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無論小山村發生天大的事,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

陽光從破窗戶縫裡擠進來,照著床上兩個纏滿紗布的人,還有牆角蜷著打盹的陳永福。

陳季祥臉上的褶子更深了。這個以前走村串戶的赤腳郎中,現在裹著滲血的紗布,一動不動。

旁邊的周野臉白得像紙,躺了一宿,身上還是虛得發飄。

“咳咳咳...”人還冇睜眼,撕心裂肺的咳嗽先撕破屋裡的死靜。

“阿野...阿野...醒了?”陳永福猛地驚醒,手忙腳亂端起粗瓷碗。

盛水喂到唇邊,卻有大半混著暗紅的血沫溢了出來,洇濕了周野乾裂的嘴角和衣領。

“阿野...”陳永福托著周野後脖子,手抖得厲害,“你身體怎麼樣?爸還能睜眼不?”

周野渙散的目光慢慢聚焦。

破絮褥子上,陳季祥胸口還有點起伏,臉上那層嚇人的青黑也淡了些。

“爸的命...撿回來了...不過失血太多...冇個三五天...醒不來...”

話冇說完,更凶的咳嗽掐住他脖子。

血混著黏痰嗆出來,噴在陳永福黑糙的手背上,紅得紮眼。

“阿野!彆...彆說話!”陳永福魂都快嚇飛了,手胡亂抹著弟弟嘴角的血,嗓子帶著哭腔,“躺下!快躺好!”

周野死命抓住大哥手腕,渙散的眼裡燒著執拗的光:“哥...聽我說...我...快不行了...”

醫院說還能活三個月,可週野清楚。滾落懸崖和拚死救人早已榨乾最後生機。

照這趨勢,頂多撐一禮拜。

等不等得到老父親醒來還是一回事。

他必須把後事給交待好。

“放屁!”陳永福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爸說你是富貴命!有潑天機緣!怎麼可能摔一跤就冇了?”

“爸是郎中...不是算命的...”周野虛弱地搖頭,臉上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哥,你十一歲輟學,扛起整個家,養活瞎眼的爸、年幼的我和小妹,我們虧欠你太多...”

“原想著...我工作了...能讓你享福...”

“誰知道,造化弄人啊...”

周野無力地閉上眼。

“往後...爸和小妹...還得靠你。”

“嫂子強勢,不待見他們,可你...不能不管...”

“他們...隻有你了...”

陳永福僵在那兒,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來。

這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扛一輩子窮冇垮,卻被弟弟這幾句話砸得嘴唇直哆嗦。

“不,不行,小妹最親你,爸也離不得你...你不能走...”

他猛地抱住周野乾瘦的身子,憋著的哭聲終於炸開,滾燙的眼淚砸在周野腦門上。

周野扭臉看向旁邊床上氣若遊絲的養父。慘笑一下,血沫又冒出來:“藥箱裡麵有張銀行卡,裡麵有十萬塊。給小妹交學費...給爸養老...密碼是倩倩生日...彆讓嫂子知道。”

“不,你自己活著給!我還藏著萬把塊私房錢...給你娶媳婦的...你不能就這麼走了...”

“哥...求你了...”周野手指摳進大哥手背的糙皮裡,“我死後...對爸好點...彆讓嫂子...再虧待他...倩倩...也靠你了...”

“隻要你不死,我什麼都答應。”陳永福哭得滿臉鼻涕,“我就算賣血,去工地扛水泥,也給你治病,供倩倩唸書,好好伺候爸!”

大哥應得痛快,周野心裡稍鬆,可那根弦還繃著。

大哥耳根子軟,早晚被何巧雲枕頭風吹歪。“哥,你是爺們。平常彆太慣著嫂子。”

“阿野,你誤會巧雲了!”陳永福急著辯解,“你嫂子人挺好!常給小妹捎東西,打電話。也三天兩頭來老屋看爸。是爸老嘟囔自己是天煞孤星,怕剋死親人,死活不肯跟我們住,不讓我們管...”

“哎!爸不讓管...可做兒女的...不能真不管啊...”周野歎了歎,他是知道養父規矩特多,還十分封建迷信。

周野內心掙紮幾下,最終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哥...嫂子...老勾引我的事...你...知道不?”

“呃!”陳永福腦袋“嗡”一聲,黑臉瞬間漲成豬肝色,頭恨不得埋進褲襠裡:“我...我默許的...”

“咳!咳咳咳!”周野被這話嗆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疼得抽氣。

“我...我...”陳永福聲音像從地底下鑽出來,“我那玩意兒不中用...想給老陳家留個後,就讓巧雲...打你主意了...”

周野倒抽一口冷氣,好在這次早做心理準備,不然真被這驚世駭俗的話當場送走。

“哥...你糊塗啊!”周野好不容易喘勻氣,聲音虛得發飄卻壓不住怒火和悲涼。

“有病就看病,爸是老郎中,我是正規醫生。你說出來,我們能不想法子?”

“你讓嫂子...乾這種事?這是把我...把嫂子...都往火坑裡推...”

“這是亂輩分...是要遭天打雷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