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殘妝·血色算盤
喜燭爆了個燈花。
蘇硯璃數到第一百零七顆蓋頭流蘇時,那顆珊瑚珠子突然裂開細紋。她下意識去摸腰間的荷包——那裏本該裝著未婚夫今晨送來的薄荷油,卻隻觸到冰冷的金絲軟劍。這柄娘親遺物本不該出現在喜服內襯裏,但父親堅持要她帶著。
"新娘子且忍忍。"喜婆布滿老繭的手突然掐住她手腕,"姑爺臨時要去巡潼水關的..."
轟!
雕花窗欞炸裂的瞬間,蘇硯璃自己掀了蓋頭。飛濺的木屑擦過臉頰,帶著鐵鏽味的寒風灌進來,吹熄了龍鳳燭。黑暗中有重物砸在合巹酒壇上,甜膩的酒液混著某種溫熱的液體濺在她唇邊。
是血。
月光從破碎的窗紙漏進來,照見廳堂中央的身影。玄鐵鎧甲上盤踞著青銅色的蜈蚣紋,麵具下傳出沙啞的聲音:"紫薇宮變那晚,公主也這樣看著親人死去麽?"長槍挑起半截紅綢,露出下麵蘇老爺怒睜的雙眼。
蘇硯璃的指甲陷進掌心。那殺手腰間晃動的魚形玉佩,分明是三個時辰前她親手係在未婚夫腰間的。繡鞋在後退時踩到團扇,扇麵上交頸鴛鴦被碾進血泊裏。
"百年好合"的匾額突然砸落,殺手揮槍劈開的刹那,蘇硯璃看清槍杆上暗紅的"崔"字烙印。父親書房密匣裏那幅畫像猛然浮現在眼前——二十年前血洗紫薇宮的叛將,左臂正是盤劍蜈蚣刺青!
瓦片碎裂聲從頭頂傳來。七道黑影蝙蝠般掠下,為首的白發老者甩出鐵算盤,銅錢如暴雨擊打在殺手麵具上。"天機閣救駕來遲!"老者的吼聲震得她耳膜生疼。身體突然騰空,有人拽著她後領躍上房梁。
最後一瞥裏,喜床上繡著纏枝蓮的錦被正在燃燒,火焰舔舐著露出半截的明黃卷軸。"景和帝遺詔"五個硃砂字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別看。"老者捂住她眼睛,鐵算盤邊緣硌得她太陽穴生疼,"公主現在該想的是——"銅錢碰撞聲裏,他的聲音突然變成氣音,"為什麽崔晟要殺一個商賈之女?"
蘇硯璃的右手突然不受控製地結出複雜手印,拇指與無名指相扣成環。老者倒吸冷氣:"囚龍印?他們連這個都教給你了?"
房梁下方傳來木材爆裂的巨響。殺手的長槍刺穿立柱,蜈蚣刺青在火光中詭異地蠕動起來,彷彿要爬出麵板。"閣主!玄鱗衛在啃噬龍脈!"某個天機閣眾驚呼時,蘇硯璃的嫁衣突然自袖口燃起幽藍火焰。
"該死,是洗髓引夢訣的反噬!"老者——現在她知道這是天機閣主墨九算了——從算盤上摳下三枚銅錢按在她眉心。金屬灼燒皮肉的滋滋聲中,零碎畫麵在腦海炸開:
六歲的自己踮腳去夠書房頂格的黑漆匣...父親抓著她的手在某種液體裏浸泡...銅鏡裏一閃而過的明黃繈褓...
"啊——!"慘叫來自下方。那名殺手的麵具裂成兩半,露出爬滿藍血絲的臉。他的眼球凸出眼眶,正瘋狂抓撓左臂的刺青。蜈蚣居然在吸食他的血肉,每節軀幹都脹大一圈。
墨九算的算珠突然瘋狂跳動:"醜時三刻...該死!公主抓緊老朽!"他甩出金線纏住橫梁,帶著蘇硯璃蕩向側窗。在撞破窗紙的刹那,她看見殺手爆開的軀體裏鑽出三條青銅蜈蚣,正撲向昏迷的其他賓客。
夜風裹著碎雪抽在臉上,蘇硯璃發現自己的嫁衣內襯正在脫落。金線刺繡下露出織錦密文,在月光中浮現出淡淡熒光。最上方一行小楷正在消退,她隻來得及辨認出"龍眠於九重泉下"七個字。
"別看那個!"墨九算一把扯下她外袍扔向追兵。三條蜈蚣撲在嫁衣上瞬間化為膿水,空氣中彌漫著桂花混著腐屍的怪味。"崔晟在密文裏下了認知毒藥。"他咳著血把算盤按在她後心,"記住,你現在聞到的是..."
一支玄鐵箭穿透老者肩膀,把他釘在柏樹上。蘇硯璃轉身時,看見十步外的殺手挽著第二支箭。月光照出他摘下麵具的臉——竟是與未婚夫一模一樣的五官,隻是左眼泛著青銅光澤。
"妹妹。"殺手歪頭露出詭異的笑,"爹爹讓我問你..."他的聲音突然變成未婚夫的語調,"薄荷油好用麽?"
蘇硯璃的荷包突然發燙。她摸出那個鎏金銀球時,裏麵傳來機括轉動的輕響。正午未婚夫為她揉太陽穴的畫麵浮現在眼前——他當時指尖沾著的根本不是薄荷油!
銀球爆開的瞬間,三百根牛毛細針呈扇形射出。殺手格擋時長槍擦過她耳際,削斷一縷青絲。那發絲落在雪地上,突然扭曲著變成赤紅色。
"果然。"墨九算掙紮著扯斷箭桿,"連頭發都開始龍化了..."他突然掰開蘇硯璃的嘴塞入一枚算珠,"含著!能暫時壓製洗髓引夢訣!"
遠處傳來號角聲。殺手的獨眼突然收縮,轉身躍向黑暗。"是赤眉軍的訊號。"閣主癱坐在血泊裏,"我們隻有一刻鍾..."他的手指在雪地上畫出殘缺的龍紋,"公主可知,為何老朽的算盤永遠少三枚銅錢?"
蘇硯璃吐出算珠,發現上麵刻著"景和十七年冬"。舌尖殘留的金屬味突然觸發某個記憶——五歲那年發燒,有人往她舌底壓過同樣的銅錢。
"因為那三枚..."墨九算突然劇烈咳嗽,吐出的血珠在空中凝成細小算珠形狀,"...在真正的皇子身上。"
雪地裏的龍紋突然發出金光。蘇硯璃的右手再次自動結印,這次形成的囚龍印竟將血跡算珠串成虛影算盤。遠處潼水關方向傳來悶雷般的震動,彷彿有什麽龐然大物正在地底翻身。
"來不及了。"墨九算扯下白發上的銅錢辮塞給她,"去找戴青銅麵具的..."一支弩箭突然穿透他的咽喉。
蘇硯璃滾進灌木叢的刹那,看見殺手站在樹梢挽弓。他的左臂已經完全變成蜈蚣形態,甲殼縫隙裏滲出藍光。更可怕的是——自己斷落的赤發正像活物般向他遊去。
最後一枚銅錢從閣主指間跌落。蘇硯璃接住時,發現背麵刻著幅微縮地圖,潼水關某處標著滴血般的紅點。銅錢邊緣還刻著圈小字:
"當雙月映關時,持囚龍印者可見真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