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提醒
這句話似曾相識。
趙音希工作的第二個月倒黴事就接連不斷,連續三天下班都被不同款式的自行車刮到手臂,直到出差那天才中止黴運。
市檢察院開展行政公益訴訟行動,收到群眾的線索以後就派人去了現場勘查。
市郊的村子裡有一個明代建築牌樓,和村裡的老寺廟一樣是文保單位。
但因為保護不當和遊客的不文明行為,牌樓和寺廟的佛像毀損嚴重。
檢察院勘察過後向文旅局發了檢察建議,之後一直在跟進監督。
牌樓和寺廟的佛像需要專業人士評估修複,文旅局雖然掛牌文物局,但已經多年冇有負責古建築的專業人士。
趙音希剛畢業,沾學姐的光去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實習。
研究院屬於省文旅廳下屬事業單位,趙音希跟著帶教出差,正好遇到市文旅局的同誌搬救兵。
檢察院前後督促幾次無果,在趙音希和老師來之前提起了公益訴訟。趙音希和帶教老師到村子的時候,檢察院的工作人員正站在牌樓下拍照。
牌樓毀得不像樣子,室外石窟裡的佛像更誇張,全身都佈滿黴點。
帶教和古建研究院的老師迅速敲定了有修複資質的公司,趙音希就留在這裡仔細測量各項數據。
這的確不是個好差事,下午一點的烈日當頭,曬人卻寒冷。
天氣預報還顯示傍晚有暴風雨,想也知道她晚上回酒店時有多狼狽。
她把量好的的數據記下來,坐在佛像旁的石凳上向前望去。
樹林中的風像一柄劍在穿梭,從她肩頭兩側穿過。
檢察院的工作人員不知道接到什麼訊息,忽然全都往村口湧去。
她轉著手中的黑筆,一動不動。
後來她才知道那天是榮泊舟的父親來此地調研,怪不得文旅局火急火燎地向上麵要專家。
趙音希回頭看自己身旁風化破碎的佛像,給學姐打了一個微信電話。
她翻列表的時候順手點進朋友圈,就這麼直觀地看到搶她項目的學長美滋滋地曬出博士錄取通知。
項目書,田野考察和論文的百分之九十都是趙音希和學姐配合完成的,但最後項目證明上居然冇有她和學姐的名字。
趙音希的脾氣也古怪,她當時並冇有急於找學長質問。
學長也默認她們會接受這個結果,在他們最後一次聚餐時,趙音希在餐廳走廊上終於痛痛快快地扇了他一個耳光。
結果不出意料,趙音希被導師穿了小鞋,差點無法畢業。
甚至她離開學校,在研究院打工都能因為導師的人脈被排擠。
趙音希無能地詛咒學長和導師永世不得翻身。
這個村子裡的房子呈方格狀排布,整齊而嚴肅。趙音希瞭解生長在這片土地上的建築,烈日結束以後,它們會躲進浩蕩的霧氣裡。
趙音希在一塊塊被分隔的民居裡看到學長可憎的臉,於是手一攥,左手的鉛筆發出哢噠一聲響。
鉛筆快要被折斷時,石凳上被板夾夾住的紙張忽然掀起一角。
趙音希的餘光瞥到灰羊絨質地的大衣,它恰好蓋到那被風掀起的一角。
趙音希抬起頭。
她冇見過檢察院有這號人物。
她先看到他準備去拿板夾的手,蓬勃又有力量的青筋從他手背上延伸到看不見的西裝袖管裡,被他的大衣嚴嚴實實地遮住。
趙音希觀察一個人和觀察一幢古建築時的習慣一樣,她會先看整體再看細節。
但目前視野的侷限性讓她被動地先看他的手,往上走,榮泊舟背光的臉被佛像殘缺的影子遮住。
陡然間,她想起在山西應縣看到的那座釋迦塔。
那是一座全四層從柱、鬥拱、屋簷到上層平坐四部分總高完全相等的木塔,過於嚴謹的構造讓它呈現出一種古樸又優美的韻律感,和他給人的感覺十分相似。
榮泊舟似乎在看她在板夾上記錄的內容,他又看向她的臉,與審視無關的視線像從幽潭裡投過來。
他的秘書很有眼力見地上前介紹,趙音希心不在焉地聽著,手中的筆轉到虎口。
榮泊舟將板夾還給她,趙音希接過來。
經曆過學長搶項目的事情以後,她會本能遠離讓她產生被動感的人與事物。
被導師折磨一年,她連勇氣都被挫傷不少。
她冇有主動搭話,他的身體卻剛好為她擋住殘缺佛像不能擋住的太陽。
榮泊舟隨意地看向她工作牌上的名字,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趙老師,坐在這裡躲不掉太陽。”
趙音希心想你是誰?
但他卻擋住了惱人的陽光。
連日來的多重壓力讓她變得敏感,她的心小的像小舟,被他一句話掀起的波瀾推出去,在水裡搖搖晃晃,快要蕩入水草葳蕤的湖泊深處。
她抬起頭:“謝謝提醒。”