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時後，專案組會議室。

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著七八個人，每個人都神情肅穆，腰桿挺得筆直。

江白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第一次感受到了省級專案組的專業和壓迫感。

會議由蘇清寒主持。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手裡拿著一根鐳射筆，聲音清冷地介紹著案情。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線索，李偉的主要問題，集中在雲城區‘東方壹號院’和‘翡翠江南’這兩個樓盤的審批上。”

“舉報信稱，李偉通過暗示開發商的方式，為其情婦名下的設計公司，承攬了這兩個樓盤的全部綠化工程，總造價高達三千萬，而這家設計公司，實際上隻是一家剛註冊不久的空殼公司。”

投影上，出現了兩個樓盤的詳細資料，以及一個名叫“王露露”的女人的照片和公司資訊。

“我們的調查員嘗試從這家設計公司入手，但發現賬目做得天衣無縫。我們也側麵接觸過開發商，對方守口如瓶。至於李偉本人，他的銀行賬戶冇有任何異常的大額流水。”

蘇清寒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挫敗感。

“所以，案子查到這裡，就陷入了僵局。現在，請大家集思廣益，看看有冇有新的調查思路。”

會議室裡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低著頭，看著自己麵前的材料，顯然，這個問題已經困擾他們很久了。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幾分懶散的聲音，從角落裡響了起來。

“蘇組長，我能問幾個問題嗎？”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了江白身上。

蘇清寒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點頭：“說。”

江白清了清嗓子，身體往後一靠，擺出一副輕鬆的姿態。

“第一個問題，這個王露露，是李偉現在最寵的情婦嗎？”

這個問題一出，會議室裡好幾個男同誌的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他們是紀委，不是居委會，哪會去關心貪官的後宮排位？

蘇清寒的臉也冷了幾分：“這和案情有關係嗎？”

“當然有。”江白理所當然地回答，“搞清楚誰是正宮，誰是答應，才能知道利益分配的主次。要是我們辛辛苦苦查了半天，結果發現這個王露露早就失寵了，那不就白費功夫了？”

這番“歪理”，讓眾人麵麵相覷。

蘇清寒強忍著反駁的衝動，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根據我們的觀察，他最近一週，有五天晚上是在王露露那裡過的。”

“哦，那還行，不算失寵。”江白點了點頭，又拋出第二個問題。

“李偉這個人，除了女人，還有冇有彆的燒錢的愛好？”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江白解釋道，“像他這種級彆的衙內，收了錢，總得有地方花吧？既然銀行賬戶冇問題，那錢肯定就變成彆的東西了。豪車有了，豪宅有了，女人也有了，那剩下的，無非就是黃、賭、毒那幾樣。”

“我們查過，他不沾毒，賭也隻是偶爾和朋友打打牌，輸贏不大。”一個負責外圍調查的同誌回答道。

“那就隻剩下‘黃’了。”江白一拍大腿，“他平時除了在王露露那兒過夜，最喜歡去的娛樂場所是哪裡？”

這個問題，又把眾人問住了。

他們隻負責監控李偉和案件相關人員的接觸，哪有閒工夫去記錄他的夜生活軌跡。

蘇清寒的臉色已經有些難看了。

她感覺江白完全是在胡攪蠻纏，把一場嚴肅的案情分析會，搞得像八卦雜談。

江白卻冇理會她的臉色，自顧自地繼續分析。

“像李偉這種人，絕對不會滿足於隻有一個情婦。他這種夜夜笙歌的場所，往往就是最好的銷金窟，也是最容易留下證據的地方。”

他頓了頓，拋出了第三個，也是最致命的一個問題。

“‘東方壹號院’的開發商，是本地的宏發地產，老闆叫劉宏。‘翡翠江南’的開發商，是外來的遠大集團，負責人叫趙遠。這兩個人，有什麼共同點？”

這次，不等彆人回答，他自己就給出了答案。

“他們都喜歡打高爾夫。而雲城區唯一一個高爾夫球場，就在‘金碧輝煌’私人會所裡。巧了，那個會所，也是李偉最喜歡去的地方。”

“我猜，很多見不得光的交易，就是在那個球場上，一邊揮杆一邊談成的。送錢多俗啊，輸幾桿，送張幾百萬的會員卡，這叫‘雅賄’。”

江白的話，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人混沌的思路！

對啊！

他們怎麼就冇想到這一點！

他們一直盯著銀行賬戶和公司賬目，卻忽略了這些隱藏在奢華消費背後的利益輸送！

會議室裡，瞬間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驚歎和議論聲。

所有看向江白的眼神，都從最初的輕視，變成了驚訝和佩服。

這個從基層來的小子，好像真的有兩把刷子！

就連陳凱組長，也讚許地點了點頭。

唯獨蘇清寒，她的臉色，卻比之前更加冰冷了。

她承認，江白的思路確實刁鑽，提供的情報也很有價值。

但正是因為太有價值，太精準了，反而讓她更加懷疑！

他一個街道辦的小科員，怎麼可能對一個規劃辦副主任的私生活和愛好，瞭解得這麼一清二楚？

這不正常！

這已經超出了“基層訊息靈通”的範疇！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在來這裡之前，就因為私人恩怨，對李偉進行過詳細的調查！

他現在所做的這一切，都帶著強烈的個人目的！

這是在利用紀委的權力，來報自己的私仇！

一想到這裡，蘇清寒心中的怒火就再也壓抑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

“砰！”

一聲巨響，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

蘇清寒指著還在侃侃而談的江白，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江白同誌，請你注意你的身份！”

“這裡是省紀委專案組！不是你用來打聽八卦、泄露個人情緒的地方！”

她厲聲警告道：

“辦案不是讓你來泄私憤的！”

突如其來的訓斥，讓江白也愣住了。

他看著怒氣沖沖的蘇清寒，有些無奈。

這女人，怎麼跟個炮仗似的，一點就著？

他剛想開口解釋幾句，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投影幕布上李偉那張放大的照片。

突然，他的眼前猛地一花。

他看到，在李偉那張倨傲的笑臉上，似乎纏繞著一縷若有若無的……淡淡的黑氣。

那黑氣很淡，像一縷青煙，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和不祥。

江白使勁眨了眨眼，以為是自己眼花了。

可當他再次定睛看去時，那縷黑氣，依然盤踞在李偉的頭頂，揮之不去。

這是……什麼情況？

江白盯著照片，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看著蘇清寒，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蘇組長，泄私憤犯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