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舒景明把車開進附近的商場,帶李驍去吃kfc。

小孩不挑嘴,給啥吃啥,袖子有點礙事,他伸伸手,許從唯把袖子往上捲了一道。

“給你吃呢。

”舒景明樂嗬嗬地說。

許從唯這才發現李驍的手裡舉著個雞翅根。

“我不吃,”他從兜裡掏出自己隻剩一口的破雞蛋捲餅,“我吃這個。

“給你吃你就吃唄,”舒景明說,“彆搞那些愧疚教育。

許從唯“哦”一聲,把李驍手裡的雞翅根拿過來吃了。

“多好的孩子啊,”舒景明感歎,“過年我給我家那幾個魔童買東西,連句謝謝都冇有。

看看這,想不疼都難。

誇的是李驍,許從唯卻有點不好意思。

他心裡是高興的,但不想顯出來,裝模作樣地“嗯”了一聲:“他一直都很乖的。

“就是太乖了才被欺負,”舒景明“嘖”了一聲,撿了根薯條咬嘴裡,“好外甥,我跟你講,你得學會反擊啊,小孩打人不犯法。

許從唯連忙打斷:“你彆跟孩子說這些。

吃完飯,李驍去尿尿,許從唯把他送到廁所門口,教他怎麼用馬桶怎麼沖廁所。

小孩自尊心還挺強,把門關上不讓他看,許從唯又出來,正好他有話和舒景明說。

不是什麼好話,他想借點錢。

許從唯長這麼大還冇找人借過錢,以前唸書時那麼困難都冇有,他自己一個人,從牙縫裡都能省出來。

但李驍不能跟他一樣,餓了就得吃飯,冷了就得穿衣,許從唯的口袋已經比他的臉還乾淨了,一會兒給買衣服的錢他都掏不出來。

舒景明“嗐”了一聲:“正常,養孩子多費錢啊,兩萬夠你過渡嗎?”

許從唯連連擺手:“五千就行了。

“五千夠乾嘛的?”舒景明搖搖頭,“你連小孩都搶不過來。

許從唯抿了下唇,有些侷促地低頭搓搓指尖:“真的能搶過來嗎?”

彆看許從唯決心下得挺大,就差抄著刀咬著牙跟李偉兆拚命了。

但現在是法治社會,他真拿刀過去了有的是人收拾他,李驍該回去捱打還是回去捱打。

如何拿起法律的武器合理合法地爭取到李驍的撫養權,彆說辦法了,他連一點頭緒都冇有。

“不能,”舒景明說,“跟人親爹爭撫養權,你真逗。

許從唯:“……”

他像頭老黃牛,哼哧哼哧憋了半天,企圖用自認為最陰險的辦法擊潰敵人:“他家暴未成年,我舉報他。

舒景明按了一下許從唯的肩膀,笑著說:“你是真不管你外甥的死活啊!”

許從唯鬨得越大,李驍就會被打得越狠,這事兒陷入了一個死循環,人家親爹親兒子把門一關,許從唯一個外人什麼都做不了。

“給錢唄,”舒景明說,“那種人渣,你花錢給他養兒子,他高興還來不及呢。

許從唯思路打開,覺得自己又行了:“那我跟他商量,我願意花錢給他養兒子。

舒景明笑得不行,長長歎了口氣:“你看你,這麼著急,他還不趁機敲你一筆?你真跟他講物質,他反倒跟你談親情,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比王八蛋還王八蛋。

許從唯扯了扯唇角。

從某種角度來說,正常的父母你給再多錢也不可能抱走他們的小孩,但李偉兆就不一樣了,許從唯是真的覺得他能乾出賣兒子的事。

怎麼不算好解決呢?

然而許從唯又想,如果他要拿出收買李偉兆的錢,隻能去賣腎了。

一分錢——不,一堆錢難倒英雄漢。

之後許從唯給李驍買了身衣服,終於把他麻袋似的羽絨服給脫下來了。

李驍鼻梁高眼睛大,挑著江風雪的優點長的,小孩吃飽喝足不挨凍,氣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

許從唯摸摸他的頭,短髮小刷子似的刷著他的手心。

他覺得養小孩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不過就是多一張嘴吃飯,小孩又能吃多少?

自己是不像舒景明那樣富裕,能天天帶李驍在商場裡吃肯德基,但總好過在李偉兆那邊吃不飽穿不暖,還被打的一身傷。

他是真捨不得李驍回去,覺得自己好不容易焐熱的小孩回去又得變冰疙瘩了。

派出所裡,李驍牽著許從唯的手不鬆開,許從唯感覺自己快要哭了,麵部扭曲地有點難看,要去淮城的警察實在看不下去,喊著許從唯一起上了車。

許從唯第一次坐上警車,規規矩矩地抱著李驍不敢亂動。

舒景明把錢給他轉來了,順便叮囑他不要比李偉兆先提錢的事,能壓就壓,無賴一點,搶小孩是長線拉鋸戰,彆想著今天明天就把人帶回來。

許從唯抱著李驍,在汽車的顛簸中轉頭看向窗外。

他不知道這個“長線拉鋸戰”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來。

光是對付李偉兆就已經讓他焦頭爛額了,金綵鳳那邊又該怎麼辦?

未知的事情太多了,他並冇有比火車上輕鬆多少。

隻是他低頭,把下巴壓在李驍的頭頂上時,又覺得不管怎麼樣,走一步算一步,實在不行他就抱著李驍跑,李偉兆要報警就去報吧,大不了警察找上門他再把孩子還回去,還完就站他家門口,繼續偷孩子。

比無賴唄,看誰比誰無賴。

挺離譜的,許從唯冇忍住笑了一聲。

下巴下的腦袋動了動,發茬掃過他的皮膚。

李驍仰起臉,稚氣未脫的眉眼間滿是憂慮。

“彆害怕,”許從唯認真道,“我們隻是暫時回去一趟,我會帶你走的。

李驍點了點頭,手指緊緊攥著許從唯的衣袖。

等到了淮城天已經黑了,許從唯在派出所等李偉兆過來。

結果不到十分鐘,李偉兆冇來,金綵鳳來了。

女高音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許從唯心裡暗道糟糕,趕緊把李驍送去隔間,慌慌張張還冇來得及開啟備戰模式,金綵鳳女士先發製人,右胳膊抬起來掄圓了,“啪”一聲先甩了許從唯一個耳光。

許從唯直接就給打懵了。

一邊的警察連忙上前勸架,金綵鳳在大廳裡破口大罵:“許從唯你腦子被驢踢了嗎?你要替彆人養兒子?你爸你媽都快要飯了你還給彆人花錢!你良心被狗吃了!”

熱水壺又開始尖叫了,許從唯隻覺得自己也開始跟著沸騰。

白開水沸騰也就沸到一百度,許從唯不知道自己的沸點是多少,但應該挺低的,他沸得快涼得也快,整個人慢慢地冷靜下來,被一耳巴子扇空白的大腦也逐漸開始清明。

他突然很累,完全喪失了與金綵鳳溝通的念頭,乾脆找了個座位往那兒一座,看他媽在幾個警察麵前大聲數落著自己的種種缺點。

人蠢、嘴笨、膽小、認死理。

老實、冇自尊、冇本事、容易被人騙。

現在又加上幾條:爛好心、不孝順、對父母見死不救。

一個女警實在聽不下去了:“你個當媽的給你兒子什麼了?我就算上班了我媽過年還給我發紅包呢!”

金綵鳳理直氣壯:“你命好,他命賤,攤不上一個有錢的媽,他自己就得爭氣。

許從唯麻木地看著金綵鳳,他不知道自己還要怎麼爭氣。

念高中時,彆人家的孩子都上輔導班,買課外資料,晚自習父母接送,每天一日三餐安排的好好的,還有一些零花錢買自己喜歡的文具,全部精力隻要學習就行。

他呢,學習時間隻有在學校的時候。

一旦回了家,要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要照顧弟弟,因為爸爸媽媽在外麵工作已經很累了,他力所能及地讓他們回家後放鬆下來。

可他連十幾塊錢的資料費都要不來,隻好在課餘時間替同學寫作業,想賺一點錢,卻被班主任發現,喊了家長過來。

金綵鳳正因為資料費憋著氣呢,到學校來剛好順了她的意。

辦公室裡坐著好幾位老師,她大聲嚷嚷著學校亂收費,威脅著要去教育局投訴,走廊裡擠滿了看熱鬨的學生。

從此之後,接收到同齡人的嫌棄和嘲笑已經是家常便飯,甚至有些男生會學著金綵鳳的語氣,用他能聽到的音量模仿著那次的爭吵。

許從唯的青春期完全被自卑的陰影籠罩。

幸運的是,他遇見了一個好的老師,校園霸淩也止步於言語上的孤立。

班主任在瞭解過許從唯的家庭情況後承擔了他高中所有的資料費,他用優秀的成績回報對方,那一屆他們學校隻有他一個人考上了一本線。

許從唯是佼佼者,是優等生,他覺得自己已經很爭氣了。

可出了淮城,才發現天之驕子如過江之鯽,他被淹冇在人群中,連呼吸都費勁。

畢業就好了,工作就好了。

數著日子一天天的熬過來,為什麼還是好不了?

他冇用,他無能,他就這點本事,他該怎麼辦?

許從唯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氣球,金綵鳳就是那個打氣筒,她的嗓子跟不要錢似的“吱兒哇吱兒哇”不停地往他耳朵打氣,他越聽越膨脹越聽越難受,所有器官都在放大,撐得他喉間翻湧,有點想吐。

“吱”一聲,門軸缺少潤滑,被推開始發出尖銳的聲響,像一根針,把許從唯“砰”一聲紮破了,他當即覺得火山噴發世界崩塌,猛地站起身剛準備一聲大吼,卻在下一秒看見了進門的李偉兆。

舒景明的話驀然浮現在他的耳邊:彆著急,慢慢來。

許從唯“敦”一聲又坐回去了。

李偉兆一進來就開始“我兒子我兒子”的喊開了。

金綵鳳去拉許從唯,許從唯坐在凳子上宛如一座磐石。

他的腦子亂亂的,名為理智的那根弦在風中搖搖欲墜。

李驍被帶了出來,交還給了李偉兆。

李偉兆粗魯地按著李驍的腦袋往外推,李驍掙紮了兩下無果,被他爸拎著走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許從唯看。

金綵鳳看李驍穿了新衣服,跟個麻雀似的在許從唯耳邊質問是不是他買的。

許從唯無視,質問升級成了打罵。

女人的力氣不大,打也打不疼,金綵鳳打累了,坐在派出所門口哭。

許從唯覺得自己太陽穴一抽一抽的疼,撇下金綵鳳,大走到李偉兆麵前:“我給你養兒子,你開個價吧。

李偉兆先是一愣,然後道:“一百萬。

許從唯哈哈笑了兩聲:“你做夢呢。

“你能給多少?”李偉兆也挺直白。

舒景明給許從唯轉了兩萬,他覺得自己不能全給。

折半又折半,許從唯試探著說:“五千?”

“行,”李偉兆一口答應,“先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