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暗流絞索
傍晚,吳灼剛和林婉清通過電話,聽她說有燕大航空展的紀念冊,便打算問問吳道時是不是可以幫她拿一份。
礪鋒堂這吳道時給了她自由出入的權限,兩個衛兵見她來了,微微頜首,便放她進去了。
門虛掩著。
礪鋒堂書房的窗欞被厚重的絲絨窗簾遮得嚴嚴實實,隻餘壁爐裡奄奄一息的火光,在紫檀木地板和冰冷的書案上投下搖晃不定的影子。
一盞綠罩檯燈在寬大的紫檀書桌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大哥?”吳灼輕聲喚著,無人迴應。
吳灼走近書桌,目光卻被攤開在冊子旁的一疊東西牢牢攫住!
那是幾張照片。
不是飛機模型,也不是航校學員的英姿。
是董姨娘。
照片顯然是偷拍的,角度刁鑽,光線曖昧。
一張是董碧雲穿著幾乎透明的真絲睡袍,斜倚在綺霞閣的貴妃榻上,領口大開,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和深深的溝壑,她指尖夾著一支細長的香菸,紅唇微張,眼神迷離地望著鏡頭,帶著一種**裸的挑逗。
另一張更甚,她隻穿著一件繡著並蒂蓮的猩紅肚兜,背對著鏡頭,光潔的背部曲線畢露,腰肢纖細,臀部渾圓,一根細細的絲帶係在頸後,彷彿輕輕一扯就會完全滑落。
還有一張,她坐在梳妝檯前,對鏡梳妝,隻穿著襯裙,肩帶滑落一邊,露出圓潤的肩頭和半邊酥胸,鏡中映出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帶著**的媚笑。
吳灼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全身的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褪得乾乾淨淨!
她像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琥珀色的眸子死死盯著那些照片,瞳孔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羞恥而劇烈收縮!
照片上董姨娘那放浪形骸的姿態,那**裸的勾引,狠狠紮進她的眼睛!
大哥的書房裡……為什麼會有董姨娘這樣的照片?!
一個可怕的、令人作嘔的念頭鑽進她的腦海!
這些私密到近乎下流的照片……如果不是他……他怎麼可能得到?!
難道……難道他表麵厭惡,背地裡卻……
巨大的噁心感和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胃裡翻江倒海,她猛地捂住嘴,踉蹌著向後退去,隻想逃離這個讓她窒息的空間,逃離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一步、兩步,後背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身體!
吳灼渾身劇震,僵硬地一點點地回過頭。
吳道時高大的身影如同驟然降臨的陰影,在看清書桌上散亂的照片和她煞白如鬼、寫滿驚駭與羞恥的臉龐時,所有表情瞬間凍結,進而化為一種令人心悸的、山雨欲來的陰鷙!
吳道時的動作快如閃電!在巨大的怒意和某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恥辱感驅使下,他一步跨過吳灼身邊,手臂帶著一股狂風猛地一掃:嘩啦——
那疊令人作嘔的照片被他狠狠掃落在地!照片在冰冷的地板上四散攤開,董碧雲那放浪形骸的姿態在昏黃燈下更加刺目猙獰!
“出去!”吳道時猛地轉身,對著僵立原處的吳灼低吼,聲音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像一頭被侵犯了領地、隨時會撕裂一切的猛獸,那隻剛掃落照片的手甚至微微顫抖著。
“砰!”書房門被吳灼失控的力道重重甩上,發出巨響!
礪鋒堂內他低聲咒罵了一句,“混賬!”聲音裡充滿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不知是在咒罵這噁心的證據、咒罵自己的疏忽被撞破還是咒罵這該死透頂的誤會!
他猛地彎腰撿起一張照片,照片的右下角——那個極其隱蔽的角落,一個不易察覺的水印——“櫻花寫真館”。
那是東交民巷裡一家由日本人開設的、臭名昭著的、隻為特殊“客人”提供所謂“藝術”服務的肮臟地方。
可現在她看見了什麼?
自己的書桌上,堂而皇之地擺放著董姨孃的裸身豔照!
她會怎麼想?
那股深重的屈辱和被誤解的怒火讓他的心情瞬間降至穀底。
他將照片隨手丟進壁爐。
跳躍的火舌瞬間舔舐上來,那張精心修飾的笑臉在火焰中扭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隻餘下一縷青煙,裊裊上升,融入書房凝重的空氣中。
“陳旻!進來!”吳道時靠著高背椅中,軍裝外套隨意搭在椅背,隻著雪白襯衣,袖口挽至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
侍立於陰影中的副官陳旻立刻上前一步:“處長。”
“查清楚了?”
“是。”陳旻聲音平板,不帶感情,將兩份檔案攤開到吳道時的麵前。
左側那份,封皮標註“宋華卓·中央航空學校學員”。
右側那份,墨跡較新,標註“董雲芝·燕京大學曆史係”。
“宋華卓,字雲笙,宋元哲將軍次子,民國元年生。中央航空學校正式學員,接受係統飛行訓練。筧橋優秀學員。無黨派背景,無激進言論記錄。社會關係簡單:常出入琉璃廠承古齋,為崑曲名票,與幾位老伶工交好;定期向‘慈幼局’捐款,化名‘雲笙’;與左翼學生團體無實質接觸,僅限學術討論。經濟來源:宋家按月彙款,數額固定,無異常大額收支。近期動向:除飛行訓練、票戲外,常遊承古齋。”
吳道時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撚著懷錶,翻開宋華卓的檔案,卷宗首頁貼著宋華卓的檔案照片,年輕人穿著筧橋航校的學員製服,眉宇間帶著未經世事的銳氣和陽光。
裡麵夾著幾張偷拍的照片:宋華卓在飛機上調試儀器,側臉專注;在承古齋後台卸妝,神情平和。
“乾淨得像張白紙。”吳道時嗤笑一聲,指尖劃過照片眼神冰冷,他將檔案合上扔到一邊,彷彿那乾淨得刺眼的履曆是一種嘲諷。
旋即他又轉向右側那份“董雲芝”的檔案。封皮略顯粗糙,墨跡也新。
“董雲芝,”陳旻繼續彙報,“董碧雲姨太孃家侄女,民國三年生。燕大曆史係二年級。成績中等,偏重東亞史。社會關係:表麵單純,與進步學生社團‘新史社’有接觸,但僅限於學術沙龍;常出入東交民巷‘鬆竹梅’日式茶館,稱兼職翻譯;與日本商社‘三井洋行’北平分行經理佐藤一郎有數次會麵記錄,地點隱蔽。經濟來源:董姨娘私下接濟為主,但……”陳旻頓了頓,聲音壓低,“近半年,其個人賬戶有數筆來源不明的大額日元彙款,經香港銀行中轉,最終彙入一個瑞士匿名賬戶。”
吳道時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他猛地坐直身體,一把抓過董雲芝的檔案,迅速翻看。
裡麵夾著幾張模糊的偷拍照:董雲芝低頭走進“鬆竹梅”茶館的後門;她與一個穿著和服、麵容模糊的日本男子在僻靜公園長椅上低聲交談;還有一張銀行流水單據的影印件,上麵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如同毒蛇的信子。
“日元?瑞士賬戶?”吳道時聲音冰冷刺骨,“董碧雲那個蠢貨,知道她這好侄女在乾什麼嗎?”
“屬下不敢妄言。”陳旻回答,“董雲芝在大家麵前,依舊是那個‘勤工儉學’、‘潔身自好’的女學生。她與佐藤的接觸極其隱秘,若非我們動用內線,幾乎無法追蹤。”
吳道時的手指重重敲在“三井洋行”和“佐藤一郎”的名字上。
三井洋行,表麵是普通商社,實則是日本在華最大的情報據點之一!
佐藤一郎,更是軍統內部掛了號的資深特務!
“繼續挖!包括董碧雲!”吳道時聲音森寒,“她接觸了哪些‘新史社’的人?傳遞過什麼資訊?她和佐藤的具體談話內容!還有那個瑞士賬戶的最終流向!我要知道她背後到底是誰!是日本人?還是……彆的什麼牛鬼蛇神?”
“是!”陳旻肅立。
吳道時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額角傷疤在燈光下微微跳動。
宋華卓……乾淨得讓他無處下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吐血!
而董雲芝……這個看似怯懦、被他視如敝履的女人,身後竟藏著如此深不可測的漩渦!
日元、瑞士賬戶、日本特務……她到底是誰的棋子?
董碧雲知不知道?
父親知不知道?
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著被愚弄的暴怒和更深的警惕,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他感覺自己像陷入了一張無形的巨網,而董雲芝,就是網上那隻看似柔弱、卻帶著劇毒的蜘蛛。
吳道時眼底的寒光比壁爐裡將熄的炭火更冷。他抓起桌上那本薄薄的“董雲芝”檔案,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那粗糙的封皮捏碎。
“董碧雲……”他咀嚼著這個名字,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鋒,“這個隻知道唱曲兒、抹香粉的蠢貨……她侄女背後是日元、瑞士銀行、日本特務!她真的一無所知?還是……她根本就是這盤棋上的一顆子?!”
他“啪”地一聲將檔案拍在桌上,震得檯燈罩微微晃動。
“查!”吳道時從牙縫裡擠出命令,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董碧雲!給我把她從裡到外,扒得乾乾淨淨!從她進綺霞閣那天起,不!從她還在八大衚衕‘清吟小班’掛牌那天起!所有接觸過的人,花過的每一筆錢,說過的話,唱過的曲兒詞!尤其是她和孃家的聯絡!董雲芝是她親侄女,她不可能完全撇清!”
“是!處長!”陳旻立刻應道,身形在陰影中繃得筆直。
“重點!”吳道時的手指重重戳在檔案上董雲芝的名字旁,“查清楚,董碧雲這些年,有冇有通過什麼‘特殊’渠道,往她那個破落戶孃家送過錢!或者,有冇有什麼‘親戚’,突然闊綽起來!還有,她那些‘老主顧’、‘手帕交’裡,有冇有東洋人的影子!特彆是那個‘鬆竹梅’茶館!董雲芝常去,她董碧雲呢?!”
“明白!”陳旻迅速記下要點,“屬下立刻調閱董姨娘曆年賬目、訪客記錄,並安排人手,重點監控其與孃家的往來信件、人員接觸。‘鬆竹梅’那邊,我們的人已經布控。”
吳道時靠回椅背,閉上眼,腦海裡卻翻騰著無數畫麵:董碧雲依偎在父親吳鎮嶽身邊,嬌聲軟語地討要珠寶首飾;還有她偶爾看向母親張佩如時,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不易察覺的冰冷……這什錦花園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渾,還要深!
“加派人手,盯死綺霞閣!董碧雲的一舉一動,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哪怕是她丟掉的垃圾,我都要知道!”
“是!屬下這就去辦!”陳旻領命,無聲地退入更深的陰影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裡重歸死寂,隻有壁爐裡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和座鐘那永恒不變的“哢嗒”聲。
吳道時獨自坐在昏黃的光暈裡,像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猛獸。
吳道時緩緩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弧度,“董碧雲……”他輕聲念著這個名字,聲音裡聽不出喜怒,“唱了這麼多年的戲,也該……唱到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