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賠罪

大皇子抬起頭,眼圈微微有些發紅,卻強忍著:“兒臣不該與二堂兄廝打,失了體統。”

“還有呢?”

“兒臣……兒臣不該被他激怒,中了圈套。”

溫淑妃神色稍霽,語氣卻依舊嚴厲:“《曲禮》如何說?”

大皇子磕磕絆絆背誦道:“‘敖不可長,欲不可從,誌不可滿,樂不可極。’……‘賢者狎而敬之,畏而愛之。’”背到這裡,他聲音低了下去,“兒臣未能‘狎而敬之’。”

“既知如此,為何動手?”

大皇子憋了半晌,終於忍不住,帶著幾分委屈,“他屢次三番挑釁!兒臣忍了又忍!太傅講授時,兒臣並未與他計較。可他……他將雪球砸進兒臣衣領,冰涼刺骨!兒臣若再忍,他明日就敢把墨汁潑到兒臣書上!皇室威嚴何在?”

溫淑妃看著大皇子氣得發紅的小臉,努力挺直卻仍顯單薄的小身板,她心中微軟,但麵上絲毫不露。

“所以,你便選了最笨的一種法子?動手打架,贏了,是你欺淩堂兄。輸了,是你技不如人。無論如何,都是你落了下乘,授人以柄。”

她端起茶盞,輕輕撥了撥浮沫:“你是皇子,天家血脈。對付這等事情,要麼,借太傅或規矩壓他,讓他不敢再犯。要麼,讓他人的眼睛看到他的無禮,你的涵養。今日若你在他第一次挑釁時,便正色向太傅稟明,或在他用雪球砸你時,不動聲色避開,反而關切問他是否手滑,局麵又會如何?”

大皇子愣住了,眨著眼睛,若有所思。

溫淑妃放下茶盞,聲音緩和了些:“當然,他若實在過分,觸及底線,反擊亦無不可。但需記住,要麼不動,動則要有十足把握,且要站在理上,讓人抓不住錯處。今日你動手,是因他屢犯不止,且最後之舉實屬侮辱,情有可原。所以太傅隻罰你抄書,母妃也隻讓你賠禮。但你要明白,這並非鼓勵你逞勇鬥狠。”

她朝大皇子招招手。

大皇子遲疑地走上前。

溫淑妃拉過他冰涼的小手,握在掌心暖著,看著他的眼睛,“安哥兒,你是長子,多少雙眼睛盯著你。一言一行,皆需謹慎。母妃不希望你成為忍氣吞聲的懦夫,更不希望你成為隻知揮拳的莽夫。你要學會用這裡,”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大皇子的額頭,“去解決問題。”

大皇子感受著母親掌心傳來的溫度,緊繃的小臉漸漸放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兒臣明白了。母妃,那兒臣還要抄書嗎?”

“抄。太傅罰的,自然要抄。不僅要抄,還要字字端正,深刻領會。”

溫淑妃語氣不容置疑,“去吧,抄完十遍方可歇息。”

“是,母妃。”大皇子這次答應得乾脆了許多,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腳步雖仍帶著孩子的輕快,卻似乎沉穩了些。

雪青此時回來複命:“娘娘,東西送去了。傾王府的嬤嬤接了,連說不敢,說二公子也有錯,多謝娘娘大量。”

溫淑妃淡淡“嗯”了一聲,重新拿起佛珠,目光望向窗外依舊紛揚的雪花。

她心裡明鏡似的。

傾王府那位二公子,是傾王妃所出的嫡次子,自小被寵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挑釁皇子,絕非偶然孩童玩鬨。

背後,怕是有人想試探她這個淑妃,試探大皇子這個皇長子的斤兩,亦或是想藉機生事,在前朝後宮攪動些波瀾。

她父親是禮部尚書,最重規矩體統,也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自她入宮,溫家便愈發謹言慎行,唯恐行差踏錯。她自己也從未有過覬覦後位之心,隻願守著安哥兒,在這深宮之中求得一方安穩。

皇後仁厚,中宮穩固,她樂得清閒。可樹欲靜而風不止,總有人想將她們母子推到風口浪尖。

“雪青,”溫淑妃輕聲吩咐,“去打聽打聽,這幾日傾王府可有人遞牌子進宮?特彆是……明光殿那邊。”

雪青心領神會,低聲應“是”,悄然退下。

溫淑妃複又閉目養神,指尖檀木珠子溫潤,一顆顆滑過,心緒漸漸沉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

……

約莫一個時辰後,雪青回來了,帶進一身寒意,在門邊細細拂去了,方走近低聲回稟:“娘娘猜得不錯。前日,傾王妃遞了牌子給太後請安,在慈寧宮待了約莫兩盞茶功夫。昨日,明光殿的冬水姑娘碰巧在禦花園遇見了傾王府送節禮進宮的嬤嬤,站在梅樹下說了好一會兒話,瞧著很是熟稔。”

溫淑妃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是了,江昭容。夏嬪之事讓她損兵折將,在陛下和皇後跟前都落了下乘,她豈會甘心?

這是想著法子要尋釁扳回一城。

拿孩子做文章,倒是她慣用的伎倆,既陰損,又容易讓人失了方寸。

隻可惜,她並非那等沉不住氣的人。

“本宮知道了。”溫淑妃神色不變,“安哥兒那邊,抄了幾遍了?”

“回娘娘,殿下抄得極認真,已抄完四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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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讓他抄完便歇著吧,晚膳多加一道他愛吃的奶汁魚片。”

溫淑妃頓了頓,“另外,去庫房將那對白玉鎮紙找出來,明日送去太學,給太傅品鑒。就說本宮聽聞太傅書法一絕,這對鎮紙放著也是放著,贈與太傅,聊表敬意。”

這對白玉鎮紙是前朝古物,溫潤剔透,價值不菲。送給太傅,既是尊師重道,也是委婉地表明態度——她溫淑妃重視皇子教養,信任太傅處置,無意將小事鬨大,但也絕非軟弱可欺。

“是。”

……

翌日,雪後初霽,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果然,午後便有慈寧宮的太監來傳話,說太後聽聞昨日太學之事,召淑妃娘娘過去說話。

溫淑妃早已料到,換了身端莊而不顯刻意的藕荷色宮裝,發間隻簪一支碧玉簪並兩朵珠花,便帶著雪青往慈寧宮去。

溫淑妃進去時,太後正斜倚在暖榻上,閉目撚著一串沉香木念珠。

傾王妃坐在下首的繡墩上,見溫淑妃進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容,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臣妾給太後請安,太後萬福金安。”溫淑妃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太後緩緩睜開眼,目光在她身上掃過,語氣還算溫和:“起來吧,坐。聽聞昨日太學裡,孩子們鬨了點不愉快?”

溫淑妃在下首另一側坐了,垂眸溫聲道:“回太後,不過是小孩子家玩鬨,一時冇留神分寸。安哥兒性子急,衝撞了二公子,臣妾已經重重責罰了他,昨日也備了禮送去王府賠罪。”

她說著,看向傾王妃,笑意誠摯,“皇嫂大人大量,想必不會與孩子們計較。”

傾王妃忙笑道:“淑妃娘娘言重了,小孩子打打鬨鬨是常事,我們浚哥兒也有不是之處。”

她話鋒卻是一轉,“隻是……浚哥兒回去後,嘴角腫著,飯都吃不香,一直嚷著疼。他自小身子弱,妾身和他父王難免多疼些,看著著實心疼。也不知大殿下手上……可還留著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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