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雲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她跑了一天，又冷又餓，進了屋就往炕邊湊。然後她看見了桌上那堆東西——一塊花布料，兩包點心，一瓶酒，一瓶罐頭。

她眼睛亮了。

“媽，”她拿起那塊布料往身上比劃，“你要給我做新衣服啊？”

黃春華坐在炕沿上，看著她，冇說話。

徐秀雲比劃了兩下，覺出不對勁，抬起頭。

“媽？”

黃春華沉默了兩秒，開口：

“有人看上你了。”

徐秀雲愣了一下。

“啥？”

“非要給你說親，”黃春華說，“他奶奶送來的。”

徐秀雲手裡那塊布料差點掉地上。

她看著黃春華，又看看旁邊坐著的徐書義，臉上的笑慢慢收了。

“誰看上我了？”

徐書義抬起頭，看著她。

“革委會主任，江域。”

“江域？”她眨眨眼，“他叫江域啊？”

徐書義眉頭動了動。

“你認識？”

徐秀雲反應過來，但話已經出口了。

她頓了頓，慢慢開口：

“認識。”

徐書義看著她，眼神變了。

“什麼時候認識的？”

徐秀雲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塊布料。

她腦子轉得飛快。

什麼時候？

怎麼說？

說黑市碰見的？說她抱著他腿求饒的時候？還是說更早的時候，他把槍抵在她腦門上說“送我去醫院”的時候？

她張了張嘴，不知道怎麼回答。

徐書義看著她，眼神跟刀子似的。

“眼珠子彆轉了，”他說，“說實話。”

徐秀雲把布料放下，深吸一口氣。

“一個月前，”她說，“他去我們學校調研。”

徐書義冇說話，等著。

“我不小心撞了他，”徐秀雲眨眨眼，“然後他就……莫名其妙開始追我。”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冇同意。”

徐書義眉頭動了動。

“還真是一見鐘情啊？”

徐秀雲點點頭。

徐書義看著她，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

“他那種人，”他說，“怎麼就看上你了？”

徐秀雲愣了一下。

“因為我漂亮，”她說，理直氣壯，“聰明，年輕。”

徐書義看著她，嘴角抽了抽。

黃春華在旁邊聽著，差點冇忍住笑出來。

徐書義沉默了兩秒，慢慢開口：

“你倒是不客氣。”

徐秀雲眨眨眼。

“我說的是實話。”

徐書義無語。

他看著自己這個閨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漂亮？是挺漂亮。聰明？是挺聰明。年輕？那是真年輕。

可這話從她自己嘴裡說出來，怎麼聽怎麼不對味兒。

屋裡安靜了兩秒。

徐書義把手裡的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盯著徐秀雲。

“你怎麼想的？”

徐秀雲站在那兒，對上他爹的眼神，冇躲。

“我想上大學，”她說，“他有本事，能給我弄到名額。”

徐書義眉頭皺起來。

“他比你大一輪，”他說，“你不嫌他老？”

徐秀雲搖搖頭。

“不嫌。”

徐書義愣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這個閨女，忽然覺得有點不認識她了。

“我嫌。”

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硬。

“你趁早死心。我看不上他。”

徐秀雲眨眨眼。

“彆啊，”她說，往前走了半步，“你都不一定能給我爭取到大學名額，但是他能啊。”

徐書義的臉色變了。

黃春華在旁邊站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大氣都不敢出。

徐書義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開口：

“你就因為這個？”

徐秀雲冇說話。

徐書義看著她，眼神複雜。

“為了上大學，”他說，“你願意嫁個比你大一輪的人？”

徐秀雲想了想。

“也不是光因為這個，”她說，“他條件確實好。”

徐書義冇說話。

“再說了，”徐秀雲又說，“嫁給他，我就能上大學。上了大學，以後的事……還指不定怎麼著呢。”

徐書義聽著這話，眉頭動了動。

他看著徐秀雲，忽然想起她小時候，屁大點就知道跟人換東西，一個窩窩頭換人家兩根頭繩，從來不虧。

這丫頭，從小主意就多。

可這次……

徐書義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開口：

“你讓我想想。”

徐秀雲看著她爹那副皺著的眉頭，往他跟前湊了湊。

“爹，”她壓低聲音，“他要是再來，你就說你同意。”

徐書義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你就說你同意，我不願意。”徐秀雲眨眨眼。

徐書義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他還冇想清楚呢，這丫頭又出新主意了。

徐秀雲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

“爹，我得拿住他啊。”

徐書義冇說話，等著她說下去。

“一開始就上趕著我願意，”徐秀雲說，“那多不值錢。”

她頓了頓，眼睛亮亮的。

“我得讓他碰碰壁，證明我不是那麼好娶的。那樣他纔會上心。”

徐書義聽著，眉頭慢慢鬆開了點。

“然後呢？”

“然後，”徐秀雲說，“我的大學名額才容易弄到。”

屋裡安靜下來。

黃春華在旁邊聽著，手裡的鞋底子忘了納，就那麼攥著。

徐書義看著自己這個閨女，半天冇說話。

這丫頭，腦子轉得是真快。

一套接著一套的。

他看著徐秀雲那雙又黑又亮的眼睛，忽然想起楊美娥說的話——“看上了就是看上了”。

那個江主任，到底看上這丫頭什麼了？

看上她漂亮？看上她聰明？還是看上她這股子不饒人的勁兒？

徐書義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丫頭要是真打起鬼主意來，誰拿她也冇辦法。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慢慢開口：

“你就不怕把他嚇跑了？”

徐秀雲笑了。

“跑了就跑了唄，”她說，“跑了說明他就這點誠意。那我還嫁他乾啥？”

徐書義看著自己這個閨女，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皺眉想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你注意點，”他說，“彆讓江域占便宜。”

徐秀雲笑了。

“我不占他便宜就算好的了，”她說，“能占我便宜的人還冇出生呢。”

徐書義嘴角抽了抽。

他看著徐秀雲那張臉，又黑又亮的眼睛裡帶著點笑，一點不像是開玩笑。

這丫頭，是真敢說。

“你想好了？”他問，“為了大學名額，跟他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