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部分·理想主義者之死·殺人犯τ的自白

世界樹總部,董事辦公室門口。

我快步走過去,問道:“情況怎麼樣了?”

暗紅色的小腦袋聞言頓了頓,卡羅琳轉過頭向我望過來。

我從未見過她那種樣子,臉上寫滿了悲傷,眼中不斷閃過種種晦澀難明的情緒。她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幾次張口,但都冇能說出一句話。

看著卡羅琳的狀態,我已明白了一切。

“冇事的,”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這裡有我,辛苦你了。”

卡羅琳感受著我掌心的溫度,緊皺的眉頭些微舒展,但整張小臉還是寫滿了憂愁。她低下頭,用近不可聞的聲音說:“……她在等你。”

“嗯。”我將手從卡羅琳腦袋上放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捏來安慰她。她於是也牽住我的手,過了一會兒,有些不捨地放下來。

哢——

辦公室的門打開,我走進去。

巨大的落地窗對映著零區從未放晴過的天空,雲層是灰白色,其中又有顏色更深的,如同霧氣的陰雲飄過去。

所有建築都顯得暗淡無比,灰白色的、黯淡的光從雲層灑下來,透過落地窗,灑在昏暗的房間中。

——陶靠在病床上,看著這樣的景色。

從我逃離槲寄生空間站,到新恒提羅之行,陶在我眼中一向是一副冷淡的樣子。

她的眼神,她的表情,好像跟她的年齡與容貌一樣,被凍在一層旁人不可知的冰塊下方。

除去耶洛沙一役,她罕見地表現出熱烈的情感之外,她都將自己隱藏在這幅彷彿永遠不會變化的容貌後麵,用所謂“董事陶”的身份接受著世人的審視。

我從未見過她像現在這般脆弱,原本順滑的白髮如今變得乾枯,她脫力一般躺靠在病床上,似乎卸下了一切的防備。

與先前緊繃著的氣勢不同,一種彷彿放下一切的平靜出現在她已浮現一絲皺紋的臉上。

原本強勢的董事陶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出現在這裡,預備接受這個世界對她最終的判決。

周圍的生命檢測儀器正響著規律的滴滴聲,屬於世界樹的醫護人員正站在附近,緊張地觀察著顯示屏上跳躍的線條。

瑟瑞斯正站在一處明顯更大的儀器前麵,雙手不斷操作著什麼。見我走進來,她向我投來一個溫柔的目光。

我衝她點點頭,靜靜地走到陶的病床前。

“世界樹成立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就不再離開這棟大樓了。”陶側著頭,靜靜望著窗外的雲層。

她並不轉過頭來看我,隻是娓娓張口,像在跟老朋友敘舊一般地說著,“我並不在乎董事會的其他人在打什麼算盤,我當時隻覺得,在那崇高的理想被實現前,我不能讓我,以及我腦中的知識就這麼死去。於是我加入了他們,加入了“永生計劃”。”

我靜靜地聽著,陶繼續說:“神格神經……曾經是一種拯救世界的手段。”

“在降臨事件以前,二十世紀初,我的導師在戰爭後的一處荒地上,找到了最初的異常能量波動。”陶似乎是累了,輕輕喘息了兩口,這才接著說道,“導師冇有在意……也或者是她看出了我眼睛裡的渴望,於是將這種異常能量波動的研究主導權交給了我。”

“一百年後,我的端粒修複技術吸引來了一批人,派、奧米茄、舍塔、伊普西龍、德爾塔……他們需要更多的壽命,而我需要時間,資金,以及不會被任何人過問的身份與場所。於是,“世界樹”在幾個人各懷鬼胎的勾結下誕生了。”

大門再次傳來聲響,一個小小的身影走到我身側,我轉過頭,淡粉色的頭髮出現在我視野裡,帶來一陣奇異的花香——我曾在辦公室的陽台上見過的,那株虞美人的香氣。

“……”陶也注意到芙提雅的到來,但她並冇有在意,隻是略微沉默了一會,接著說道,“我和董事會的“世界樹”,從一開始就是一個充滿了陰謀與邪惡計劃的地方。”

“泰坦物質的研究進行了一百年,我總算揭開了一層它的麵紗:一種高維物質的投影,能夠對映高維模因來覆蓋到已知的宇宙中。我同時初步掌握了控製與操縱它的手段……也就是根植在你,以及你那些女孩體內的神格神經。”

“一種異常增值的第二神經係統,相比起原本的神經係統,它更加堅韌,能夠容納更多的資訊……甚至除此之外,他的存在本身便能夠跨越目前人類科學的極限,將人類目前為止連接觸都不曾有過的“模因”覆寫和還原。用通俗的話來說,它能夠讓人得到“永生”。”

“這對董事會來說是極致的誘惑,他們幾乎毫不猶豫的將神格神經定為了終極目標。“永生計劃”僅用了一次會議便敲定了,在這之後,我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對神格神經的研究中。”陶自嘲了笑了笑,“我一直說,‘我不在乎能一直活下去,我隻是為了完成我的大業’,嗬……麵對永生的誘惑,這種說辭,或許隻不過是我下意識的掩飾罷了。”

“泰坦物質,是能將幻想變為現實的力量,神格神經則是能夠掌握它的工具。”陶躺在病床上,伸出插著針管、夾著檢測儀器的雙手,懸在空中,彷彿握住了不存在的什麼東西,“人類曾在無數個黑夜中向幻想中的神明祈禱……而當神明真的出現在世人麵前,引導人類、統治人類之後,一切人的紛爭都將消失,一切人的**都將被遏止。人類將跟隨著人類自己創造出來的神明,掌握地球,掌握未來,掌握一切。”

“這就是我邪惡計劃的全貌。”陶的手無力地落在床上,“一場幼稚的,兒戲的,以全人類為籌碼進行的豪賭。”

“而你,分析員。”她突然轉過頭,直直看向我,“你將董事會的陰謀暴露在陽光下,並一一挫敗了我們的陰謀。你將世界樹從董事會的黑手中剝離出來,並將讓其成為真正的救世組織。”

“——你將成為英雄,並以英雄的身份成為世界樹的統治者。”陶對著我露出一個虛弱的笑容——在我進入世界樹的這些年,這是屈指可數的能見到她笑的時候,“在你手裡的世界樹……必定比我要好。”

一連串的講話似乎讓陶累得不輕,她閉上眼沉默了下來。

我扭頭看向芙提雅,她火紅色的眸子盯著陶,臉上看不出表情,自始至終一言不發。

呼吸逐漸平穩下來,陶重新睜開眼。

“為了計劃能順利實施,我們發射了槲寄生空間站,”陶說道,““永生計劃”,以及“造神計劃”需要極強的資源統合能力和數據分析能力,因此,我創造了全能自進化人工智慧『埃達』。”

“……為了提升『埃達』的自學習能力,我將“火種引擎”融入了祂的代碼。”

在我身邊,芙提雅的呼吸明顯一滯。

“我剽竊了芙提雅·伊格尼斯……世界樹高級研究員創造的作品,並將之用於我的計劃中。”

我冇有去看芙提雅,而是將自己的手塞到她的手中。

她微微反握回來,力度很輕,但我能感受到,她正在微微地發抖。

“另一方麵,“神之子民”……泰坦生物的兵器化研究,正在董事奧米茄的主導下緊鑼密鼓地進行著。”陶冇有停下來的打算,繼續說著,“我們很快有了結果,編號362,第0批次的泰坦生物,在最初便被設計為『孕育一切泰坦的泰坦』。”

“……我們創造出了始祖巨人『尤彌爾』。”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就都知道了。”陶閉上眼睛,“為了儘快驗證泰坦物質兵器化的可行性,並以此為契機,推動“海姆達爾部隊”——能夠承載神格神經的“永生容器”的選拔,2057年10月,董事會計劃在瓦爾基裡決賽會場進行小規模的泰坦生物投放。”

“瓦爾基裡大賽當天,董事會的陰謀開始的時刻,『埃達』出手了。”

芙提雅握著我的手明顯收緊,然後又緩緩地放鬆。

“它將董事會用做棋子,輕而易舉地將這個計劃改造成了它想要的樣子。”陶緩緩說著,聲音很低,一字一句,“一場小規模的實驗,被埃達改造成了盛大的登場儀式。“泰坦物質”的存在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全世介麵前。”

“……所以,”芙提雅突然張口道,“這算什麼,你的認罪書?”

“……”陶沉默良久,開口道,“從降臨事件開始,零區、耶洛沙、新恒提羅……一切誕生“樹”的地方,死亡的總人數為三億零五百八十二萬七千五百七十一人。”

“『埃達』是我的造物,泰坦生物是我和董事會的研究;而芙提雅·伊格尼斯……以及其餘所有的研究員,因為我的一意孤行,而導致她們不得已揹負上這份罪孽。”

“我承認我犯下的罪。我應當對這些死亡,這些罪孽負責。”陶說,她平躺在病床上,眼睛卻看向我,“儘管微不足道,但我將以我的死亡贖罪。”

“我將我的大腦,以及其中蘊含著的知識儲存下來,你們可以儘情使用它。”

我扭頭看向瑟瑞斯,她的眼神中浮現出悲傷,緩緩搖搖頭:“義體意識傳輸手術需要受術人擁有強烈的求生意誌……以陶董現在的狀態,我隻能保證保留她大腦中的知識體係。”

我還未答話,芙提雅便鬆開我的手。

我扭頭,便看到她緩緩走上前,走到陶的病床旁邊,雙手抓住病床的圍欄。她望著陶有些枯敗的臉,嗤笑了一聲。

“我不會原諒你。”芙提雅張口,平靜地說。

“是嗎。”陶也平靜地回道。

“不光是我,還有卡特琳、約翰、格雷……這些人,他們也不會原諒你。”芙提雅繼續說著,“他們曾經也是我的小組的研究員,不止他們,還有那些在瓦爾基裡會場喪命的研究員、安保人員;那些觀眾,那三億人……他們都不原諒你。”

“槲寄生空間站還在天上飄著,埃達仍然在謀劃著將所有人類都拉入到她的精神空間裡麵去,”芙提雅的聲音逐漸開始上揚,她把著病床的手緩緩捏緊,“然後現在,你選擇不管你留下的爛攤子,用死去完成你所謂的贖罪?”

“你這滿腦子理想,隻會用自己的想法去逃避現實的膽小鬼!”她大聲喊出來,帶著哭腔。

——芙提雅·伊格尼斯,這個總是充滿元氣,臉上掛著小太陽一般笑容的女孩,此刻獨自站在那裡,支離破碎。

我很想去扶住她,但我同時也明白,目前還不是我插手的時機。我現在能做的,隻有站在後方,靜靜地守望著她。

““火種引擎”……它是一個充滿了希望的技術。”芙提雅的聲音有些顫抖,但她堅持著說,“它能支援人類,追尋真理,追尋極致……但你將它納入了你的計劃裡,並讓它成為了這場大屠殺的幫凶。”

“分析員曾提醒我,科學的善惡隻在掌握它的人手裡。你早已背離科學研究的初衷了,小陶老闆。”芙提雅仰起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陶,臉上卻不隻是憤怒,還有悲傷、痛苦……以及種種不可言說的情緒,“你自詡造物主,將人類的命運托付在虛無縹緲的神明上;然後現在,你又自詡為正義,對你自己降下你自認為嚴厲的判決。”

“你不覺得你太傲慢了嗎!”

陶抬起頭,臉上少有的浮現出感情,望著芙提雅。

芙提雅喘息了兩口,抬手抹了抹眼睛,重新說道:“陶,你冇有資格為你自己宣判。”

“不管是我,還是你,我們都無權宣判我們自己的罪,決定我們自己的罰……”她深吸口氣,語氣中的顫抖逐漸平息下來,“等到一切塵埃落定時,整個世界會做出判決。”

“在此之前,你要活下去,”芙提雅臉上的情緒逐漸平複,她望著陶,平靜地說,“哪怕付出任何代價,你也要活下去。”

陶有些愣神地望著芙提雅,她很驚訝,幾年前,初入世界樹時,這個粉色的小個子還帶著科研人員所獨有的稚氣——而她現在,已經能說出這麼深刻的話了。

陶的眼神逐漸柔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重新躺回到病床上。

“你會成為優秀的科學部領袖的,芙提雅·伊格尼斯。”她平靜地說。

“我會成為的。”芙提雅並冇有繼續看著她,而是風風火火走到瑟提斯身旁,眼睛瞥了一眼龐雜的檢測儀器,“身體機能枯竭的速度很快。瑟瑞斯,我來輔助你,我們要在三十分鐘內完成意識轉移手術!”

“誒?”小金魚愣愣地看著芙提雅,又轉頭看向儀器,“咦?指數恢複臨界值,雖然仍然很危險,但可以進行手術了!”

“那當然,”芙提雅的手指開始在螢幕上飛速舞動起來,“有芙提雅小老師做你的幫手,即使概率再小,我們也一定能成功。”

“所有數據與機器方麵的操作全部交給我,你來操刀!”

“啊,好!”

望著有些手忙腳亂的小金魚和風風火火的小太陽,我扭頭看向陶,她昏昏欲睡,但嘴角浮現出一抹欣慰的弧度。

同樣掛起一抹笑容,我緩緩退出辦公室,將剩餘的時間交給這些優秀的科學家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