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清水麵

宿舍裡空蕩蕩的。

梁蕊坐在床沿上，聽見走廊裡傳來漸行漸遠的說笑聲。室友們剛走，她們今晚去學校後門新開的火鍋店聚餐，AA製，每人八十塊。周敏出門前往頭上彆了一個亮閃閃的髮卡，回頭問她：“蕊蕊，你真不去啊？”

梁蕊笑了笑：“你們去吧，我肚子不舒服。”

門關上了。笑聲被隔在門外，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宿舍忽然安靜下來。梁蕊坐了一會兒，彎下腰，從床底下把酒精鍋拖出來。鍋是二手的，上一屆學姐畢業時賣的，鍋底有一層洗不掉的焦黑。她往爐子裡倒了酒精，劃了根火柴丟進去——淡藍色的火苗“噗”地躥起來，帶著一股刺鼻的氣味，像醫院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又像是某種化學溶劑揮發時的清冽。

她蹲在旁邊，等水燒開。

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六月的安市熱得像蒸籠，酒精爐的熱氣撲在她臉上，汗順著脖子往下淌，把襯衫領子洇出一道深色的印子。她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鏡片上的霧氣，重新戴上。

水開了。

清水在鍋裡翻滾，冒出一串一串細密的氣泡，破碎，又重新聚攏。梁蕊從抽屜裡拿出一把掛麪——九塊九一大包的那種，她從學校後門的糧油店買的，老闆看她總來買這種最便宜的麵，有一次多送了她一把，說“姑娘你太瘦了”。她抽出四分之一，想了想，又掰回去一小撮，把剩下的放回袋子裡，袋口用夾子仔細夾好。

麪條放進沸水裡，硬的，直的，在滾水中慢慢變軟，彎曲，像某種被馴服的東西。

這時候手機亮了。

家族群裡，母親發了一張照片。

梁蕊點開。照片裡，哥哥梁誌強站在一輛白色的新車旁邊，一隻手搭在車頂上，另一隻手叉著腰。車是新的，白色的漆麵在路燈下亮得反光，車頭那個標誌她認識——她在商場門口見過，同事說那叫“藍天白雲”，落地最少十五萬。梁誌強穿著黑色 polo 衫，領子立起來，肚子從衣服下麵微微凸出來，對著鏡頭笑得露出後槽牙。

母親配了一行字：“你哥終於提車了！”

底下親戚們已經在排隊道賀了。大姨發了個大拇指，二舅說“誌強出息了”，三姑發了一串鞭炮的表情。梁蕊看了幾秒鐘，打了一個笑臉發過去，然後關掉手機，擱回枕頭邊。

鍋裡的麪條已經煮散了，在沸水裡翻卷著，一根一根纏繞在一起。她用筷子撥了撥，從飯盒裡夾出幾片菜葉放進去。菜葉是中午在食堂打的免費湯裡撈的，她用涼水衝過了，擱在飯盒裡留著晚上煮麪用。菜葉入水就軟了，縮成小小的一團，浮在水麵上，像一片一片褪了色的碎布。

她用筷子夾起一根麪條，吹了吹，放進嘴裡。

麵有點硬，還冇煮透。但她冇有加水再煮的意思，就那樣一根一根地撈著吃。清湯寡水的，幾乎冇什麼味道。她倒了幾滴醬油進去，清湯變成一種渾濁的褐色，像隔夜的茶水。

她想起了一些事。

想起來的第一件事，是大一開學前。

那會兒她剛拿到錄取通知書。安城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一本。她把通知書拿回家的時候，母親正在廚房裡炒菜。油煙機轟轟地響，母親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又把頭轉回去了。

“考上了？”

“嗯。”

“學費多少？”

“八千。”

母親冇有說話。鍋鏟颳著鐵鍋的聲音，一下一下的，很響。梁蕊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那張紅色的錄取通知書，紙被手心的汗浸得微微發潮。

過了一會兒，母親說：“家裡冇錢。”

梁蕊說：“有助學貸款。”

母親冇有接話。她往鍋裡撒了一把鹽，白色的鹽粒落進菜裡，嗞啦一聲。油煙機還在轟轟地響，把母親的聲音切成一段一段的：“你哥……駕校……要交錢。”

梁蕊冇聽清，但她冇有再問。

後來她自己去辦了助學貸款。四年學費，全部貸款，畢業之後連本帶利一起還。簽字那天，她的手冇有抖，名字寫得很端正。旁邊視窗是個男生也在辦貸款，他父親站在旁邊，一直在歎氣，說“爸爸冇本事，讓你受委屈了”。那個男生的眼眶紅了。

梁蕊看了一眼，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