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而此刻,鬆樹林懸崖下的濃霧裡,陸景淵正躺在一處佈滿青苔的石台上,胸口的血漬浸透了青衫,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他陷在昏迷裡,眉頭緊緊蹙著,嘴脣乾裂發白,偶爾發出細碎的囈語,隻有“知微”兩個字清晰可辨。

不知過了多久,濃霧漸散,兩個揹著竹簍的采藥人路過石台,其中一個瘦高個瞥見石台上的人影,驚得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哎,你看那是不是個人?”

兩人湊過去,探了探陸景淵的鼻息,又摸了摸他腰間——雖冇摸到銀子,卻觸到了質地精良的絲綢衣料。矮胖的采藥人眼睛轉了轉,壓低聲音道:“還有氣,看這穿著,定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咱們救他冇用,不如……賣到城西的人牙子手裡,還能換幾兩銀子。”

瘦高個有些猶豫:“可他傷得這麼重,人牙子會要麼?”

“怎麼不要?”矮胖的采藥人蹲下身,扯了扯陸景淵的衣領,“你看這細皮嫩肉的,就算醒不過來,也能……”他冇把話說完,卻對著瘦高個使了個眼色。

瘦高個咬了咬牙,終究抵不過銀子的誘惑。兩人找了根粗藤,把昏迷的陸景淵捆在竹簍上,一前一後抬著,順著隱蔽的山道往山下走。陸景淵的頭隨著竹簍的晃動輕輕磕碰,額角又添了新的傷口,血珠順著臉頰滑落,他卻始終冇醒,隻是眉頭蹙得更緊,彷彿在昏迷裡,也還記掛著要把野山參帶回家。

等到了城西的破廟,人牙子老鬼正蹲在門檻上抽菸。見兩人抬著個昏迷的人來,他眯著眼湊過去,捏了捏陸景淵的胳膊,又翻了翻他的眼皮,最後對著矮胖采藥人啐了一口:“怎麼弄個半死不活的來?這要是醒不過來,我賣給誰去?”

“老鬼爺,您看他這穿著,定是有錢人家的!”矮胖采藥人急忙陪笑,“說不定是跟家裡鬨了彆扭,您先養著,等他醒了,贖金肯定少不了!就算醒不了,您找個需要壯丁的貨船,也能換點錢啊!”

老鬼撚滅煙桿,盯著陸景淵胸口的血漬看了半晌,最終點了點頭:“行吧,給你們五兩銀子,人留下。要是他醒了敢鬨事,我自有辦法收拾。”

采藥人拿著銀子喜滋滋地走了,老鬼叫人把陸景淵拖進破廟後院的柴房,扔在一堆乾草上。柴房裡漏著風,冷意裹著黴味撲過來,陸景淵蜷縮了下身子,依舊冇醒,隻有唇邊偶爾溢位的“知微……參……”,在空蕩的柴房裡,顯得格外渺茫。

柴房的黴味混著寒風,裹了陸景淵整整三日。他始終陷在昏迷裡,胸口的箭傷冇經過處理,早已紅腫發膿,偶爾從喉嚨裡溢位的呻吟,也隻有“知微”二字清晰些。老鬼每日隻讓小廝端來半碗冷水,見他冇斷氣,便暫且將人丟在一旁——他還等著有人來尋這“富貴公子”,好敲一筆贖金,冇心思管這昏迷者的死活。

可等了五日,破廟外連個打聽的人影都冇有。老鬼蹲在柴房門口,盯著陸景淵蒼白如紙的臉,越看越不耐煩:“真是個賠錢貨!養著還占地方!”他怕人真死在自己手裡,連夜托了個跑江湖的朋友,把陸景淵轉手賣給了南下的人牙販子。

那販子推著輛破舊的木板車,將昏迷的陸景淵與另外幾個流民混在一起,蓋上塊黑布就往碼頭趕。車輪碾過石子路的顛簸,讓陸景淵胸口的傷口反覆撕扯,血漬滲過青衫,在木板上暈開深色的印子。他偶爾會因劇痛皺緊眉頭,指尖微微抽搐,卻始終睜不開眼,像被濃重的黑暗困在深淵裡,連一絲光亮都抓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