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周野躺在床上,閉眼想睡,腦子卻翻騰不休。

“哐當!”籬笆院門被撞開的巨響撕裂死寂。

雜亂的腳步、村民惶急的叫嚷猛地灌進耳朵:

“快快快!把陳老三放屋裡,打120!”

“120頂啥用?咱這山溝溝,等救護車來都……”

“那可咋整?傷這麼重,不看太夫能行?”

“唉,陳叔自己就是土郎中,可惜瞎了...”

“對了!野驢兒不是省城醫生嗎?快讓他瞅瞅!”

“他?偷寡婦摔得剩半條命,泥菩薩過河了...”

門外的混亂像冰水兜頭澆向周野。

“爸!”他嘶吼著從床上彈起,動作撕扯著所有傷口,眼前金星亂炸,天旋地轉。

“噗通!”身子砸在地上,血沫混著口水嗆咳出來,濺了一地。

“野驢兒...”

“阿野...”

院外的人聽見動靜,破木門“哐當”一聲被撞開,幾張驚恐的臉衝進來,七手八腳去拽地上蜷縮抽抖的周野。

緊接著,大哥陳永福和幾個漢子抬進一個枯瘦的身子,小心放到硬板床上。

正是養父陳季祥。

老人雙眼緊閉,臉上手上全是血道子,一條腿擰成麻花,褲管被血浸透,糊滿了泥巴草屑。

“爸...”周野目眥欲裂,掙紮著想撲過去,卻被劇痛死死釘在住,隻能徒勞地伸著手。

“阿野,彆激動!你自個兒傷得也夠嗆!”趙老伯死死按住他。

“作孽啊...”隔壁李嬸哭著擠進來,“陳叔眼睛看不見,非要爬那崖縫子摘草藥,可不就摔下來了...”

“摘草藥...”周野的心像被鐵鉗夾住。

三十年前,養父為救繈褓裡的他,被人活活挖了雙眼。

今天,又為了他這個快死的人,拖著盲眼去爬那要命的陡崖。

“野驢哥!你是醫生!快想法子救救陳叔啊!”一個後生急得眼珠子通紅。

“對啊!省城回來的大專家,快拿主意啊!”村民的目光焦灼地盯在周野身上。

“咳...咳咳...快,快快...”周野咳出血沫,聲音抖得不成調,“哥...拿藥箱...堂屋...”

周野是醫生,堂屋常年備著醫藥箱,傢夥還算齊全。治不了要命的重傷,但先止血吊命,還能頂一頂。

話音未落——

“來了來了!都讓讓!”何巧雲抱著箇舊木頭箱子擠到床邊。

箱子一撂下,她立刻彎腰,雙手插到周野腋下使勁往上架:“野弟,嫂子扶你!”

“不...不用扶!”周野用儘力氣低吼,“趕緊幫忙,開藥箱,放我手邊!止血帶!剪刀!繃帶!碘伏!快!”

人命關天,何巧雲不敢再糾纏,緊挨著周野蹲下,手忙腳亂扒拉藥箱。

“阿野,撐得住不?你這臉比老陳的還嚇人!”趙老伯看著他慘白的臉和嘴角不斷溢位的血沫,聲音發顫。

“能...行...”周野擠出兩個字,側過身抓起剪刀,哆嗦著剪開父親身上被血泡透、粘在肉上的破布。

爛布條落下, 手臂、肋骨、小腿... 幾十道皮開肉綻的口子露在昏黃燈泡底下。

小腿骨碴子戳穿皮肉支棱著,肋下暗紅的血還在慢慢往外滲。

更要命的是,傷口附近的肉透著死氣沉沉的青紫,腫得發亮。

“骨頭...骨頭都戳出來了!”

“老天爺!血淌成這樣!完了...”

“陳叔...隻怕挺不過今晚了...”

“唉,野驢子,你說你...招惹那田寡婦圖啥...害了自己不夠,還連累你爹...”

“可不,田秀蘭就是掃把星,剛嫁過來就剋死張老三。現在又克你們家。”

絕望的議論在屋裡嗡嗡響。

周野哪有心思聽這些,急聲道:“鄉親們...治病要靜...留倆人搭把手...其他外麵等吧...”

大哥陳永福這才如夢初醒,慌忙擺手:“對對對!大夥兒先出去!讓阿野安心救人!”

“都走都走,我幫野弟弟就行。”何巧雲不耐煩地揮手趕人。

“好,我們外頭候著,有事吱聲。”

“野驢兒,儘力就成,顧著點自個兒身子。”

鄉親們歎著氣退出去。

屋裡靜了,周野的心卻直往下沉。

情況比想象的更糟。

冇有無菌條件,冇有血輸,冇有手術傢夥,就這破藥箱和他這副快散架的身子。

在這鳥不拉屎的山溝裡,救這麼重的傷?簡直是癡人說夢。

可他不能放棄!這是他的養父!

周野死咬後槽牙,太陽穴青筋暴跳,豆大的汗珠混著血水“吧嗒吧嗒”砸在染紅的床單上。

何巧雲遞過來紗布,用袖子蹭他額頭的汗:“野弟弟...實在不行...算了吧...”

一個瞎老頭子,在她眼裡哪值周野半條命。

“布...再來!”周野像冇聽見,聲音嘶啞強硬。

何巧雲知道周野對老爺子的感情,不敢再勸,慌忙翻找。

淩晨兩點...

三點...

時間像在熱油鍋裡煎。

“嗬...嗬...”兩個多鐘頭後,周野像被抽光了骨頭,軟綿綿癱進何巧雲懷裡,大口喘氣。

“血...暫時...止住了...爸明天...能睜眼...命...就算撿回來了...”他擠出幾個字,眼前一黑,徹底暈死過去。

“哎,不止那玩意像驢,脾氣也跟驢一樣。”何巧雲小心把他腦袋擱自己腿上,心疼地擦他鬢角的汗。

門外等急的村民聽見冇動靜了,跟著陳永福輕手輕腳進來。

“噓...” 何巧雲豎起手指,“冇事了,都散了吧。”

“巧雲,你也歇歇,我守著爸和阿野。” 陳永福挪到床邊,給昏迷的老爹蓋上條薄被單。

“行吧。”何巧雲把枕在自己腿上的周野輕輕放回床上,眼神黏糊糊的不願挪開。

她瞥了眼床上昏死的周野,又看看隻剩一口氣的陳季祥,終究冇吭聲,揉著痠麻的腰,一步三搖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