大字。”
秋竹說著,唇角浮起笑意,“四殿下可喜歡二殿下了,臨走時還拉著二殿下的袖子不肯撒手,非讓人家明日再來。”
錦姝聞言,眉眼也柔和了幾分。
這幾個月來,二皇子每日下學後必來鳳儀宮請安,風雨無阻。他對宸哥兒極有耐心,教認字、教描紅、教解九連環,從無半分不耐。
宸哥兒也喜歡這個沉穩的二哥,每回見他來,都歡天喜地地撲上去。
錦姝冷眼看著,心中那點忌憚,漸漸被這孩子純然的善意消解了幾分。
——無論如何,孩子是無辜的。
“二皇子走時,可說了什麼?”她問。
“說了。”
秋竹道,“二殿下說,明日除夕,他要隨陳婕妤去慈寧宮給太後孃娘磕頭,後日初一,再來給娘娘和四殿下拜年。”
錦姝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窗外,雪落無聲。
——
春華殿
陳婕妤正坐在暖炕上,藉著燭光縫製一件小小的錦袍。針腳細密,紋樣精緻,領口袖口已繡好瞭如意雲紋。
杏葉在一旁添了炭火,輕聲道:“主子,夜深了,仔細眼睛。這袍子又不急著穿,明日再縫也是一樣的。”
“快了,就剩這幾針。”陳婕妤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卻愈發細緻。
燭火映著她的側臉,溫婉柔和,眉眼間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這是給禮哥兒的新年衣裳。
往年這些活計,都是尚服局備好的。可今年,她想親手做一件。不為彆的,隻為了看著那孩子穿上時,能露出一個真心的笑。
“禮哥兒今日在鳳儀宮可還好?”她問。
“好著呢。”
杏葉笑道,“二殿下回來時心情極好,說四殿下又學會了好幾個字,還拉著他的手說要跟他學寫自己的名字。二殿下應了,說過完年就教他。”
陳婕妤唇角微微揚起,手上最後一針穩穩落下,咬斷絲線。
她將那件小錦袍展開,就著燭光細細端詳。寶藍色襯著明黃的燭火,熠熠生輝,紋樣精緻而不張揚,恰如那孩子——沉穩、端方、不露鋒芒。
“明日除夕,讓他早些歇息。”
陳婕妤將袍子疊好,遞給杏葉,“後日一早,讓他穿上這件去給皇後孃娘拜年。”
“是。”
杏葉接過,遲疑了一下,低聲道,“主子,您……不去嗎?”
陳婕妤沉默片刻,才道:“我去做什麼?讓她堵心嗎?”
杏葉不敢再言。
自那樁事之後,陳婕妤便深居簡出,除了每月初一十五的例行請安,幾乎不在皇後跟前露麵。她將二皇子送去鳳儀宮,日日請安,親近嫡母,自己卻退到後頭,像個影子一般。
杏葉知道,主子這是在避嫌,也是在表態。可她也知道,主子心裡,未必冇有委屈。
“行了,下去歇著吧。”陳婕妤擺擺手,“明日還有的忙。”
杏葉應聲退下。
殿內重歸寂靜,隻剩燭火劈啪輕響。
陳婕妤獨自坐在窗邊,望著外頭紛揚的細雪,許久未動。
禮哥兒……陳娘娘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了。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平靜。
——
建和七年,初一,元日。
天還未亮,宮中便熱鬨起來。各處宮殿燃起爆竹,劈裡啪啦的聲響驅散了除夕夜的寂靜,喚醒了新一年的晨光。
鳳儀宮內,錦姝早早起身,梳妝完畢,便帶著宸哥兒、煜哥兒往慈寧宮去給太後拜年。
太後今日精神極好,穿著簇新的絳紫色萬壽紋宮裝,端坐正位,受兒孫叩拜。
瑾昭儀帶著五皇子、三公主侍立一側,神色平和,眼底竟也有了幾分笑意。
帝後攜皇子行過大禮,太後笑著將宸哥兒、煜哥兒攬到身邊,一人賞了一個沉甸甸的赤金長命鎖,又拉著宸哥兒問長問短。
不多時,妃嬪們陸續到來。按品級依次叩拜,賀新年之喜。
陳婕妤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繡折枝梅的宮裝,髮髻綰得齊整,簪了支白玉蘭簪,通身素淨雅緻。
二皇子跟在她身側,穿著那件寶藍色錦袍,規矩地行禮叩頭,一舉一動都透著天家的端方。
太後看了,連連點頭,賞了他一套文房四寶,又誇了幾句“越發進益了”。
輪到餘嬪時,錦姝眸光微動。
餘嬪今日穿了身煙霞色繡折枝蘭的宮裝,外罩月白織錦鑲銀狐毛邊的披風,髮髻梳得雅緻,簪了一支赤金點翠蝴蝶簪並兩朵絨花——那身打扮,與她從前在禦花園中遇到時,如出一轍。
錦姝垂下眼簾,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麵上不動聲色。
太後卻多看了她兩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但很快恢複如常,隻淡淡道:“餘嬪有心了,起來罷。”
餘嬪恭順應了,起身退到一旁。
她垂著眼,似乎並未察覺太後那一眼中的深意。
可錦姝注意到,她退下時,目光極快地在皇帝身上掠過,隨即收回,低眉順眼,恰到好處。
錦姝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這笑意,秋竹看懂了。
——餘嬪這點小心思,太後豈會看不出來?隻是大過年的,不便發作罷了。
可往後……
——
慈寧宮的朝賀結束,各宮妃嬪陸續散去。
陳婕妤與二皇子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冬日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幾分難得的暖意。
二皇子落後陳婕妤半步,規規矩矩地跟著,背脊挺得筆直。他今年便要八歲,行止間已有了幾分少年人的端方模樣。
“陳娘娘,”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方纔給皇祖母磕頭時,兒臣見皇祖母多瞧了兒臣好幾眼。”
陳婕妤腳步微頓,側首看他:“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