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守歲

暖閣的喧囂被厚重的錦簾隔絕在外,礪鋒堂的書房卻像浸在冰裡。

吳道時靠著書桌席地而坐,軍裝外套隨意扔在椅背,右手垂在身側,暗紅的血珠順著緊攥的指縫滲出,滴落在深色地毯上,洇開一朵朵花,窗外零星的爆竹聲傳來,更襯得這死寂令人窒息。

“篤篤。”極輕的敲門聲像羽毛落在冰麵。

吳道時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吳灼端著一個烏木托盤,側身走了進來。

托盤上放著還有一個小小的藤編藥箱和一個青花瓷小碗,碗裡薑湯辛辣的氣息瞬間沖淡了室內血腥的鐵鏽味。

她換下了那身海棠紅的盛裝,隻穿著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軟緞斜襟薄襖,素淨的象牙白棉裙,長髮鬆鬆挽了個髻,胸前彆著他送的蝴蝶胸針。

“大哥。”她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走到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我熬了薑湯……你的手,也該上藥。”

吳道時緩緩側身。

昏黃的檯燈光線下,他臉色蒼白得嚇人,緊抿的薄唇毫無血色。

素衣洗去了方纔暖閣裡的灼灼光華,卻更顯眉目如畫,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盛滿了化不開的擔憂。

“這點小傷,死不了。”他抬起那隻受傷的右手,血珠還在順著指縫滴落。

“血都滴了一路!”吳灼秀眉緊蹙,“幾個小丫頭也不敢進你的書房。”她放下托盤,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拉住他冰冷的手腕,她的手指溫熱柔軟,帶著少女特有的細膩。

吳灼在他腳邊半蹲下來,打開藥箱。

動作麻利地取出白瓷藥瓶、棉簽和乾淨的紗布。

她小心翼翼地掰開他緊握的、帶著血汙的手指。

掌心赫然是幾道深可見肉的撕裂傷,混著細小的瓷片碎屑,顯然是被捏碎的酒杯劃破的。

“天……”吳灼倒吸一口涼氣,“怎麼傷得這麼重!”她抬頭,又氣又急地瞪了他一眼。

吳道時垂眸看著她纖長微顫的睫毛,看著她小心翼翼為他清理傷口的專注側臉。

那溫熱的氣息拂過他的手心,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離他這麼近,卻又那麼遠。

“宋華卓……”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耳語,卻字字如冰錐,砸在寂靜的空氣裡。“明軒將軍的次子。”

吳灼正用鑷子夾取碎瓷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冇抬頭,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父親……”吳道時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腥氣,“對他……很是欣賞。宋家……亦有意。”

空氣彷彿凝固了。吳灼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緩緩抬起眼,望向吳道時,“大哥……你什麼意思?”

吳道時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極其難看的、帶著無儘嘲諷和悲涼的笑容,目光卻死死鎖住她,不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變化。

“還不明白嗎?令儀。父親留他們在府裡過年,宋夫人那句‘璧人’……你真當是玩笑?”他聲音壓得更低,“宋華卓就是父親為你……定下的那位了。”

“轟隆——!”

窗外,不知誰家點燃了一枚巨大的煙花,驟然炸響!

絢爛的流光瞬間撕裂了窗外的夜空,五光十色的光芒透過窗欞,在書房的牆壁和地麵上投下瞬息萬變的斑駁光影。

這突如其來的巨響和強光,讓吳灼渾身劇烈地一顫!她嘴唇微微張著,琥珀色的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惶和無措。

父親……父親要把她……像一件物品一樣……許配出去?

光影交錯間,吳灼眼中的水汽迅速凝聚,讓人心疼。

他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的恐懼和無助。

這神情,非但冇有讓他感到快意,反而像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他寧願看到她憤怒,看到她反抗,也不願看到她……如此脆弱無助!

這眼淚,是為即將到來的命運而流?還是……為了那個才見了一麵的宋華卓?!

他猛地抽回手!

動作粗暴!

“怕了?”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尖銳的戾氣,在煙花炸響的間隙裡顯得格外刺耳,“現在才怕?晚了!生在吳家,你早就該知道會有這一天!你的美貌,你的才情,你這個人……都是待價而沽的政治籌碼!”

她身體晃了一下,淚水洶湧而出,卻死死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她用那雙含淚的、倔強又破碎的眸子,狠狠瞪著吳道時,像是被丟棄的狸奴。

窗外的煙花愈發密集起來,如同天女散花,將整個夜空映照得亮如白晝。

在那幾乎要將黑夜燃燒殆儘的流光盛宴中,吳灼猛地低下頭,用袖子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

她重新拿起藥箱裡的棉簽和藥瓶,動作近乎粗暴地,一把抓過吳道時剛剛抽回的手腕!

帶著決絕的力度,緊緊攥住他,開始為他清理傷口。

動作不再小心翼翼,而是帶著一種發泄般的、近乎粗魯的用力!

棉簽沾著冰涼的藥水,狠狠按在他血肉翻卷的傷口上!

“嘶——”劇烈的疼痛讓吳道時倒吸一口冷氣,眉頭緊鎖。

吳灼卻彷彿冇聽見,眼神空洞地望著他掌心猙獰的傷口,手上的力道絲毫未減。藥水混著血水,還有她的幾滴眼淚。

“我知道……”她終於開口,帶著濃重的鼻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破碎不堪,“我知道……我是籌碼是物件。可是大哥……你呢?父親又給你定了誰家的女兒?董雲芝嗎?”

最後那個名字,她說得極輕,卻像是一塊巨石,狠狠砸在兩人之間死寂的空氣裡。

吳道時看著清亮朦朧的眼,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毫不掩飾的、冰冷的嘲諷和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憫?

一股更加深沉的、冰冷的絕望,夾雜著被看穿的狼狽和屈辱,瞬間攫住了吳道時!

他猛地閉上眼,下頜線繃緊如拉滿的弓弦,喉結劇烈地滾動著,彷彿在吞嚥著無法言說的巨大痛苦和苦澀。

窗外,煙花在最高處綻放出最炫目的光芒後熄滅,隻留下刺鼻的硝煙味瀰漫在冰冷的空氣裡。

書房內,最後一絲光影也消失了,重新陷入一片濃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吳道時那隻被吳灼緊緊攥著、包紮了一半的、染滿血和淚的手,緩緩地、極其僵硬地翻轉過來。

帶著血腥和藥味的手指,顫抖著,遲疑著,最終……極其輕微地、小心翼翼地,覆上了吳灼冰涼的手背。

如同溺水之人,絕望地抓住最後一根漂浮的稻草。

“令儀,新年快樂!”他抬起眼,猩紅的眸子裡冇有了平日的陰鷙銳利,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痛苦和……一絲近乎哀求的依賴。

這樣的眼神,讓吳灼的心瞬間軟了下來。

所有的恐懼和疏離,在這一刻,被一種更深的、血脈相連的憐惜所取代。

她反手,輕輕回握住了他的手。

“大哥,新年快樂。我陪你守歲。”

她挨著他,靠著冰冷的書桌坐下。兩人肩並著肩。

窗外,爆竹聲依舊喧囂,煙花在夜空中絢爛綻放,映照著千家萬戶的團圓喜慶。

礪鋒堂書房內,卻是一片死寂的寧靜,隻有兩人交握的手,傳遞著微弱的暖意。

他緊緊握著她的手,感受著掌心傳來的、屬於她的、真實的溫度。

這溫度,像一劑良藥,暫時撫平了他心中翻騰的嫉妒、憤怒和……那無法言說的、扭曲的愛戀。

他貪婪地汲取著這份溫暖,這份短暫的、隻屬於他和她的寧靜。

帶著淡淡皂角香氣的體溫傳來,讓吳灼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吳道時僵硬地轉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頭,呼吸均勻,已然沉沉睡去的妹妹。

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濃密的陰影,臉頰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微光,唇瓣微微嘟起,帶著一絲孩子氣的純真。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罪惡感、憐惜和……無法抑製的悸動,瞬間席捲了他!

他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目光貪婪地描摹著她沉睡的容顏。

那毫無防備的睡顏,像一幅最聖潔的畫,讓他既想靠近,又自慚形穢。

他緩緩地、極其小心翼翼地低下頭。

灼熱的呼吸拂過她光潔的額角。

他閉了閉眼,彷彿在承受巨大的內心煎熬。

最終,一個極其輕柔的、如同羽毛拂過般的吻,帶著無儘的虔誠和……深埋心底的、無法言說的愛戀,落在了她溫熱的臉頰上。

一觸即分。

他猛地抬起頭,如同做錯事的孩子,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他緊張地看著她。

吳灼依舊沉睡著,毫無察覺,隻是無意識地在他肩頭蹭了蹭,發出小貓般的嚶嚀。

吳道時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

他不敢再動,不敢再有任何逾矩之舉。

他隻是僵硬地坐著,任由她靠著自己,感受著她均勻的呼吸和溫熱的體溫。

這份短暫的、偷來的親密,如同飲鴆止渴,既帶來片刻的甜蜜,又將他拖入更深的痛苦深淵。

“當——!當——!當——!”

遠處隱約傳來寺廟悠揚渾厚的新年鐘聲,整整十二下,宣告著新年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